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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贰 何处再寻』五 『贰 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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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时光如荼叶上攀爬的纹理,悄然地延伸向注定被束缚住的尖端。
第一年春天,我十四岁,你九岁。
你爹得知我与你成了好友后,倒是更少回家,常常隔了几周甚至是几月才回来,大约是能放心去到更远的地方贩荼、寻荼、并寻些同道中人罢。我常常是有空便与你一同到山上去打理那些荼树,偶尔去学堂回来后倒也无事可做,常常是在傍晚就到你家帮你蒸荼或者收拾晒在外面的荼。在学堂时,我常常是幻想着你一个人在那空旷无尽的翠色中,青色的麻布衣宽裹着你不大的身子,漫山低矮的苍绿在深空的压迫下飞舞出了荼叶,卷起了些许落寞。
我原是想着让你三餐都来我家吃饭的,可你说,你爹教导你不该欠别人人情。你家都是以荼易物,我则以帮你摘荼、制荼易以借用你家的书房,一事归一事,你不想欠着我人情,便拒绝了。我后来则提出了我将我家剩下的残羹冷炙带给你吃,以易你书房内的某些书籍,你踌躇了会儿,点头答应了。
话虽说是残羹冷炙,但其实都是我在家中开饭前便替你留好的,端去给你前往往也要热一下——你毕竟是个孩子,要是吃坏了身子我可不好跟你爹交代。
正值秋季,一日傍晚,本公子沐浴完后突发奇想,向家中负责伙食的刘娘请教了如何做些简单的家常菜。
当晚,我在家中的灶房里捣鼓了许久,手忙脚乱般地炒了些青菜,蒸了几条鱼,一切完毕后,我让阿福、老管家与刘娘尝了尝。
他们的表情刚开始透露着微微的狰狞,不过好在他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菜吞咽下去,我见状便也夹了一口尝了尝。
这鱼是蒸的倒还能够凑合,就是油下多了太腻,而且蒸得有些烂,那菜倒是真的是咸酸咸酸的,大约因为炒的太久了,还焦掉了。
“少爷,您这估计是盐下多了”
“少爷您大约是将醋当成酱油了。”
“少爷别懈气,第一次下厨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少爷,要不试着重新煮一趟?”
“少爷,加点水重新捞一下还能救回来...”
就这样,我端着最终自我感觉勉强过关的成果让你品鉴时,你早已回来了——平常往往都是我先在你家看书候着你的。
“今天我难得比你早回来,嘿嘿,”你将手中平铺着荼叶的扁竹框放下,“开饭啦。”
你少有地认真端详了一下今天的菜,似乎是留意到了那鱼肉流出的油腻油圈,又或许是看到那有些焦了的菜叶,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将木筷伸向了菜。
“且慢,”我扶住你的手,及时地制止住你,“本公子好心提醒你一声,今天的菜你如果吃了一口后不合胃口就别吃了,晚些我再给你捎点别的东西。”
说罢,你缩回了手,迟疑了几秒,将雪色的鱼肉放入嘴中,几口菜下去,你只是安静地吃着,脸上的表情倒是一如往常,但似乎多了几分收敛住的情绪。
我正猜疑着你那是什么表情,那几分收敛倒是消失了,取代以绽开的笑意。
“我觉得你煮出来的东西还蛮好吃的嘛。”
“你怎知道是我煮的?”我惊异地看着你,心中暗暗反问自己难道这菜当真难吃到如此明显的程度。
“你的衣服上都是油渍,还有,你一进屋子便飘来了一阵醋味,想想大概就明白了啊。”你解释道,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好奇,你明眸微眯,“你今天怎么想着要自己煮啊?”
我没有对上你的眼神,只是轻轻捏着你的嘴角晃了晃——“快吃吧,本公子今天心情好。”
秋季的晚风不似春天般温柔,将书房内的烛火摇得有些晃眼,你吃饭时,我往往是挑一本你那屋子里的书在你身边看看,饭后,你将碗洗净后在书房的门口静静地挑着荼,我在房里抄完《尚书》中的一则五子之歌后轻声打了个呵欠。
“傻子,你能再唱一次之前的那首歌吗?”昏黄烛火微动的房内,你悄然流出的一句问话将我弄得清醒了一些。
我将笔搁置在案上,转过身来看向你,窸窣的声音伴着烛光映照出的影子扰动着房内的阴暗——“之前?”
“就你上次坐在那儿时哼过的歌,”你抬手,指向了正对着这书房窗口的我家书房的窗口。
往事顺着木窗被秋风的推搡而跟着在眼前呈现了出来。
我沉默了一阵,垂首思索了一番,便开口道,“要不,我教你吧。”
你盛握着荼叶的手动了动,我见你脸上的表情复杂但惊喜。
没等你想好怎么答应,我就转身铺开一张白纸,用镇纸压着,俯首执笔,挥墨流云,将那首《月出》以尽可能工整的楷体写了出来。
“你这是要教我识字?”你将筛筐放下,凑近我跟前,“我还以为是你哼一句,我跟一句呢。”
“当然得识字,不识字你怎能懂得这诗歌在唱咏些什?”我继续写着,瞥见你在一旁眉头微蹙,反倒是有些踟躇的样子,便笑了笑,“怎么了?在想我若你识字你要怎么报答我?”
“差不多吧,”你的小心思大约被我说中了,于是面带着期许看着我写下那几句诗。
“你要想报答我的话...”我趁沾墨时空出心思思索了一番,忽而计上心来,虽说想来是有些幼稚,“大家都称有学问的人为夫子,那用你真诚的一声‘夫子’,换你认识一个字吧。”
你听罢,内心似乎又在琢磨着些什么主意,与此同时,我将笔锋一提勾,一首《月出》默写完成。
“以后就请你多指教了,谢傻夫子。”你顽皮地笑了笑,靠近我身边席地坐了下来。
清秋的夜幕刚刚垂下,天气已是稍凉了,风将天际的流云都席卷到了别处,月色皓亮,从狭隘的屋隙里灌进了通透的光,让红烛燃着的火焰都黯然失色了。我稍稍裹紧了穿着的薄袄,身旁,你不大的指尖抚过我写过的每个字,未干的墨迹附在了你的手上。
“我今晚先逐个跟你解释这些字的意思吧,你尽量记住并认出它们。”
月,是天上的月亮。出,是出现。皎,是你的名,洁白明亮的意思。
你看着皎字,不知不觉入了神,仿佛真的就在欣赏着一轮渗入白色纸张的墨色新月。
我归家时,你已经记住了这首诗的大概意思——这诗的字数本就不多,你学得也认真,人也不笨,其实仔细雕琢,你指不定也是块读书的料。
回了我的寝房前,我向书房瞥了一眼,窗已经被阿福关上了,透过薄薄的糊纸,对面亮着的绯红烛光依旧亮着,将原本透进书房的皓白柔光添上了如嫁衣般殷色的艳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