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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贰 何处再寻』四 『贰 何处 ...

  •   四

      初春的清晨,不远处几户人家的鸡啼早早地便将人唤起,我洗漱更衣后便吃起了早饭,阿福在一旁候着——脸上隐隐约约印着红色,细看似乎像个手掌的指节。
      看来昨晚是一场混战。
      “阿福,没事吧,昨晚真的是多谢了...”我内心多少有些愧疚。
      “少爷,这些都是阿福应该做的。”阿福憨笑道,似乎还很感动的样子,“多谢少爷关心。”
      “昨晚小翠不是把那二喜弄回去了吗,怎么还给了你一耳光?”
      “这个啊,这个不是小翠姑娘打的,是她哥打的。”阿福的笑里涌上了些许无奈,“昨晚二喜追着我跑,眼看就要把我咬到了,一时着急就把我爹留给我的扳指丢了出去,它还真就跑去叼了,这时小翠姑娘出来了,抱走了二喜。我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呢,她就不见了人影,我立马追上去,不知不觉就跟到了小翠姑娘家的门口,我瞥见里院似乎正热闹地招呼着许多客人,她哥哥正好在门口站着,远看大约以为我是个无赖吧,立马冲过来给了我一个巴掌,不过还好最后解释清楚了,小翠姑娘也让二喜还我扳指了。”
      我边咬着饼,边听着这不逊色于二喜撞开猪圈的英雄事迹,顺便欣赏着阿福每每提到“小翠姑娘”时那腼腆羞涩的笑容。
      这事儿,我看可以撮合撮合,也算是我还阿福将长期照顾我的一个人情了。
      阿福讲完后,我便也瞄到了阿福大拇指上的木扳指,虽然那木不似翡翠般值钱,可那精雕细琢的花纹却也是难得的好手艺。
      阿福大约看出了我的心思,解释道:“我爹是个木匠,这种手艺活他可擅长了,可惜了突厥几年前掠夺我们那儿,他...啊,不该说这些的,是阿福多嘴了。”
      “没事,你也不用太客气,”我摆摆手,示意阿福坐下,“来来来,一起吃吧,以后还得拜托你多多照顾我呢。”

      饭后,我捎了几块春饼向你家走去,今天不用去学堂,我心情倒是无比愉悦,初春的泥土松软而湿润,我的履上沾满了泥泞。
      我来到你家,你正靠着门槛那儿坐着,遥望着远山的苍翠,含着粥的嘴微微鼓着,确实像个包子。我暗暗蛮佩服你——毕竟要我一个人在一间空荡荡的房子里生活好几天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有书。
       你呢——除非有荼。

       “来,本公子给你捎了点东西吃。”我走近你,在你旁边坐下,倚在了门框的另一边,抬手将布包着的春卷伸到你面前。

      “啊?不过小翠姐昨天给我带来了一些蒸饼。”你含糊不清地说着,指向放在地上用另一条布包着的鼓鼓的一团东西,那看上去像两个馒头,你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接过我的春饼,“你送的我留到中午再吃吧。”
      “小翠送的?”我脱口询问道,而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思索着,“那这是小翠自己做的?”
      “是啊,”你点点头,“小翠姐做饭的手艺可棒了。”
      “嗯...”我计上心来,便小心地向你问,“那能给我一个吗?”
      你先是愣了愣,而后似乎是读懂了什么般的恍然大悟的神情,“你要吃?那我两个都送给你好了。”
      “不用了,我是要送去给阿福吃。”
      你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想着你确实也不认识,便解释道。
      “就是昨天那个在门外被二喜追着跑的家伙。”
      你茅塞顿开——想起来了。
      “他是我的...”我原本想说仆从,对上你好奇的目光,转念一想又顿了顿,改了个词,“我的朋友,今天早上他跟我说起小翠时,变得吞吞吐吐,我猜想着他大约是喜欢小翠吧...”
      “我明白了!他想娶小翠姐姐为妻!”还没等我话说完,你便抢过话头惊呼起来。
      “你这小孩倒还蛮懂的嘛,”我笑了笑,将双手撑在膝盖上,一眺清晨远方略散着雾气的群峰,“不过啊,婚姻大事,一般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少也得讲个你情我愿,阿福他现在只不过是在单相思呢。”
      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我将话语饶了回来,“我作为阿福的朋友,得多帮帮他,要是将小翠亲手做的东西送给他,他肯定开心,以后呢,我也得多让阿福多跟小翠接触。”
      “我懂了...”你将一口粥扒进了嘴中咀嚼起来,咽下去的同时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翠姐姐今天下午会来拿荼,我可以先把荼准备好,让阿福哥哥替我交给小翠姐姐,这样子他们就能接触了吧。”
      “你这包子,”我掐了掐你的脸,“鬼点子到真的不少。”
      “我可不似你一般这样傻。”你的笑中满是得意。

      将两个馒头都送给了阿福并稍稍叮嘱后,我俩就一人背着一个竹框子,沿着泥泞的山路前行了,刚开始的路势偏平坦,砂石较多,沿途是几块不大而依山的农田,一个老伯挑着从不远处溪涧中提起的水,稳稳当当地在不宽的暗褐平坦的田埂上。
      走着走着,溪涧近了,流水声愈发喧哗,你走近溪流,俯下身子,一遍将带着的水囊灌满水,一边向溪边打着衣服的两个中年女子打着招呼。
      “兰婶,李娘,洗衣服呢?”
      两人笑着应答,挥手问了问你,“旁边的是村里新来的?”
      “是啊,现在是我徒弟,”你站起身,三两步踏着浅溪的石块过了对岸,“跟着我上山采荼来了。”
      兰婶和李娘捂着嘴乐呵呵地笑着。
      我跟了上去,走远了一些便用自己的篮筐轻轻撞了下你的篮筐,不满地反问:“我说包子师傅,你收我为徒这是何意?”
      你踮起脚拍了拍我的肩膀,将笑稍稍憋住,反倒将更减了一分严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为师家的制荼弟子啦。”

      走进了山林间,我渐渐失去了方向感,你我沿着没有多荆棘的地方,踩着坎坷步步爬上去,山间的阳光透过层层的荫郁逐渐从暖递进为热,我稍稍喘着,不知不觉,背后已经是一阵湿意。
      沿着几棵高大挺拔的松树,我们绕过了这座山的山背,又走了一阵,终于是来到了你口中的那片产荼圣地。
      满坡的嫩绿色在我眼前铺展开来,虽然有些参差不齐,却生出了别样争艳的感觉,正如你所说,为了容易采摘到荼,你与你爹每年都用镰刀将荼树剪得不高,不难看出,周围散落着不少较高的荼树,林荫舒展开来不比沿途看到的几棵遒劲的老松差,但要爬确实是麻烦且不安全。
      清晨的薄雾消散后藏匿在了这片荼园中,化为了一串串剔透晶莹的露珠挂在了一簇簇的青葱上,也有些被含在了暗色的松花绿里,随着有意无意的颤动滴入土地。迎面拂来一阵清新的风,杂念与思绪竟然也渐渐变得剔透了,跟着被湮没在了湿润的地里。

      “傻徒弟,过来,师傅我来叫你怎么选荼,”你将我带到一丛与你齐高的荼树那儿,先是靠近观察踌躇了一阵,接着挑出了两片芽叶,开始讲了起来,“你看,这两片荼哪个好些?”
      我凑近看了看,不知是否是因为正值春季的原因,荼叶很大,大约有三寸长,与我手的大小相仿,叶的纹理沿着嫩茎神展开来,透着春日的生机。两片荼叶的差别不大,只不过一片看上去窄而长,似乎比较柔弱的样子,另一叶片的叶脉根更宽一些,使得整片荼的两侧更像春笋般参差而上汇成一个尖峰。
      “这个看上去好些,”我指了指那个像笋一样的。
      “不错,荼叶要选这样的,”你满意地点点头,开颜笑道,“然后要注意,看到我捏着的这根荼的茎了吗?”
      我稍稍俯身看了看,它们赭色的细茎节也有些许差别,前者的节间短,后者的节间长。
      “要摘就摘这种茎长些的。”你解释道。
      我稍稍颔首,便将袖子扎起,开始忙活了。
      你刚开始跟在我身边看我挑得如何,摘得不好时你便及时地向我说明要怎么做,指导了一阵,我大概也掌握了要领,你盯了我一会儿,见我没出什么差错,便也开始采荼了。
      满山苍翠在春风里微动,传来了窸窣细语,汇成阵阵歌谣,在这向阳的绿林里回响,盘旋流入空旷湖蓝的天际,两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忙碌在这片初春的柔软晨光中。
      时渐正午,你已经摘了近半筐了,我大约采了小半筐,作为刚刚接触的生手来说,还是不错的。
      休息了一阵,你我用早上带着的春饼充饥,而后继续采摘起来,这一次你到了正对着我的荼树另一端,我稍稍低头,只看得见你被各色葱郁挡住的半边脸与棕褐色的髫髻。
      “我爹说,这儿是他第一次见到我娘的地方,”大约是因为这漫山的细语渐渐地弱了,你边采着荼,边轻声地讲着,“那时也是春天,我娘从几座山外的另一个村出发,原本是要去别的地送东西的,结果遇着一场春雨,迷路了,误打误撞地来到这儿见着了我爹。”
      我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荼丛中翻找着。
      “我爹带我娘走出了山,引她到了正确的地方,不久后,她又回来找我爹了,跟着我爹到家里喝了荼,我娘说她喜欢这味道。原来他只是将荼作为闲暇的爱好,但我娘喜欢,他便想着要多种,他打听到了我娘在哪,常常送荼过去,然而,路途有些远,但我爹都是赶着过去的,送到我娘那边的荼从来没坏,可我娘说还是不如新鲜的好吃。”
      我的指尖掠过了几片看似有些羸弱的荼叶,终于遇到了一片新鲜而富生机的新叶。
      “后来我娘嫁给我爹了,每天都能有新鲜的荼吃,但好景不长。我出生后,我娘突然得了一种病,身体一下子坏了,不久后就离世了。我娘走后,我爹将对我娘的喜欢全部给了荼,将照顾我之外的其他时间都留给了荼。”
      我伸出手指托着湿润的荼叶,柔软的叶子下,我指尖的阴影攀近。
      “我对我娘没什么太大的印象,但我爹说她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美,洁白而明亮,所以我爹就给我起名为皎。”
      我将那抹荼掰离了茎,清脆的声音在瞬间被风声的低语盖过了,我内心突觉荼叶较于人而言,是如此脆弱不堪。

      “对了,”你摇了摇头,垂髫微动,接着踮起脚,将头探近了我,对上我的眼眸里有些湿润,但更多的是好奇,“你爹娘呢?”
      我将眸子垂下,沉默了一阵。
      “我父亲是朝廷命官,我母亲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千金,她是正房,但我的生母是侧室,她生我时难产去世了,”我继续收集这山间脆弱的绿色,尽量地把我家的情况简洁化,“母亲偏爱她亲生,也就是我的两个哥哥,几个人想着要把我从家里踢出去,于是我就被送到这儿来了。”
      你小心翼翼地探问着:“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停顿了下,终止了手上的动作,认真想了一番。
      “我父亲向我答应说,等我要加冠时接我回城,回去后参加科举考试。即使考不中什么,因为父亲是个官,再不济也能被分去当个小官,不过在那之前可能得去别人家里当侍从。”
      “这样啊...”你低下头,声音放小了些许,“我数数...”
      我从思考中脱身,疑惑着你在想些什么。
      “那你当官以后会回来吗?”你又将头抬起,明眸如月。
      “我怎么知道,但是倘若真的当了官,估计我那群亲戚们也不会将我放在吴兴湖州这边,肯定是有多远送多远吧。”
      你无言,我也沉默了,我大概也清楚,细数算来,我能留在这村中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七载罢,一旦离开,便是永无归期了。

      午后,我们背着两筐荼叶下山了,荼叶不重,但春日的潮湿让荼叶的露水久久不能蒸干,多少有些增加了负担。
      回村后,阿福已早早到你家屋里等着小翠了,见我们回来,他腆着脸说要回去了,不过我们以要筛荼为由藏到了那间书屋里。
      “小翠来了你就直接把荼交给她,多简单的事。”
      “是...是...少爷。”

      在稍稍等待了一些时间后,临近傍晚,小翠如约而至,但这一次她叫唤你的声音不似昨晚那般刺耳了。
      你我趴着墙,透过木门并未完全合嵌的缝隙往外瞥,只见不久后便要加冠的阿福迈着似小儿般笨拙而紧张的步伐将你挑好的一篮荼提了出来。
      “小翠姐姐今天怎么带了两个篮子?”我此时正蹲在门边,你一手扶着门,一手撑在我的背上,俯身在我耳畔低语着,我的面颊被你额头的垂髫惹出了一阵痒意,“她平常只带一个篮子,装些自己做的小食或者是果子。”
      小翠进屋了,我看见这一次她没带着二喜,见着阿福,惊讶之余又迅速埋下头来,没有直视阿福,大约是猜着了你不在家,便将其中一个篮子放在了你家灶房的门口,从我的角度瞄去,她白皙的脸上悄然攀上的红晕无比明显。
      小翠迅速转回阿福那边接过了荼叶,同时将另一个篮子交到了阿福手上。
      “刚刚去隔壁,一个老人家说你出去了,我还正愁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找你。”小翠开口,清秀的眼眸有些游离地瞥向阿福,但头还是低着,“这是昨天我小哥那一巴掌的赔礼,真的抱歉。”
      阿福也没敢看小翠,大约是见小翠低头,他反倒把头稍稍抬起来,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想要接过篮子,结果有些失措地触到了小翠的手。
      霎时,小翠的手竟如触到了滚烫的热水般缩回,眼看着篮子落向了地面,阿福瞬间抓住了篮柄,与此同时,小翠反手就给了阿福并不红肿的另半边脸一个响亮的巴掌。
      “啪!”
      小翠惊慌失措地用衣袖捂住脸接着对阿福行了个礼,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抱歉,接着在我看来落荒而逃一般地离开了,踏出门槛前还对阿福慌乱地喊了句:“我明天再做些吃的给你赔礼!”
      “我可从没见过小翠姐姐这样子过,”你面带惊奇地感慨道,“傻子,我觉得你不用想办法帮阿福哥哥了,小翠姐姐明摆着也喜欢阿福哥哥。”

      我深深颔首。

      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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