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战士》刘浪者

25、025

　　杨冲赶到Y市车站时，已经接近下午五点了。

　　他提着行李走出车站朝四周看了一下，没有发现程程的身影。之前他已经和程程已经约好了时间，她会来车站接他。

　　杨冲拿出手机翻看时，才发现程程发来的短信。原来她学校校长临时组织开会，她无法离开。杨冲倒也不慌，他查看了一下手机地图，车站离学校大约五公里，搭车过去也比较方便。

　　杨冲印象中，程程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师妹。

　　大学的时候她就是能力超群的班长，实习还没结束就已经匆匆嫁人。不过程程绝对不是一时冲动恨嫁的女孩，她入嫁的是当地有名的房地产大亨的少爷。

　　程程家境不错，嫁入豪门，还靠自己实力考上市区公办教师。这一切让杨冲再一次感到，这个世界上最要命的不是那些比你优秀的人，而是不但比你优秀还比你努力的人。

　　杨冲给程程回复了一条短信，说自己搭车来学校。

　　他在车站附近找了一辆二轮摩托车，与摩托司机砍低了五块钱的价格后，杨冲满心愉快地搭乘着摩托来到了Y市职业技术学院附属实验学校门口。

　　这所九年一贯制学校之所以有那么长的名字，主要是因为它沾了旁边职业技术学院的光。两所学校相隔不远，杨冲经过这所大学看到一群群大学生进出校门，恍惚中他感觉自己是从一所大学走向了另一所大学。

　　杨冲提着行李坐在实验学校门口的围栏上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程程才匆匆从学校里出来，她身旁还有几位女同事。

　　此时天色已晚，程程开着车带杨冲在市区里转了一圈，来到大润发商场KTV包房唱歌。程程人缘很好，随她一起过来唱K的几位女教师，也没有之前晓鱼生日晚会上那些女孩那样势利。得知杨冲想到实验学校代课，她们都纷纷出谋献策，这一切让作为外地人的杨冲感到很温暖。

　　但K房里的杨冲此时已经饥肠辘辘，还要强颜欢笑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着实不易。这也怪他太好面子，程程之前就问过他是吃了晚饭，他拍了拍肚子说已经吃过了饭。实际上，他只啃了校门口水果档里的两条香蕉。

　　从大润发出来后，已经是晚上十点。程程提议到附近找酒店让杨冲住下，杨冲婉言相拒，说是想到实验学校熟悉一下环境，如果能够给他安排教师宿舍给他临时住一晚，那就最好不过了。

　　实际上，杨冲是不想过多欠程程的人情。他是一个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人，只是有时候生活又必须有这些能够给予他援助之手的朋友。

　　程程思索了一阵，走到一旁拨通了电话。杨冲看出程程似乎在和电话里的人在吵架，过了不久她又露出了笑容。挂了电话后，程程走过来对杨冲说：“今晚就住学校教师宿舍吧。”

　　程程把杨冲带到教师公寓五楼的一间单间房。房间门没有上锁，程程用力推了推，门被打开了。

　　杨冲拖着行李走进去，房间内摆放杂乱无章，简直像个垃圾场似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烟味。程程站在门口嫌弃地用手掌在面前晃了几晃，生气地说：“这房间还是人住的吗？程铮这混蛋，邋遢得够可以。”即便如此，杨冲仍保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回头对程程说：“今晚我就住这里吧。”

　　程程难以置信，她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分贝，“师兄，你听我的，今晚住酒店吧！要是被雪竹知道我虐待她男人，她可要宰了我。再说，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不用了。我收拾一下就行。再说，还去找酒店，师兄没时间准备明天的面试，你是想让我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吗？”

　　听完杨冲的玩笑话，程程也不再坚持。她又叮嘱了杨冲几句，便准备转身离去。杨冲追问道：“哎！程程，这房间的主人，今晚回来住吗？”

　　“他在外面租了房，晚上一般都在外面住。鬼知道他在外头厮混什么！”

　　程程离开后，杨冲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

　　他发现电脑桌上摆着一盒开封的红双喜，忍不住从中抽出了一根点燃，房间里顿时烟雾弥漫。浑浊的空气夹杂着烟草的味道，要在这房间里住上一晚，也是够折磨人的。

　　杨冲收拾桌面上的书本时，竟然发现书堆里夹杂一张程程的相片。相片里的程程身着比基尼站在海滩上，显得很性感。杨冲像做错事的小孩似的连忙把相片放回原处，此时他收拾房间的欲望也被打消了。

　　原本如此唐突地闯入别人的房间就已过分，现在还乱动别人的东西。想到这一层，杨冲干脆坐在一张椅子上准备起明天的面试来。

　　陆寻在L市向几家公司投递简历都石沉大海，就在即将山穷水尽之时，他被一家刚创立不久的民办学校所录用。

　　应聘当天，面试官问陆寻为什么选择来L市，陆寻也不拐弯抹角，“为了爱情而来！”

　　面试官当即表示录用陆寻，他也说出了录用陆寻最重要的理由，“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后来陆寻才得知，什么狗屁“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都是幌子，这所民校创立之初正缺人才，陆寻这位师范院校出来的正牌军就这样被直接录用了。

　　当然，现在的陆寻并不关心这些。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份工作在当地立足，然后继续经营他和萧潇的感情。

　　得知陆寻愿意陪她远赴L市，萧潇心里自然很感动。陆寻多次急切地想知道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但一直难以启齿。萧潇现在L市市区美容保健分公司里当业务员，工作不忙工资不高，日子倒也过得比以前清闲。

　　陆寻清楚，即便萧潇没有亲口告诉他，他也对萧潇现在的处境猜出了几分。如果孩子真的是上次在游泳池里碰到的那个男的，要么是萧潇被始乱终弃，要么是萧潇在不情愿之中被他所蹂躏，不管是哪种结果，现在她和那个渣男的暧昧算是一笔勾销了。

　　杨冲的应聘之路并不顺利。与他一起争聘这个岗位的还有两位名校毕业的大学生，据说其中一位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男生。

　　三人被安排在一个无人的办公室里做一份笔试题。除了几道古诗默写题目没有做，杨冲很快便把试卷做完了。他看到另外两位应聘者还在埋头答卷，便拿出手机给雪竹发了一条短信，询问她懂不懂那几句古诗怎么默写。

　　过了不久，雪竹回复了信息：“答卷还可以作弊的吗？”杨冲忽而意识到这样做不妥，赶忙收起了手机。

　　接下来是抽班试讲。杨冲抽到的班级是五年级一个班，他要试讲的课文是《草船借箭》。

　　拿到课本之后，每人都有半个小时备课。杨冲在五年级课室上课时，教室后面坐满了前来听课的老师，程程也在其中。他竭力压制住了紧张的情绪，组织着幽默风趣的教学语言，征服了一大片学生的笑脸。

　　试讲完后，杨冲回到了教师公寓宿舍，紧张地等待着面试的结果。中午，并没有见到程铮回宿舍，也许是杨冲暂住在他宿舍的缘故。

　　一直到了晚上，杨冲都没有等到他被学校录用的消息。他对自己上午的课堂还是比较自信的，据程程反应，另外两位面试者在课堂上表现并不理想。

　　“该不会面试失败吧！”他心里涌起了担忧。要是收拾包袱走人，这对于初出教坛的他而言，是个多大的打击！“

　　不管怎么说，绝对不能回去！”杨冲心里很乱，他走出教室公寓走廊，不远处的楼群华灯初上，马路上车水马龙，整个世界都在忙碌着。“能不能留在这里？”这个问题折磨着他。

　　他给雪竹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经过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一遍。雪竹提议让他亲自打个电话给校长争取一下，实在不行就回来，再想其他办法。

　　杨冲在手机电话簿里翻出了校长的手机号码，这是上午面试时程程提醒他记下的。杨冲盯着电话簿看了许久，琢磨着应不应该打这个电话，打通电话后应该对校长说些什么。

　　好几次拨出号码之后，杨冲又急忙自己挂断了。他又犹豫了一阵，想打电话给程程，但他觉得自己的问题最终还得亲自去面对。

　　电话里传来了校长的声音，杨冲忐忑地跟他打过招呼，简单地介绍了自己。校长“哦”地一声，似乎是为了礼貌地表达他对杨冲的印象深刻。杨冲的额头已经溢出了细小的汗珠，跟这些高层的人说话真够费劲。

　　“原本我们是想录用你的，不过后来大家出现了意见的分歧，所以就录用了另外一位男老师。”校长解释道。

　　得知自己面试失败，杨冲脑海思绪混乱，但他依然想知道原因，“可以告诉我，我为什么没有被录用吗？”

　　电话一头停顿了一会，“考笔试时，我们在监控里看到你使用手机。”

　　杨冲恍然大悟，敢情他们认为杨冲是作弊了。但这一切让杨冲无法反驳，毕竟他当时是想发信息给雪竹，让雪竹透露答案的。

　　矢口否认也许不可能，但解释说是给女朋友发短信而不是作弊之类，也许可以减轻他的“罪行”，但杨冲决定坦诚认错，“能够给我一个机会吗？”他在做最后的争取。

　　“年轻人，其实你课上得挺不错，我也挺欣赏你。只是，要做一位合格的老师，得诚信立人呀。”

　　听完校长的话，杨冲满脸涨热。这是他真正步入社会前，碰到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讽刺的是，这个坑还是他自己挖的。他也不再争辩什么，只紧张地等待着校长后面的话。

　　“听说你是程老师的朋友，她今天下午也打电话给我推荐过你。”

　　“她是我大学的师妹。”

　　“这样吧！我就当是给个面子程老师，决定录用你当代课老师。不过，现在语文老师已经满员。如果你不介意，暂时安排你上小学体育课。你觉得怎样？”

　　杨冲很清楚能够争取到这个机会，多半是因为程程的缘故。即使他心里很过意不去，但犯错之事终究木已成舟。不过让语文老师去教体育，这个跨度终究有点突兀。沉思片刻，杨冲想起了庞教授对他们说过的话，“刚走出社会，就应该多磨砺自己。”

　　他对校长说道：“我答应了！”

　　就在杨冲成为职业技术学院附属实验学校编外小学体育教师的同一天，陆寻在L市这所名叫秋实学校的民办校园内忙得焦头烂额。

　　秋实学校大刀阔斧地把老校区拆掉之后，现在的新校区虽然焕然一新，不过也是百废待兴。陆寻作为新教师代表在教室大会上激情澎湃地演讲，他走下讲台时，场下鼓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在一刹那间，他尝到了被众星捧月的甜头，这样一种感觉甚至可以和萧潇终于答应和他在一起时的感受相媲美。

　　但这种充实而美好的感觉，很快被开学后的忙碌所冲淡。萧潇下班后来到学校等他一起去吃饭，他也觉得应该把手头的事先忙完，这样的转变是他始料未及的。

　　相对陆寻在学校的待遇而言，杨冲就要逊色许多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作弊一事在学校传开了，学校的教师并不乐意与他作过多的交流。

　　有时看到迎面走来一位老师，他热情打招呼，往往是热脸贴了冷屁股，碰了他一鼻子灰。甚至在办公室里，他感觉到很多老师看他时，眼神里也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和他同办公室的杨影老师。杨影是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女人，杨冲觉得她身上有种平易近人的气质，她待杨冲可不像其他老师一样。

　　杨冲刚搬进办公室时，她还主动给他介绍了办公室里的成员，还热情地指导杨冲要如何上好一节课。这一切让杨冲感觉心里暖融融的，有时甚至为了她一个热心的举动有了热泪盈眶的冲动。

　　另一个是程铮。杨冲入职后，他顺理成章地分配到程铮的宿舍。程铮也是学校的体育老师，不过人家可是根正苗红的体育老师。

　　可杨冲觉得程铮这人做什么事都不太上心，不修边幅且有点吊儿郎当，看来学生时代的他，肯定让不少老师头痛过。也不知道是因为杨冲是体育老师还是他在学校里不受待见，反正程铮对杨冲的态度十分友好。

　　除了睡觉、洗澡和拉屎不要求和杨冲一起之外，在学校里只要看到杨冲，他都挨过来凑热乎。刚开始杨冲对程铮还有戒备，后来两人慢慢熟络起来。

　　杨冲和程铮这种难兄难弟的关系保持了一段时间后，便被程铮给打破了。附属学校的饭堂晚上不开饭，在学校住的老师一般到附近市场上买菜，然后在宿舍做菜。可程铮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男教师，可不会正正经经地到市场买菜做饭。

　　在杨冲过来之前，他一般都是叫个外卖胡乱地解决晚餐，没有女人打理，他的晚餐就仅仅是为了生存下去。这天下午放学之后，程铮提议到职业技术学院饭堂里吃饭。杨冲自然很赞同他的提议，毕竟大学里饭堂的饭菜要比叫外卖的健康多了。

　　两人吃完饭后，便坐在学校的足球场边的石凳上。程铮盯着校道上路过的女孩儿，眼珠都差点瞪了出来。杨冲觉得程铮此举实属夸张了点，他想起了当初和陆寻坐在师范学院椰林石凳上，啃香蕉看美女的往事，这和现在的程铮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程铮不仅盯着女孩儿看，还给路过的女孩儿抛媚眼，甚至还跟她们打招呼。杨冲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他提醒程铮要注意形象。程铮倒也不害臊，“我感觉到她们在和我打招呼，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家伙应该经常做这样的事吧！”杨冲心想，反正别人意淫又不是犯罪，再说女孩儿又不是他家的，他犯哪门心思要给别人来个道德批判了？想到此，杨冲也忍不住盯了几眼来来往往的女孩儿。

　　“这些妞都不行，要么腿太粗，要么胸太小，哪有程程那么好看！”程铮自言自语。

　　“程程？”杨冲在心里嘀咕，程铮扭头看到坐在一旁的杨冲，“我知道程程是你师妹，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种女人不值得交往。我劝你以后离这种婊子远点。”

　　入职前后，程程都帮了杨冲不少忙，听完程铮的话，杨冲感到很恼火，“我不知道你和程程之间有什么误会，但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怎么过分啦！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不会撒谎的人。程程这种婊子，丰乳肥臀的拿来打飞机还行，打完飞机后还嫌弄脏了我的手！”

　　“你再说我揍你！”杨冲满脸通红，咬紧牙关举起拳头想狠狠揍他一顿。程铮倒不以为然，他拉长脖子把脸蛋凑到杨冲面前，“大家都是体育老师，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

　　我读大学的时候，可是拿过百米冲刺冠军的。”说完，他真的拔腿便跑，边跑还边回头对着杨冲做出各种不雅的举动。

　　杨冲举着拳头愣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程铮已经一个后仰翻瘫睡在草地上。他的胸膛急速地一起一伏，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