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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丧礼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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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本家人全部面带悲苦之色不同,今天鹤田分家的人看起来倒是意满志得:自从老老爷将鹤田家一分为二,分家就处处受本家的压制,甚至在上一代时险些被吃掉。现在本家的几个儿子接连死去,家主也离奇暴毙,只剩下熏这个外人和不成气候的若子,卫门岛马上就要是分家的天下了。就在刚才,已经有几个受雇于本家渔业公司的渔民,偷偷跟他们商量转投门户的事宜了。
果不其然,丧礼进行到一半,一个平素大胆的渔人跳了出来,草草向熏和若子行了一礼,懒散的开口:“熏夫人,若子小姐,虽然老爷刚去,藤田提解约的事情有些仓促。但是您看,我与老爷签的合约马上就要到期了。老爷平素待我不薄……”
“好!”还没等藤田说完,熏就已经用清冷的声音回应了他。
“熏夫人……我的合约……”
“还有我的……我的也到了……”
见熏如此爽快的放人,私底下想要投奔分家的渔人立刻按耐不住,纷纷表明自己的意向,生怕慢了一步。而坐在后方的分家众人则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掩嘴而笑。
“既然合约到了,诸位又各有志向,我也不好阻拦。”熏转过头,对静静立在身后,面无表情的井上交代,“井上君,劳烦你记下今天要解约的渔人,本家家主新亡,请大家还了先前的借贷再走。”
此话一出,堂下的渔人立刻蔫了大片。
其实,鹤田家并不是卫门岛土生土长的豪族,而是在两百年前,携带大量资金逃难至此。刚刚安顿下一家老小,鹤田老爷就从岛外购置了大批先进船只。这些船只立刻取代了渔民们原先的破船,不到三年的时间,岛上几乎所有的渔民都成了鹤田老爷的佃农。
当初也有不少渔人不甘成为鹤田家的附庸,拒绝与鹤田老爷签订高额的借贷条约,租用船只。可打渔本就是个舍命的活计,在没见过大船之前,他们还勉强能用小船打渔,几次从狂风暴雨中死里逃生,再看看鹤田家安然无恙的新式船只,这些渔民全部都乖乖签了借贷条约,归顺到鹤田家族。
这些年来,鹤田家之所以能够在卫门岛上只手遮天,不仅是用金钱勾结了县里的警备力量,更因为掌握了岛上渔人的命根子。不过,鹤田老爷深谙御下之术,这些年来他从未用借贷条约制约过谁。除了在分家的时候,老老爷将这些卖身契均分给两位家主,鹤田家的人仿佛忘掉了它们。
可是不提及不代表不存在,也不代表失效。每当一个渔人老去,不能再出海打渔,鹤田家都会找到他的孩子,将祖辈的债务挪到他们身上。除了打渔,他们没有别的谋生方法,所以虽然心有不甘,但这些债务仍在渔民身上代代相传。
几十年前,新的管理方式传入卫门岛,本家和分家也都应景地注册了渔业公司,改终生制为雇佣制,但在签订雇佣合同的时候,每个渔人都签了货真价实的欠款证明,依旧是鹤田家的奴隶。
几乎是下意识的,若子抬头看了一眼鹤田族长,见他脸上并无异色,又带着复杂的神情打量身旁的熏。作为本家的大小姐,她竟然对这么重要的事一无所知,毕竟在本家家主眼中,女人只不过是生育后代的工具,连思想都不配拥有,更不用说插手家族业务。
可是,野口熏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若子将目光投向一言不发的井上管家,只可能是他了。若子没想到,野口熏昨晚在折磨了自己后,竟若无其事的跟井上管家商议了事关本家未来的大事。突然地,若子的内心涌上一股屈辱与不甘。她恨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恨自己的无能。在本家风雨飘摇的时候,底下的仆人最信任的不是她这个大小姐,而是刚刚嫁给父亲不到半年的熏。她竟然要依靠一个外人,帮助自己守护家业。
“你这是阻碍渔人离开本家,是不正当的竞争!”见刚刚提出要转投分家的渔人都不敢再说话,分家少爷拍案而起,对着熏怒吼。
上一代分家的家主是个赌鬼,为了筹措赌资,他曾将门下渔人的卖身契低价转让给本家家主,卫门岛这才从两分天下的局面变为一家独大。现在,按照法理来说,如果分家要接收本家的渔人,必定要替他们偿还借贷。可到了这个时候,本家是断不可能低价出售这些借贷条约的。经过分家这一代女主人的努力经营,他们才勉强能够翻身,根本不可能拿出这样一大笔钱给渔人赎身。
然而熏根本没有把分家少爷放在眼里,她一扬手,从井上管家那里拿过刚才记下的名字继续说道,“请大家下个月自动交出本家的渔船,还上亏欠的钱财。否则熏只好把你们告上法庭了。”
“这怎么行,你一个外来人,还是一个女人,有什么权利对卫门岛的渔人指手画脚!”转投分家基本上没有希望了,再在本家待下去又免不了被穿小鞋,无路可退的藤田冲到堂前,狰狞的表情好像要把熏撕碎。
眼见现场就要失控,一直置身事外的鹤田族长猛拍面前的桌子,他身后的仆从立刻会意,上前控制住了那几个不安分的渔人。“本家家主新亡,你们就想着闹事,我倒要看你们谁敢动熏夫人!”
眼见岛上最有权势的鹤田族长已经表态,闹事的渔人不敢再提解约的事,一边告饶一边悻悻的离开了鹤田本家。而分家的儿子也只能满含委屈的叫了一声“族长”,无奈的坐下。
一旁的若子则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若子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呛醒,她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了。以前每到夏天,母亲便会差遣家仆,从山中采摘某种其貌不扬的植物,拿回屋中燃烧,为自己提神醒脑、驱除蚊虫。
想要挣扎的起身,但脑后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若子只能作罢,自己这一昏睡,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也不知道现在鹤田本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说起来,自己还应该感谢野口熏,那日在灵堂内,若不她力挽狂澜,这本家恐怕就要败落在自己手里了。
到这个时候,若子真的有些搞不清楚自己这个所谓的后母,既然她要和分家的表哥私通,为什么不趁着那天的机会瓜分了本家。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野丫头,和有名而无实权的族长爷爷,恐怕奈何不了他们。
短短几日,就经历了人生的巨大变故,让若子变得多了丝沉稳。如果换做之前,若子肯定早就跑到鹤田族长那里,要他帮自己分析出一个结果来。现在,虽然猜不透熏的心思,若子还是选择把问题放在肚子里,自己好好琢磨。
心中经历了千回百转,肚子早已饥肠辘辘。若子昏迷期间,除了被灌进去几碗汤药,食物是滴水未进,再加上不断的思索,更是饿得厉害,此时下腹正“咕噜咕噜”的抗议。
虽然为人粗野,但若子好歹长在望族人家,又正当妙龄,听到自己肚子直叫早就羞愧不已,干脆也不再装睡,扯着嘶哑的声音把在床边打瞌睡的侍女唤了起来。
“小姐,你终于醒了,佳子守了您整整一夜,真是谢天谢地!”这个侍女从小跟在若子身边长大,跟自家小姐早就没大没小惯了。她嘴中啰嗦,手脚倒是麻利地为若子取来药,看着她喝了下去后,冒失地扔下一句“我去拿粥”又跑没了踪影。
当佳子捧着一晚白粥返回若子卧室的时候,被等门外的熏拦下,她用轻柔但不失威严的声音命令道,“给小姐的粥我端进去就可以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熏夫人。”把手中的盘子交给熏,佳子唯唯诺诺地退下。看着瘦弱的熏夫人进入小姐的房间,佳子对她的敬重又添了一分。先前小姐处处针对熏夫人,从未见她恼怒或是告状。那日在灵堂上,见小姐有昏过去的迹象,是熏夫人冲了过去把小姐扶到屋内。也是熏夫人衣不解带的给小姐擦了身子,中间还帮她换下了被汗水浸湿的里衣。现在小姐醒了,又要亲手喂她喝粥。佳子摇摇头,可惜小姐不懂人情世故,总是为难这位宅心仁厚的夫人。
佳子不知道的是,熏其实恨极了鹤田家的人,若不是那日没有忍住愤怒,在若子身上留下了捆绑的痕迹,她才不愿意碰若子一根指头。现在她不假人手的照顾若子,不过是怕仆人发现自己虐待过本家小姐。
“你走,我不要喝你喂的粥。”还没等熏进门,就已经听到若子沙哑的吼声。
“是么”熏进门后把粥随手一放,“看你这样精神,这粥不喝也就算了。”说完还真的打算不管不顾的离开。
“你!”试问鹤田若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她也不过是想让熏把佳子叫回来,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自己这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僵持了片刻,若子还是降下了身段,第一次向熏低了头。她用略微生疏的语气对着面前的背影求饶道,“等等,我要喝粥,野——熏夫人。”内心深处,若子只盼身体快些好起来,然后一雪前仇。
另一边,熏虽然讨厌若子,但现在鹤田本家就剩了这么一个女儿,要是把她折磨出什么好歹来,自己也就失去了最后的委身之处。所以熏还真不敢把若子怎么样,顶多灭灭她的威风。现在自己占了上风,也就端着粥来到床前,一勺一勺的喂起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