《堂前燕》荔秋

2、第二章 宜其室家（2）

　　待玉衡悠悠转醒，已是卯时。望着窗外似明似暗的天色，玉衡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若是新婚第一日便睡了个太阳高挂在山头，就太失体统了。玉衡用手触了触身边理得整齐的被褥，早已凉如秋水，想必林长风早起了吧。
　　玉衡翻身下榻，帘外侍着的念谢听见声响连忙进来服侍。这念谢幼时被心善的谢家嬷嬷从庙外的石梯上带回谢家，谢夫人看这孩子可怜，也就收下做了个丫鬟。为了感念谢家的恩德，念谢便自己取了这名。此次玉衡点名让念谢陪嫁，除了为着念谢是知根底的人，也是为着提醒自己无时无刻不记着在家的好。
　　梳洗、妆罢。
　　林家小厮隔着几重帘儿，让丫鬟带话来，说林大人在侧厅等夫人用早点。“夫人……”玉衡顿生恍惚之感，明明昨日还算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小姐，今儿就成了林府的女主人。

　　念谢为玉衡撩开侧厅的帘子，林长风坐在主位上，额上覆着一层薄汗，身边放着一柄剑，想是方练剑回来。见玉衡目光停在了剑上，长风想起她昨夜的讽语，便抬手呼来小厮，让把剑带了下去。
　　玉衡款款坐在长风对面的漆得光亮的雕花凳上。伺候的人端上来红豆糕、蜜水菱角、莲叶粥等吃食，红红绿绿，精精细细，倒有些江南清秀的味道，和谢玉衡预想里林长风粗放的武学风格有些不相衬。
　　气氛有些尴尬，玉衡从离自己最近的碟子里夹了一块豆糕。
　　“今儿怎的不上朝？”玉衡咬下红豆糕的一角，抬眸。林家倒是厨子不错，这糕点做的清甜可人。
　　林长风拿着玉著的手一顿，一抹轻笑绽开在唇角，“呵，廉贞说笑了，枢府事再忙，也没有新婚隔日催人就上朝的道理。”
　　玉衡脸一赧，不答话了，自己方才的言语，倒像是赶人走似的。
　　“今日，让小厮领着你在院子里四处转转，想添些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买。”林长风俨然已把谢玉衡当成了林府的女主人。管家赵叔领着几个小厮进屋，在门口向谢玉衡行了个大礼，玉衡微抬下颌，念谢连忙走去将赵叔搀了起来。
　　侧厅的帘儿一挑，仆人们便退了下去。

　　用过早饭，谢玉衡便与林长风一道，去城南的林府给舅姑请茶。
　　谢家担心女儿暗里受婆婆的气，以新婚夫妇应多多养些感情为名，执意要林家另置一处宅院，让林长风携着玉衡单独去住。林家老爷夫人也乐得清静，尤其是那林家老爷林匡义，半生旷达惯了，也明白大家的规矩多，若有知书达理儿媳在旁，在家习起武来反倒束手束脚，便顺水推舟，卖了谢家一个人情，把城北的宅院给了林长风。
　　家里的嬷嬷教导过玉衡礼仪，这一行倒并未出什么差错。只是林老爷走后，林夫人委婉问起玉衡昨夜休息得如何，对家里地陈设可还满意否。玉衡明白林夫人若有所指，脸一红。长风低头望了望玉衡的窘样，抬头笑着唤了句“娘”。玉衡也十分配合地扯了扯长风的袖角，故意做出小媳妇害羞的神态，低低地唤了句“上青”。林夫人见这琴瑟和鸣的模样，笑着嘱咐了些家里长短，便放他们回了。
　　林长风虽心下明白谢玉衡这副样子都是演的，但听见那声糯糯的“上青”，心里还是一软。

　　回城北的马车还要大半个时辰，玉衡一扫方才的娇滴滴情态，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清傲。马车稍有些颠簸，玉衡发髻上钗垂下的流苏也随着一晃一晃，阳光从车帘偶尔掀起的一角透进来，显得玉衡脸上的绒毛有些失真。
　　“我有一事想与林公子商量”，玉衡望向对面的林长风，“过些时日，我想入女翰林。”
　　见林长风不答话，玉衡又添了一句：“这也是两家在文定时说好了的。”

　　东阮风俗，女子嫁人后方可入仕。凡是有些家底的女子，女红琴画都是点到为止，读书学理才是正途。
　　谢家是望族，谢玉衡自小便被谢夫人教着读些治国经典，谢炳与谢玉翰谈议朝政时候，也往往默许玉衡在屏风后旁听，于是，谢家书房的屏风后就常年摆着个小凳。谢家如此培养谢玉衡，本是出于世家传统，也没想着让这唯一的女儿经历什么官场沉浮、血雨腥风。只是如今谢玉翰革职在家，短期内复职掌权缺少合适的理由，谢家的权万万不可如此悬着。玉衡懂事，便在出嫁前主动向爹娘提出入仕。
　　东阮的女子入仕与男子一般，有科举正途一道，也有大族荫庇一途。谢玉衡要走的自然是那荫庇一途。女子入仕先入女翰林，做些文书国史的抄理，拿些清俸。年岁稍长些，再经考核授予实际官职。

　　林长风明白谢玉衡急着入女翰林的缘由，随加阻拦只会徒生疽痦。想了想便答道：
　　“好，过几日我上朝定向今上禀明此事。到官服赐下来，还需月余。这些时日，若想在城里四处逛逛，让赵叔配马车便是。”
　　林长风心想，谢家家教甚严，玉衡出嫁前又不宜过多抛头露面，只有年年七夕、元夕得以带着面纱、逛逛庙会。莫看谢玉衡有着超乎真实年龄的老成沉稳，可十几岁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哪有不爱玩的。今晨看她扑朔着睫毛，在碗里对那雕成鲤鱼状貌的蜜水菱角轻轻戳了又戳，林长风心里暗笑却不予点破。
　　“多谢林公子体谅。”玉衡颔首道谢。
　　“你我二人不必如此客气，此外，廉贞还是唤我上青罢。”林长风对谢玉衡的生分有些不快，略带命令的语气又怕玉衡误会，赶紧解释到，“在家做戏也要做全，不然到了朝堂之上，那些老臣的眼可是一个比一个精。”
　　玉衡嘴唇微微翕动，心里暗恼自己的大意：要联合谢林两氏，在外人前必要将伉俪情深表现得天衣无缝，林长风到底长自己近七岁，思虑果然比自己周全。如此一思量，玉衡便心悦诚服地唤了句“上青”。
　　林长风靠着软塌，听着玉衡以无比正经的语气唤自己的字，忍住了笑。

作者有话说

　　请勿深究官署名，架空架空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