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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窦苒华琨 我向来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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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之前的初中同学看来我算是个运气不错的人,初中过着和所有追剧、追星、追言情的白日梦少女们一样的生活,最后却踩着尾巴上了市区最好的中学。虽然只是普通班,不过我对这奇妙的运气已经十分感激。她们叫我豆豆,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窦字。不管我是不是愿意接受,这个外号能够融入班集体,对我来说它就是最好的代号。我一直在试着融入所有我所能够、应该去加入的集体,作为留守的独生子女,没有人会喜欢遗世独立的感觉。因此,初中的女生们看的剧、追的明星、读的言情小说,甚至一些男孩子喜欢的网络游戏我都玩过一遍。不为什么,我单纯讨厌他们讨论的时候我被扔在一边的那种感觉。就算我自己很清楚,我对这些东西根本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牵连,它们就像学习这件事情一样,被我单单当做一种任务去完成。这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到上高中为止我认为自己一直都算成功。我并不追求多么闪亮的人生,只希望能像一般的小女生一样,能为很简单的事情高兴。只是,这件事情却不能当做任务去完成,我试过,最后感觉心里没有任何波动。我就这样在始终记不住我名字的初三班主任的一轮又一轮的题海战术中,出人意料地进了市区最好的高中的普通班。我以为就像以前的日子一样,只要重新花时间融入集体,完成各种任务,我的生活会再次变得规律而简单。只是没想到,高中毕竟比初中的校园大了太多,我要面对的人变得更多更复杂。一开始的日子过得比较辛苦,也比较有乐趣。
高中生活开始后,我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住校体验。我的初中是在家乡小镇的学校上的,学校离家比较近。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学,一日三餐有奶奶照顾。就像是小学生活的复制版,日复一日波澜不惊。我从不惹事,因为惹不起,也懒得去找那个麻烦。老师有时甚至会叫不出我的名字,因为我的成绩不上不下,性格乖顺温和,与同学又相处融洽,难以给她留下印象。这不就是我所追求的那种简单平凡的生活吗?可是一次又一次我却在心里焦急地盼着这样的生活赶快结束。小学盼着赶紧上初中,初中盼着赶紧上高中,或者辍学也不错。反正对我来说没有差别,无非就是再进入另一个集体生活。
高一的班主任在短短两三天内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且准确率百分之百。后来在一次摸底考试中,我发现班主任不仅仅是记住了全班人的名字,而且熟练地掌握着每个人的基本信息。这是高中生活第一件令我惊讶的事情。住进宿舍后,与舍友一起生活,朝夕相对使我的课余时间变得完全不同。她们大多都是城里的孩子,虽然也像我一样多数是独生子女,但却是在父母的陪伴下长大,与我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与她们交往,因为在我看来,她们反而更加单纯和直接,少有心机。
我的同桌是个女生,爱吃爱玩爱打扮,虽然因为略有肥胖的体型穿上裙子总被男生调侃,不过她自己倒并不在意。沾了她的光我也每天都多多少少有零食吃,因此在男生调侃她时也常常帮忙反击。一般也是轮不到我的,她的嘴巴要比大多数人伶俐地多。我常常喊她多多,因为她喜欢多一点的风格。食物要多一点,衣服要多一点,话要多一点,体重也要多一点。但是在我看来,她的聪明也是要多一点的。她有个特技,总能非常巧妙地一句话化解尴尬的气氛,带来活跃的生机。后来有时候她也会代替我说话,在一些很简单的对话场景下她会明白我想说什么,提前回应我。对我这么个总是缓缓的,稳稳的人来说着实解了不少急难。
后来我发现我的舍友当中有跟我一样来自小县城的女生,她单名一个秀字,我就经常叫她阿秀。阿秀比我要更灵巧、乖顺,是真正的温柔传统的女生,做一手好手工。缝缝补补这种事情我只见过我奶奶做过,她年纪大了,经常要我帮她穿针,缝起来也是颤颤巍巍。而阿秀不仅能缝出花样来,甚至能在衣服上绣字。本来,我与舍友的关系都是一样好的,并没有对哪个人不同。她们也都一致认为我是个温柔善良,并不牵扯是非的好人。后来我发现我与阿秀似乎话题更多些,因为生长环境相似,性格也都偏内向,因此交往也更深入一些。
二
日子在全新的环境与每天不断的新事物的冲击下过得有趣起来,每天晚上女生宿舍的卧谈会也让我觉得一天似乎不再漫长。很快一个多月过去,我也与班上大多数人都混了个脸熟。突然一天班主任的数学课上,十几分钟后他才走进教室,然后借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宣布班里来了新的借读生。
班主任表达了大概的信息,才让人进了教室。他中等身高,穿着款式略显老气的土色夹克。行动风格和他穿衣的风格那样给人沉稳却轻松的感觉。他步幅小,步子迈得沉稳而缓慢,手上提着电脑包大小的没有背带的包,看样子还并没有领书。彼时他站定在讲台的旁边,炭黑的头发微微卷曲映衬着透白的皮肤形成强烈的色差,盖住额头的发端铺陈出一点点孩童的天真。然而眉眼鼻唇皆是浓重而立体的,颜色十分饱和,没有一点点童稚感。细细的金属边框镶嵌着厚厚的镜片仿佛盖住了他细微的表情,使他看起来木讷而彷徨,人也好像变得怯生生的。“做一下自我介绍吧”班主任说。他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仍旧讷讷地站着不动也不开口。就在多多感叹老天终究公平,这副皮囊最终并没有适配有趣的灵魂的时候,我却捕捉到他厚厚的镜片底下一瞬间灵活流转的眼神。他的脸看起来木讷而紧张,眼睛却是沉静从容的。我很快有了判断,他也在打量我们,打量这班里所有的信息。但我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多多此时已经开始十分肯定他智力有问题。这时候大家像有了新的话题,开始对他品头论足。他愣愣的样子,配上没有反应的神情还有奇怪的穿着,已经不止多多一个人认为他可能是智力有问题。过了约莫有一分钟,就在班主任要开口救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话了。“我叫华凌琨,来自x市,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就这样简单地做了介绍,完了很认真地看着班主任说:“我说完了”。讨论的声音却并没有停下来,导致他说话的声音完全被盖住。没等班主任开口,穆清直接站起来大声地说:“大家不能尊重一下新同学吗?!”然后教室里才慢慢安静下来。班主任换掉了女班长穆清的同桌,让他坐到了穆清的旁边并对穆清下了关照他的任务。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模样。少年气与孩童感强烈地碰撞,外表看起来明明是稚嫩的,偏偏眼神沉静坚毅,行动带着老成的痕迹。总有很多矛盾在他身上碰撞。他很安静,哪怕是察觉到其他人的好奇与探究也不作回应。班主任与各科老师也都时时关照他,询问他是否能够跟得上学习进度。怕是老师们也没想到,没过三两天他就开始不听课了,不论什么课,总是拿出各种尺子不知道在画什么东西。被老师们察觉到,几乎每门课上都突然把他挂起来回答问题。
戏剧的是,尽管老师们为了让他好好听课而故意挂他起来回答问题,但每一次都没能难住他。就连政治老师也拿他毫无办法。短短的一个星期,很多人对他的映像呈三百六十度地连连拐弯。这其中也包括许多老师。后来在期中考试过后,班主任找他去谈了话,然后就再也没有老师在课上管过他到底在干什么这件事情了。因为他数理化所有的计算题都没写计算过程而错失了全校第一的排名。
虽然他仍旧很安静,但无声地有很多人开始主动靠近。他在男生群体里的人气突然变得莫名地热络起来,但他们找他大多时候都是为了作业和习题。后来他开始不再回答别人的问询,只是做自己的事情。有时看到他拿着厚厚的英文原著在读,有时像是发呆。大家也大概明白了自己跟他的距离,一开始十分有上进心向他靠近的人慢慢又冷淡下去,他恢复了他的平静与低调。
三
中午我经常为了省下生活费而选择等到放学后所有人都走光,然后自己去小卖部买零食充饥。后来我发现他中午根本不回去,最后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已经离放学时间过去了大半个小时。我用余光看他像没下课一样在白纸上画东西,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直到后来很久都想不通是怎么说出口的问题:“你不去吃饭吗?”说完我的手心不受控制地开始冒汗,心脏跳出了逃命一样的速度。就在我一边惊讶这完全计划外的举动一边开始责怪自己的莽撞无礼并寻机要蹿出教室之际,他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说:“我带了饭的”,说完还在直直地看着我,似是在等回应。就在我脑子发蒙不知说什么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你不去吃饭吗?”说完看看手腕上的表,“到吃饭时间了”。“我”这时候我先天不足的语言表达能力充分显现了其劣势。“我还有题不会做”在迟钝了三秒后我说出了我自以为最合适的答案。他就这样看着我等着我回答,就算是在我反应不上来的时间里,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情绪。“哦”他这样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松一口气以为这段对话到此结束。看着他从包里翻出个饭盒慢慢地要打开,我觉得找到了离开的时机。“你什么题不会,我看看。”感受到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我赶紧翻出作业本找出做错了的一道题犹豫着挪过去,一路上腿碰到不少凳子发出声音,腿疼不疼都已经感受不到。他就静静地坐着,秋日的阳光将他的轮廓装裱成金辉的颜色,他看着我走来慢慢搬出旁边的一张凳子放在身旁。我坐下来,刚刚平复的心跳重新翻涌上来,愈演愈烈。他并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找了张纸在上面仔细地写下解题的步骤。我看过他考试的卷子,十分干净崭新,因为他从不写过程。他细软的黑发被窗口闯入的秋风吹动,飘出清新的香味,混合着秋日清冷的空气直接侵入了心底。
写完了过程他问我:“这样清楚吗?”我已经感觉到了脸颊滚烫的温度,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是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华凌琨。”说着就把本子和草稿纸一收拾赶紧走回自己的座位。像是没料到我会知道他的名字一样,他说:“你可以叫我华琨”,顿了顿又说:“中午我有时间,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不要耽误吃饭。”我第一次觉得笑意那么地难以抑制,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傻气。他看我不回答,低头继续拆他的饭盒。我走到教室门口才想起来没有回答他,又转身“华琨,谢谢你!”。在转身的一瞬间里,我仿佛看到了他嘴角泛起的淡淡笑意。
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常在中午放学之后问他一些学习上的问题。一开始还担心问得太频繁太浅显会引起他的轻视与烦扰,后来我发现他真的是没有太多负面的情绪。我所以为他会有的不耐烦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说话总是慢腾腾的,中间略有停顿,像是在思考。每一次开口都会盯着别人的眼睛,目光沉静而专注。就这样,中午放学后的一点时间成了我每天最向往的时刻。他后来也不再在中午放学后继续专注画图纸,而是帮我解疑,与我聊天。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这午间的一点时间也成为了他的休闲时刻。
四
聊得多了,我能感觉到他把我当成了朋友。我知道他的聪明和单纯,所以并不在他的面前掩饰什么,想问的问题不做修饰都会直接问他,哪怕是私人性质。由于我没有来由的贪心,慢慢地我知道了他在画的东西是他爷爷未完成的建筑图纸,和他会来到这里读书的原因。他之前并没有在学校待过几天,学习都是在亲人和家教的教导下完成。他的爷爷是建筑工程师,如今在本市的医院住院疗养,因此他才进入了当地的这所学校一边丰富自己的履历,一边完成爷爷交代的任务。我知道了他带便当的原因是食物过敏,所以他很少吃外面的东西。知道他喜欢的休闲活动是机械智能化,知道他不悦的样子是偏过头移开目光推眼镜。甚至到后来,我知道了他喜欢的人。
他是个情绪不多的人,至少看起来很多时候是没有情绪的样子。很少见他有大的情绪波动,不管是生气,还是微笑。我所看到他的微笑比别的人要多一些,但比起穆清来说却太少。他偶尔会在上课的时候停下手中的画笔,不动声色地看着穆清。也有被穆清的目光撞到的时候,这时他的所有的老成与沉静就会静默一瞬,露出孩子一样天真慌张的神情。然后穆清一笑,他也跟着微笑,淡淡地扬起嘴角。我却清楚那是多么难得。下午放学到晚自习的下午饭时间,他会陪着穆清去饭堂吃饭。就算他清楚自己吃下饭堂的东西可能会发生的后果。
直到后来学校的操练比赛,在所有人都比较疲累的时候,作为班长之一急于求成的穆清遭到了后排很努力却总是做不整齐的男生当面的言语攻击。他突然站出来,直直地盯着带头的高个儿男生说:“班主任是新人,这次比赛对他本人和班级都意义重大。如果你感到不满,可以直接去找班主任。”“关你什么事?!”说着他就被推了一把。一瞬间我的血液都涌入了大脑,没有思考程序,直接站出来对着男生大声地说:“不想做可以滚蛋,不缺你这么个东西!”我第一次情绪失控,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粗野凌厉地骂人,气氛突然静默,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我这个安静善良的人会有这样可怕的一面。后来因为这件事情我和穆清成了朋友。
我陪着他和穆清一起去吃下午饭,看着他没打几个菜,也没吃几口饭。这么久以来他每天下午的饭应该都是这样吃的,可是穆清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后来我和穆清她们一帮人越来越熟,放假的时候约她一起出去玩,像其他的女生一样互相交流小秘密。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也如愿对她做了深入的了解。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不想他像我一样,这样沉默地、静静地做个旁观者,我要帮他。我问过穆清对他的感觉,她没有任何矫饰地告诉我,她不喜欢他。很显然,她已经感觉到他喜欢自己。这样一句话却将我噎住了,难道终究这就是结果么?不,不能这样。
五
我开始思考怎样才能让他像看穆清那样看着我。穆清是美丽的,如瀑的黑发,苗条的身形;是优秀的,作为班长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也是大方而义气的,对待我甚至比他还好。但正是她的这些特质,使她过早地受到异性潜在的关怀与伤害,从而将这些男孩看得幼稚。将他们的感情看得廉价而低贱。她不在乎,但这却怪不得她。
我想我需要站到和他一样的高度,比穆清更高的高度,这样至少能成为他最好的朋友。中午聊天的间隙我问他:“你是怎么学习的?天赋吗?”实际上我的意识里已经告诉我答案,除了是天赋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他却看着我,想了想,说:“努力人才更值得被尊敬。”目光那么真挚,像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是啊,他的确很有天赋,但是谁又能看到他下课也不停歇地在画图纸?谁又能真的按照他的日程表过一天体会他的努力程度?我想我明白了,我以前的生活从来只是应付,只是活着,却不是奋力地好好活着。我开始全神贯注地听完45分钟的整节课,认真地反复练习每一道做错的习题。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安排日程表,认真执行。
多多说我变了,眼神与以前不一样了。紧接着阿秀也说了和多多一样的话。阿秀看着我不再参与宿舍女生们八卦的卧谈会,每天熄灯后开着充电台灯改错题,一开始还劝我不用太拼命,后来却不知为什么像我一样拼起了命。后来我看见阿秀在校服上秀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小小的三个英文字母。我烦她教我在校服上秀名字,可是单就这个“窦”就很复杂,我干脆学着阿秀,秀了两个英文字母上去。我拖着阿秀一起去理发店剪头发,一起去操场跑步,一起买新的衣服。她起初是不愿意的,后来我告诉她,要与优秀的人比肩,自己就要足够优秀。当初看到阿秀自己秀的名字后面跟着的三个字母,明显不是她自己的名字缩写,我就猜她大概有与我相似的烦恼。她就这样跟我一起坚持地做着这些事情。
六
这样认真生活的日子过得很快,时间快进一般走到了元旦,临近了期末。距离元旦到来的一个周里班上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大家都在筹划怎么样举办这个班级庆典。我没有什么才艺,不会跳舞,唱歌也不好听。要非得说擅长,那也只能是文字了。因此我包揽了主持词的创作。之前当众与穆清翻脸的那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担当灯光效果调剂兼男主持,而穆清则担任了女主持。我坐在观众席看着穆清和男生的交流十分融洽,她笑得很开心,好像之前的事情都没发生过。穆清和那个男生合作了舞蹈串烧,她跳了一支民族舞,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明媚动人。而那个男生则跳了一支街舞,也酷帅有型。结束的时候两个人是牵着手谢幕的,引来底下观众的集体的起哄。我的目光逡巡着寻找他的身影,害怕他会看到这一幕。还好他不在。再看到他的时候早已进入了下一个节目,而他穿了白色的毛衣,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盒子,像是装的什么乐器。
游戏环节过后,每个人的情绪渐渐地安定下来。我听着穆清站在上面报幕:“接下来,欢迎华凌琨带来小提琴曲演奏。”没有人想到这个倨傲的天才居然还有才艺展示,还是小提琴曲演奏,很多人又像刚认识他那样开始窃窃讨论。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急,慢慢地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小提琴。他刚站上去放伴奏的同学就开始放钢琴伴奏,他回过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示意先停下伴奏。然后他转向观众的方向,说:“这首曲子送给这段时间,陪伴我的人。”顿时所有的私语声都不见了。他把琴放上肩膀,伴奏响起。小提琴的声音悠扬而温柔,就像他说话时的语音,慢慢的,真挚又轻柔。他穿着白色的毛衣站在暖黄的灯光下,观众席的灯都暗着,教室里静得听得见喘气的声音。多多告诉我这首曲子叫《爱的礼赞》,她在电视剧里听过。然后她坐在我旁边眯着眼睛像吸了猫薄荷的猫一样迷醉的表情,可我却听出了离别的悲伤情绪,心慢慢揪在了一起。曲毕观众席的灯光豁然打开,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看着大家说:“希望你喜欢”。这才响起了欢动的掌声。他谢幕后直接走了出去,给我手机发消息让我叫穆清出去。我等着穆清报完词后走过去告诉她外面有人找,看着她走出去。我回到座位却怎么也坐不安稳,最终还是走了出去。走到楼道的拐角,他们两人站在窗口旁边,清亮的月光洒在他们侧脸上。
他手上提着乐器盒子,慢慢地开口:“穆清”
“嗯?有什么事,你说吧。”
“”他只是看着她,却没开口。
“我要走了。我”
“我和薛奕伟在一起了。”穆清很干脆地说出了这样一句。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使劲的抹眼睛。可是这该死的眼泪就是不停不停地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我开始感觉呼吸变得困难。在抽噎声抑制不住之前,我回到了教室。
七
第二天他没有再来教室,班主任在他的课上宣布他出国留学了。中午我一人坐在他空空的座位上听着耳机里《爱的礼赞》对着窗口的阳光泪流满面。原来他前一天要了我的联系方式是因为要找穆清出去,原来他比我要勇敢地多。
我发了消息给他,编辑了很多遍,自以为语气已经显得十分轻松随意。“你去哪里留学了?真不够意思,走之前都不说一声。”
一整天手机都握在我的手心里,可是却没有任何响应。第二天的清晨,我收到了他的回复。“我爷爷度过了危险期,我现在在M国的MIT报到。”脑子一热我顾不得时差就打出一串问题,你怎么能说走就走?怎么就能一声不吭丢下所有人,丢下我?以后我不会的题要问谁?打完我冷静了,我以什么立场去问他呢?我怎么能要求他回答呢?他又该怎么回答?
“唉,完蛋了,以后没人给我讲题带我进步了。”反复删改之后,我觉得这样的语气最合适。
“你可以把题拍照发过来”我以为自己看错,反复地在心里念这一行字。
“不过,现在我要先睡觉了。”眼看着他又发了这么一条过来,我才想起他现在已经在地球的另一端了,半天的时差横亘在我们中间。我的心像要飞出来一样,我们算是好朋友了吧,能隔着半个地球问候的朋友。
“你先睡吧,晚安,好梦!”泪水从微笑的眼里被挤出来落在手机屏幕上。
快到期末的日子里我想超越的心变得愈发急切。阿秀跑步的时候突然说:“你喜欢你们班那个去留学的天才吧?”我没有回答,她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说:“我们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忘了他吧。”我加速从她身边拉开距离,她又追上来“你前天晚上梦见了什么?哭的让人揪心。”
我停下来看着她,“我没有哭,也不会放弃”。
“忘了他吧,不会有结果的。他有天赋,家里也有能力送他深造。我们呢?我们只是小镇里出来没见过世面的人,你还能追着他的脚步去留学吗?!”
我知道这样的对话没有结果,不管阿秀说什么,我已经决定好了。我和穆清仍然是好朋友,只是在高二分班以后进了不同的班级就少有机会相聚。
后来的日子里我没有松懈过,坚持着认真学习,认真锻炼的生活。我要与他比肩,直到有一天我能大大方方地站在他的身边。复习到深夜的时候,我会给他发消息,问他这一天过得怎样。我最近遇到了怎样有趣的老师和朋友,还有我不会的习题。他每次都不忘说一句“该睡觉了,快去休息”。就这样,有时候我会趴在自习室的桌子上睡着,连着三五天都忘记给他发消息。他竟也开始主动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这个时候,我会觉得与他的距离并没有半个地球那么远,他还像以前那样就在我身边。
八
高三很快就以山崩海溃的气势来临,在坚持长期的跑步锻炼中我长高了五六厘米,头发也长长了,再见面时穆清说我变了身。不过我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并不是外表的变化,而是能够把成绩从百名开外保持到全校前三十之内。快要高考的一个月内,我们进行了一次视频聊天。他剪短了头发,身材比以前高大不少,整个人变得清爽阳光。可是笑起来还是以前的样子,慢慢地淡淡地扬起嘴角。我说等我考上最好的大学,到时候他回来请他游山玩水,吃饭唱歌,钱都存好了。他却说他的大学学业马上要提前完成,他要进入下一个阶段继续深造了。
我替他高兴,但心底里却是苦涩的。难道阿秀说的没错,我永远都无法赶上他的步伐,终究都站不到他的身边吗?可是临了他却说:“不过,我在这里等你。等你过来请我吃中餐。”我的表情又开始错乱,明明觉得很开心,可是泪水却一直向出溢。
录取结果出来后,我拉着阿秀、多多和穆清一起去吃了顿饭,然后去唱了歌。KTV的包厢里,我灌多了酒,唱着“追光者”一边哭一边笑。
我拿着麦克风问穆清,“你知道吗?我”
“我知道,你喜欢华琨。可是你知道吗?华琨喜欢的不是我。”说着她也开始笑,傻里傻气的样子比我还醉。
“有什么好害羞的,你校服上不是绣着HK吗,除了我们两个人,谁还会叫他华琨呢?”
“可是他向你表白了,他喜欢的人不是我,不管我多努力,只能做他最好的朋友。”我忍不住呜咽起来,不得不承认他并不喜欢我的事实。
穆清沉默了一下,“那天晚上你都听到了是吗?哈哈哈,你这个笨蛋,听一半就逃跑。”
“我告诉他我和萧奕韦在一起了,可是他却没有反应。然后我说,‘窦苒喜欢你’。你喜欢的也不是我,是她吧?”
听到这里我的酒醒了一大半。“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啦,他就走啦。”听到这样的回答,在音乐与酒的氛围的催化下我不再掩饰脸上失望的神情。
“可是他明明有我的联系方式却要你来找我出来,你就没想过是为什么吗?”
“他故意的。”穆清几乎要贴上我的脸说。
“他的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只有中午的两个小时完全空着。你应该清楚原因吧。”
“你不必用这种方式安慰我,我不需要同情。”轻轻搁在眼眶里的眼泪被我用手背迅速揩去。
“窦苒,他真的喜欢你。只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件事情。不过我想,在他找你要联系方式的时候,就已经认清了自己。所以他在胁迫你,胁迫你亲口承认。可是你却中途逃走了,到最后也没有说出那句喜欢。我说他喜欢你的时候他的眼神,和要走的时候回头等你的眼神我都记得很清楚。”
“哦对了,你以为他每天下午是陪我一起去饭堂吃饭了吗?不是的,他只是和我一起走出教室,然后他自己去校外的私家车上吃饭。直到你说要和我一起去吃下午饭,他才跟着去了饭堂。两年,我们只在节假日问候一句,他问得最多的还是你的事情。”
我听着穆清说的话,脑子里满是乱七八糟的场景。他拉完小提琴说“希望你喜欢”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和给我解题时认真的神情。
“你真是又傻又钝还犟,他才能这样轻易地套牢你。这两年明示暗示追你的人也不少,你就是念着他不忘,那么准确地上了他的当。”
我沉默着,一时间没有办法消化这些事情。
“不过我佩服你,窦苒。你可以为了站在他身边可以拼命地学习、进步。现在你也达成了你的目的,考上了一流的学校。我真的很高兴。”说着穆清哭了,她说,“我和薛奕韦分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在感情这些事上,她比我要敏感得多,这也直接导致了她的脆弱。
“窦苒,谢谢你拉着我一起跑步,一切做题。你让我明白坚持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义。我和夏佮辛考进了一个学校。”阿秀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说。夏佮辛,就是她校服领子底下XGX的缩写吧。
“豆豆,以后放假回来记得找我啊,我会想你的。”多多脸上也挂上两行眼泪,惨兮兮又好笑的样子,坐了三年的同桌还保持着她多多式的风格。
那天我们是笑着走出来的,转身之后没有人敢回头。
大学入学一年后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然后申请了学校的M国交换生项目。寒暑假存好了请他吃饭的钱,大二开学,我飞往了M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