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57、再逢头鱼宴

　　今天，是卫门岛的头鱼宴。整个卫门岛上的所有人，无论出身贵贱，无论是否与鹤田有直接联系，全部被请到鹤田本家参与宴会。主厅中，本家的仆人在饮了第一杯酒后，便忙碌在厨房、前厅，为客人们源源不断地送去美酒美食。

　　卫门岛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所有的男性渔民，全部挤在鹤田本家的主厅，而他们的家眷，则分散在其他客室，享用着一样的酒食。

　　一年中也只有这一天，渔人们可以不顾尊卑，与鹤田家的大人物坐在一起，共同饮酒作乐，庆祝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们数次从惊涛骇浪中逃脱，得以将这种悲惨的日子继续下去。

　　当然，岛上的渔人，有资格在鹤田本家开怀畅饮。毕竟过了今天，他们将依旧如蝼蚁一般，被鹤田家族驱使着与海浪搏斗，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换来老爷们的舒适日子。

　　龙丸号上的水手，今年首次被鹤田家邀请，一起参与了这场狂欢，别看他们受雇于县内交通署，但作为最底层的水手，他们的薪资微薄，要想生存下去，还要靠着向运货的商人们收取抽成。

　　然而，在卫门岛这穷乡僻壤之下，除了鹤田本家根本没有商人前来，树大根深的鹤田家族，早就与交通署的高级干事搭上了线，只要打点好船长即可。所以，这些年，来龙丸号的水手无不过着清贫的日子。

　　现在本家破天荒地叫他们来赴宴，还给他们每人包了红包，水手们自然兴奋不已，几杯酒下肚，便和渔人们打成一片，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

　　与渔人们苦中作乐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作为主人的鹤田一族。分家这边，因为前一阵子健太郎惹了祸，被鹤田族长施以家法，在家养了些时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愤懑，身体总是不见痊愈。这可愁坏了分家家主夫妻，然而头鱼宴这种大事，鹤田族人又不能缺席，只好带着一脸病容的健太郎强行赴宴，勉强吃点酒菜。

　　本家这边，只有若子和熏夫人出席，然而他们身后却不见井上管家，只是跟了四个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站在她们身后，瞪着眼睛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至于鹤田族长那边，始终阴沉着一张脸，除了宴会开场时与渔人们客套几句，喝了几杯酒外，也没怎么吃菜，倒是怒视着本家那边，好像若子和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若子知道，自己作为本家家主，难免被住持、信差，甚至龙丸号的船长敬酒，干脆摆了一张臭脸，大有一种，谁敢上前，她便会拿酒泼谁的架势。对于她的反常，岛上的人倒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在当上家主之前，若子可是岛上有名的野丫头，在这些大男人心中，娇蛮任性才是若子的真实面目，至于平日里表现出的沉稳，不过是装腔作势。

　　一旁的熏，干脆就拿出原家主活着时的样子，挺直腰板坐在那里，面上波澜不惊，眼睛毫无神采地盯着面前的桌子，仿佛入定了一般。

　　感觉到鹤田族长仇视的目光后，若子在心中暗暗盘算，“看族长爷爷这个表情，应该是查清了水产加工厂的股份，后面应该就要对铃木君发难了，如果能逃出去，可要想办法提醒他和川岛小姐……”

　　而混在水手中的藤井，则在宴会开始时，便将杯中的酒偷偷替换为茶水，跟着其他水手喝了几杯后，便装作不胜酒力，开始说起胡话来。中间，他越过其他人，一直偷偷朝熏和若子的方向张望，确定她们没有动席间的酒菜这才放心。

　　宴会进行了不到30分钟，席间便陆陆续续有人醉倒，趴在面前的矮桌上沉沉睡去。起先，旁边的渔人还在嘲笑同伴无能，才几杯酒下肚，便不胜酒力。然而不久之后，这些渔人也纷纷醉倒。瞬间，鹤田本家的主厅内，竟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

　　“你们！是你们动了手脚！”察觉到不对，鹤田族长突然站起身来，想要抓住若子和熏来质问，却不想，还没等他走下坐垫，便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接着身体一软，就这样瘫倒在地。

　　“熏夫人，若子小姐！”藤井见两人被鹤田族长的气势震慑到，一时间竟有些愣神，赶紧上前唤回两人的意识，从主厅外抓出自己和山本为了赴宴特地骑来的两辆脚踏车，一辆给到曾经在高中体育课学过骑脚踏车的熏，一辆自己骑上，示意若子做到自己身后。

　　这个时候，若子根本顾不上未婚女子不得与男子接近的教条，她立即跳上藤井那辆车的后座，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无需赘言，两辆脚踏车一前一后出发，在卫门岛凛冽的寒风中极速穿梭。期间，几人心中满是焦躁与恐惧，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份紧张，但三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他们身后有一只猛兽，正悄悄跟在跟在他们身后，只等几人放松警惕，便会猛地跳出，一口将他们吞入腹中。

　　远远地，几人看到海面上的龙丸号，正发出微弱的亮光，在一片漆黑的夜里，也显得格外明亮。熏与藤井顾不上疲惫，再次脚下发力，朝着目标不断前行。

　　来到龙丸号船舱口，一切正如藤井离开时那样，他拿出早就配好的钥匙打开舱门，让若子与熏一起跟自己到驾驶舱去。毕竟黑夜里行船太过危险，不能再放她们两人四处乱跑。

　　熏和若子握住彼此的手，静静地守在藤井身后，而藤井则第一次来到船舵前，深深吞了一口唾沫，虽然他早就在技工学校中模拟了成百上千次驾驶，但真刀真枪上手，他还是第一次。毕竟，以他的层级，想要摸船舵还为时过早。但现在，不仅是熏夫人与若子，就连他自己的性命也压在了这次航行中，他们，真的没有任何退路。

　　小心翼翼地发动行船系统，熟悉的机械声却没有响起，藤井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难道龙丸号坏了，不会，不会，临去鹤田本家前，他还陪大副检查了一遍系统，那时候龙丸号没有任何问题。

　　见藤井迟迟未能发动龙丸号，熏轻声问道，“藤井君，出了什么事？”

　　可还不等藤井回答，另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船舱另一边响起，“熏夫人，你的情郎丢了一个重要的零件。”

　　几人循声望去，竟是之前被从分家赶走的中村！

　　只见他得意洋洋地拿着一个龙丸号的零件从角落中走出，猥琐的目光在三人只见来回穿梭，最后定格在熏的身上，嘴里嘲讽地说到，“难怪当初无论我怎么向你献殷勤，你都不为所动，原来是看上了下贱的水手。只是……”

　　中村的目光又投向若子，“你不是一直怀疑熏有外遇么，怎么，现在不但不想着给你父亲报仇，反而拉着她一起逃跑？”

　　谁料，若子根本不准备回答中村的问题，即便在这般不利的处境下，依然摆出本家家主的威严，抬着下巴质问他，“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边，中村似乎一直在等若子问出这个问题，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怒瞪着在场唯一一个鹤田家的人，咬牙切齿地说到，“在太平洋战场，当我得知家乡被炸毁，便一直像条狗似的跟在健太郎身后，期盼战后跟他一起来卫门岛，混一口饭吃。然而，鹤田家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把我当人看待，只是让我去勾引本家小姐。当她订婚后，我便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就毫不犹豫地将我赶出卫门岛，就好像处理掉了一只虫子。”

　　“可是，我中村浩二岂是任别人欺辱的，为了报复鹤田一族，我一直躲在县内，靠给酒厂搬运货物为生，准备找机会回到卫门岛复仇。恰巧，前些日子，我接到酒厂老板的订单，要我把本家头鱼宴的酒给送到龙丸号上，我本想趁此机会藏在龙丸号上，伺机找分家算账，却不想……”

　　说到这里，中村又换上了一副暧昧的表情，“我竟然看到藤井在往酒里下药，为了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便在你们走后，取下了龙丸号的重要零件，一直等你们回来。却不想，等来的是准备私奔的本家前家主小妾。”

　　因为熏和若子对彼此的关系一直小心地保密，所以一时间，中村并没有猜到两人的关系，反而以为熏和藤井是一对。

　　目光再次扫过玲珑有致的身体，中村下流地说到，“如果我把你们交给鹤田族长，不知能领到什么奖赏。”

　　“你！”藤井这种血性男儿怎么受得了这种侮辱，就准备冲上去揍他。

　　却不想中村不慌不忙地后退了几步，亮出手中的手liu弹，对着几人威胁到，“你如果在上前一步，我就把它扔到地上，咱们今晚谁都别想跑。”

　　“你！”此话一出，藤井的确不敢再上前半步，只能愤怒地捶着船舱。

　　一时间，中村彻底占了上风。

　　这时，还是若子再次打破沉默，她冷眼看着中村，对他说到，“把我们交给族长爷爷，你可能什么都拿不到，还会被他灭口。既然我们都恨鹤田一族，不如我带你去搬空卫门岛的财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