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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宅对峙 掌心刺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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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大门前,管家沈福正指挥着小厮清扫门阶。
晌午一场急雨,青石板上落满槐叶,湿漉漉粘着,很是不雅观。
他刚弯腰想亲自捡起一片卡在石缝里的叶子,就听见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一看,险些魂飞魄散。
枣红马疾驰如电,马背上那一抹赤红身影不是楚不悔又是谁?
她长发未绾,在风中猎猎飞舞,一张俏脸隔着老远都能看得出来骇得瘆人,手里还攥着马鞭——那鞭梢在空中甩出尖锐的哨音,惊得两旁路人纷纷躲闪。
“快、快关大门!”
沈福顾不得其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守门的小厮还没反应过来,楚不悔已冲到门前。
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在石阶上,溅起一片水花。
马蹄甚至尚未停稳,楚不悔已翻身跃下,鞭子往地上一抽,“啪”的一声脆响。
“沈曜珏呢?”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福硬着头皮拱手上前,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楚、楚东家今日怎得空过来了?我们少主他眼下正——”
楚不悔懒得听他再说,拿鞭柄隔开他,“让开!”
“楚东家消消气,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沈福慌忙侧身再拦,“您这样硬闯,于礼不合啊!传出去对您名声也不好……”
“名声?”楚不悔脚步不停,冷笑一声,“我楚不悔还有什么名声?现在满浣城不都在传我要嫁进你们沈家了吗?”
这话噎得沈福哑口无言。
眼见楚不悔绕过自己继续往里走,沈福张开手臂还想拦,但对上她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手臂又不自由自主缩回来三分,可想到少主——
楚不悔耐着性子闪开两回,见沈福还挡在身前,便停下脚,马鞭如灵蛇般卷向他脚边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盆。鞭梢缠住盆沿,一拉一带,花盆“哐当”倒地碎成几瓣,泥土撒了一地。
她甩鞭子在手中挽了个圈,冷冷看着他:“你是自己让开,还是等我拆了你沈家大门再让?”
沈福毫不怀疑她会说到做到,只能额角冒汗地小步跟在她身侧,然后忙朝小厮使眼色。
小厮会意,转身就往内院跑。
沈宅庭院深深,楚不悔不管不顾,穿过垂花门就往内院闯。院中护卫想拦,可看沈福在旁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又心生忌惮,迟迟不敢下手。
沿途丫鬟小厮看见她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更是全都吓得贴墙站,大气不敢出。
楚不悔刚到二道月洞门,就见一道深青身影从廊下转出。
沈曜珏显然是匆忙出来的,衣襟微敞,发梢还带着湿气,像是刚沐浴过。
看见楚不悔,他面上适时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玉笑脸,抱扇一揖:“楚东家?今日怎有空——”
话没说完。
楚不悔手腕一抖,马鞭破空抽来!
那马鞭是她惯用的,牛皮拧成,鞭梢浸过桐油,抽在人身上能带下一层皮。
鞭梢直袭沈曜珏门面,凌厉狠辣,没有半分留情。
沈曜珏瞳孔微缩,侧身急退两步,那鞭子擦着他脸颊划过,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
沈福在后吓得惊呼一声,护院要上前,被沈曜珏轻飘一瞥制止。
“楚东家这是何意?”他面上笑意淡了淡,将玉扇别进腰间。
何意?
楚不悔冷笑。
手腕一抖,鞭子又卷回来。
第二鞭紧随而至!
然这次沈曜珏却不闪不避,只在那鞭梢即将触及面门时,忽地侧身半步,右手迅如闪电般探出——竟精准地抓住了鞭身。
鞭身粗砺,鞭梢的倒刺瞬间在他掌心犁出一道血痕。他却像浑然不觉,握紧了不松手。
楚不悔手腕再抖,想抽回鞭子,却发觉鞭子被绷得笔直。
沈曜珏握着不放,目光落在她脸上,情绪一闪而过。
——她竟比灯会那日瘦了许多。
“楚东家,”少顷他轻叹口气,却仍维持着那副端方模样,“有话好说,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但解气!”
楚不悔咬牙,左手一翻,竟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那是她平日防身惯用的利器,刀身不过巴掌长,薄如柳叶,却锋锐非常。
她右手弃鞭,左手持刀便刺!
这一下变故太快,沈曜珏眸光微凝,松手弃鞭的同时疾退三步。
刀尖擦着他胸前衣料划过,“刺啦”一声,衣襟便被划开一道口子。
一旁的沈福瞧着瞬间白了脸,不由出声:“少主小心!”
而原本坐在房角的沈青亦瞬间站起了身子——
可二人硬是被沈曜珏一个隐蔽的抬手给控在了原地。
怒火中烧的楚不悔并未察觉异常,依旧步步紧逼,刀光如雪,招招直取他要害。
沈曜珏身形连闪,却始终只守不攻,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像是要从那怒容里看出些什么。
他步伐巧妙,总在刀锋及体前一瞬堪堪避开,深色衣袍在院中翻飞,像片捉摸不定的黑霭。
转眼二十多招过去。
楚不悔久攻不下,心头火更盛。
“楚东家,”沈曜珏边退边道,“你我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误会?”楚不悔刀势更急,“你哄骗我爹应下联姻,这也是误会?!现在满城都在传我要嫁给你——沈曜珏,你当我楚不悔是什么?是你沈家商行里那些可以随便算计的货物?还是你觉得,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就范,很有意思?!”
说话间,她一刀斜削,直取他右臂。
沈曜珏这次没再退。
他右手忽然探出,竟迎着刀锋而去——却在即将触刀的瞬间,指节一曲,精准叩在楚不悔腕间麻筋上!
楚不悔手腕一麻,短刀险些脱手。
但她反应极快,旋即左手弃刀换握,刀光一转,改削为划!
“刺啦”又一声。
沈曜珏左臂的衣袖被削下半幅,布料飘飘悠悠落在地上,露出底下精壮的小臂。
一道浅浅的血痕随之浮现,渗出血珠。
楚不悔动作一顿。
似是没想到他会没完全避开。
院中一片死寂。
沈福和护院们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看看地上自家少主那截断袖,又看看楚不悔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短刀,一个个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
沈曜珏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又抬头看她,却忽然笑了。
“解气了?”他问。
楚不悔眉间轻聚,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瞪着他没说话。
“如果还没解气,”沈曜珏朝她走近一步,又扬起右手给她,“可以再划一刀。但解了气,我们得坐下好好谈谈。”
楚不悔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最恨他这副模样——永远不急不躁,永远和风细雨,仿佛天塌下来也能从容地拂一拂衣袖。
她怒极反笑地一把挥开他的手,冷声道:“沈曜珏我告诉你,我不管你与我爹谈拢了什么条件,也不管你许了他多少好处,我楚不悔的婚事只有我自己说了算!而我,楚不悔,”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嫁猪嫁狗都不可能嫁给你!”
四周又是一阵吸气声。
沈曜珏双眼微眯,眼底似乎有什么漾起来,又被他生生压下。
少顷他喉咙上下滑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去。”
一旁的沈福闻言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犹豫不决地扫了眼沈曜珏胸口,没敢动。
“我说,下去。”沈曜珏重复。
沈福不敢再耽搁,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楚不悔,才忙不迭挥人离开。
楚不悔不知道沈曜珏何意,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警惕,但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她依旧扬着下巴,逼视着他。
四周寂静。
沈曜珏静静回看着面前的人。
方才打得狠了,她脸上脂粉稍乱,额发也被汗濡湿,贴在颊边,红衣上也沾着尘,可这些半点不损她的明艳,反而添了种不管不顾的悍烈。
因怒意而绯红的脸颊,比平日多了几分鲜活气……与灯会那天温婉贤淑的装扮判若两人。
可分明这才像她。
三年前她在商会末席脊背挺直的模样忽然又浮现在沈曜珏眼前。
其实那时他就知道,这姑娘骨子里有火。
只是没想到,这火烧起来,竟这般灼人。
院里有风吹过,卷起他未束的几缕发丝。
他目光凝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像古井,映着她怒意勃发的影子。
“楚不悔。”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声音暗哑,“沈某在你眼里,竟是这么不堪么?”
楚不悔目光里渗着凉意,“不然呢?”
“你沈大少主端方雅正,光风霁月,可是少做打压楚家生意的事了?过往的桩桩件件,需要我一件件数给你听吗?!”
沈曜珏沉默片刻。
“楚东家说的这些,沈某认。”沈曜珏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竹息,“可楚东家是否想过,商海无情,弱肉强食。你我都清楚,三年前楚家根基动摇,多少人等着分食,若沈某真要落井下石,仅凭当时商会规矩,你当真能护得住楚家的船运码头?”
楚不悔听得扯了嘴角:“听沈少主这意思,我楚不悔有今日还得感谢你不杀之恩?”
沈曜珏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她身后那堵爬满青藤的灰墙,仿佛在斟酌言词。
风又吹过,掀起他破损的衣袖,那道血痕已凝成暗红。
良久他终于开口,“楚东家有今日,楚家有今日,确是你一手挣来的。沈某从未否认过你的能力,也从未敢小觑。”
“但商海瞬息万变,个人的能耐,终究敌不过大势,这道理我想楚东家也不会不明白。”
这一番话里有话的做派听得楚不悔心生警觉,面上却不显。
自是出气表了态,她也不想再瞧眼前这令她百般生厌的人,回头捡起马鞭二话不说往门外走,却没成想还是被身后人一句话止住了步子:“漕运改制的事,楚东家应当听说了。”
楚不悔眼睫抬了抬,没回头。
沈曜珏又道:“这是户部草拟的《江南漕运新则》抄本——楚东家不妨看看,再说不迟。”
楚不悔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眼石桌上的簿册,又看沈曜珏那双浸笑的眼,隐隐深吸了一口气,却道,“捕风捉影的事,我从不放在心上。”
沈曜珏看她笑了笑,“楚东家说这话,自己可信?”
楚不悔抿了抿嘴唇。
沈曜珏指指院中一侧的石凳:“坐下说?”
楚不悔目光又在那册子上落了一瞬,握紧了手中的马鞭,立在原地没动。
沈曜珏也不强求,自顾自走到石桌旁坐下,甚至提起桌上那套未被波及的茶具,斟了两杯茶。茶已凉透,他也不在意,将其中一杯推向对面的空位。
“最晚下月月底,朝廷整顿江南漕运的正式文书就会到浣城。”沈曜珏长指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回她脸上,“新制设漕运司统一管辖,届时所有货运不仅须经官印批文,所有私船过闸还须凭‘漕引’按次缴重税。批文配额有限,引票数量也有限,由漕运司统一发放,价高者得。”
楚不悔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漕运改制的风声先前确实吹了足足有大半年的时间,虽后来渐渐平息,但半月前鬼面从京中来信叫她早做打算,也确实叫她心烦意乱。
然此时她只是不动声色盯着他,没搭话。
“我知楚东家谨慎,”沈曜珏呷了口冷茶,“但沈某愿以性命担保此消息确凿。”
“届时新制推行,浣城半数靠水运的小商户都得关门。剩下的要么依附大商行分一杯羹,要么自己砸钱抢引票——可一张引票的底价,就够买下西市半条街了。”
“楚东家可想,”沈曜珏觑着她神色,又道:“届时官闸一卡,货压码头,一日损耗便是千百两——这还只是明帐。暗地里,漕运司那些人要打点,各环节要疏通,新立的规矩要适应——楚东家,你觉得单凭楚家一家,扛得住么?”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慢慢道:“沈家也扛不住。”
“沈家水路资源虽远不及楚家,可也占了沈家生意近两成的份额。沈家是资厚,眼下看来无甚威胁,可我身为沈家当家,若真短视如此,现在也不会坐在这同楚东家你谈条件了,不是么?”
楚不悔默着。
沈曜珏并不介意,继续道:“只要文书下达,商会里那几个老狐狸必定私下串联,抱团争份额。可你也知道,商会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利益当前,谁肯真把底牌亮给别人?”
“所以呢?”楚不悔终于开口,“这跟你诓骗我爹答应联姻有何干系?”
“不是诓骗。”沈曜珏纠正道,“是商谈。”
“联姻并非侵吞,不过合作而已。楚沈联姻,两家码头、镖局合为一处,楚家商行依旧姓楚,你依然是楚家东家。我们需要的是‘一体’之名,应对新制制衡,以及在关键时刻,能共同调度水陆资源,稳住两家在浣城的地位。”
“是以我与楚老爷开诚布公地谈过,楚家眼下最大的危机不是沈家,是漕运改制。若两家联手,沈家的水陆镖局合上楚家的码头,引票可以共享,货物可以联运,成本能压下去多少……这生意,楚老爷也是算得清的。”
……生意。
算得清的生意。
掌心刺痛,却远不如心口来得疼。
院中又有风吹过,卷起地上那片断袖,飘飘悠悠落到楚不悔脚边。
许久她深吸口气,压着心间那细密的疼,回看着沈曜珏凉凉道,“就算今日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楚家能不能过得去这一关,我楚不悔自会想办法,不劳沈少主挂心。还有,”她顿了顿,“如今楚家是我当家,我楚不悔的婚事,只有我自己能做得了主——这一点,还望沈少主铭记于心。”
楚不悔说完转身便往外走,只是人刚出月洞门,就被人从后拉住肘弯。
她本能抽手,却惊然发现那是远非自己能挣开的力道。
“你——!”她回头挥刀怒斥。
沈曜珏却仿若未察她恼怒,抬手擒住她挥刀过来的左手,蹙眉看她紧握着马鞭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心。
“你手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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