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36、踟蹰不前

　　“胡闹！你作为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么能与男子私定终生？”事已至此，鹤田族长无可奈何，只好配合若子把订婚这出好戏演下去。

　　“哈？”若子对着窃窃私语的族人，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我还以为族长爷爷已经知晓我的心意，并默认了呢。毕竟如果我对铃木君没有情意，怎会让他住到鹤田本家来。要知道，他的职位只是本家聘请的经理人，按理说，应该住到渔业公司的宿舍去。”

　　鹤田族长怒极反笑，他的好孙女，着实对自己演了一出好戏。早在若子将铃木雅博安排到本家居住时，他就明确地提出了反对。若子以“岛上阻碍自动化渔船推广的力量层出不穷，特别是本家渔业公司的干事，自动化渔船的普及会极大伤害到他们的利益。为了避免不测，只能将铃木君安排到本家保护起来”为由，拒绝了自己。看样子，那时的若子就已经打好了这个算盘。

　　当然，鹤田族长之所以会对这件事表现出激烈的反对，一是懊恼无法借机除掉野口熏，二是要顾及鹤田家的名誉。本家未出阁的家主，在所有长辈不知情的前提下，与男子定下婚约，实在有违礼法。

　　可，即便若子的决定让自己如此不快，出于鹤田家族利益的考虑，答应若子和铃木雅博的这桩婚事，对鹤田族长来说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铃木家在县内渔业组织有很深的根基，与他们联姻能让鹤田一族占到不少好处。

　　况且——鹤田族长看了一眼尚显稚嫩的若子，自从铃木来到卫门岛后，他就派人去调查过这个男人。得知铃木雅博让他的父亲铃木干事非常头疼，从小时候起，他就沉迷于机械制造，厌恶家族内部纷争，更在成年后拒绝听从父亲的安排进入县内渔业组织，而是留学美国，学习机械相关的知识。回国后，更是想远离家族控制，赴东京独自发展。他的父亲为了留下他，可是费了不少口舌。

　　如果铃木雅博因为婚姻问题选择留在县内——虽然是偏远的卫门岛，想必铃木干事会对鹤田家族心存感谢。而鹤田一族虽然偏居一方，但在县内也算得上豪门，铃木雅博在家中又是次子，没有继承姓氏的压力。虽然入赘到鹤田家，但有了这层姻亲关系，势必对铃木家也有帮助。精明的铃木干事，应该会同意这门婚事。他们两人的结合，无论对鹤田家还是铃木家来说，都是合算的买卖。

　　另外，若子成婚后，必然会与丈夫亲近，而忽略掉野口熏——毕竟若子能顺接手本家业务，野口熏也是帮了很多忙，重情重义的若子现在想要保全她也在所难免。婚后，若子有了铃木雅博这个更为得力的助手，自然会忘掉野口熏，那时候自己只要略施手段，就能除掉这个不稳定因素。

　　至于现在，为了除掉野口熏，而得罪铃木干事实在不划算。铃木家好歹也是县里有头有脸的家族，被鹤田一族临时退婚，必将让两家彻底撕破脸，到时候不要说本家，就是分家在渔业组织里都会受到牵连。

　　能够做上鹤田族长的男人，自然不会让自身好恶凌驾于家族利益之上。考虑清楚这桩婚事的利弊之后，鹤田族长又说了些场面话后，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若子与铃木雅博的婚事，同时他还吩咐若子，立即由自己修书一封，连同本家准备的礼物、婚书等，一齐送到铃木家去。不能因为铃木雅博是入赘关系，就失去礼数。

　　终于，这一场针对熏的审问，在若子的婚事中尘埃落定。

　　回去的路上，熏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看她这个样子，若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回本家。

　　待回到本家书房，遣散了所有仆人，两人相视甚久，却无人开口。

　　“那……”

　　“那……”

　　等两人做足心理建设，犹豫着开口，声音却又撞在一起。熏望向若子说到，“还是你先讲吧。”

　　若子知道熏的性格，她看似柔弱又不争不抢，可一旦做出决定，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况且只是谁先说话的问题，自己不如就顺了她的意思。于是，若子抓住熏的双手，关切的询问到，“族长爷爷没把你怎么样吧？借钱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被族长爷爷抓到把柄，害你受苦了。”

　　罕见的，这一次熏并没有挣脱若子的手，她淡淡回应道，“我没事，多亏你回来的及时。可……你是怎么知道族长要向我发难的？”

　　听到熏的安慰，若子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愧疚起来，“在龙丸号上，我听到本家仆人白石在跟船员炫耀，说是最近帮族长爷爷办了件大事，得了不少奖赏，准备这次去县里好好挥霍。”

　　“可鹤田一族的族长，根本不会插手两家具体事务，他会奖赏本家仆人，必定是从他那里得知了你或是我的秘密。最近，除了借款给千代，本家并没有做什么需要眼线探听的秘密。本家账目有问题，族长的确有监管的权利，但他知道这件事后，并没有传我来询问，而是奖赏了仆人，我就想，族长爷爷是不是要利用这件事对你不利。所以……”推理完全部过程，若子明亮的双眼再次与熏直视，“我害怕出什么差错，立刻要龙丸号调头回港。接船的事可以延后，可耽误了回卫门岛的时间，你就危险了。”

　　白石，这个仆人熏有印象，自己第一次登岛，迎接她的人里面便有他。那时的他因为多嘴与自己攀谈，受到过井上管家的责罚。没想到自己这次死里逃生，竟然也托了他多嘴的福。

　　“那龙丸号呢？铃木先生还在船上，你不怕族长找他对峙？”熏突然间有些慌乱，她没想到，这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竟然还在卫门岛上，如果他被鹤田族长拦下，并发现身上并无那么本家钱财，若子的谎言岂不是会被立即揭穿。

　　“没关系，在回程的路上，我已经和铃木就聘金一事达成一致，他会用积蓄帮我补上亏空。这笔钱我会折算成水产品加工厂的股份，转让给他。”对于熏的担忧，若子并不慌张，而是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并且船一靠岸，我就命令龙丸号再次启航，算算时间，现在铃木应该已经到县里了。”

　　所以，若子才会这样及时的赶回议事厅；所以，在她进门的时候，仪态才会如此凌乱。想到这里，熏的内心升起一股暖流，可是一想到铃木雅博，若子对他的称呼已经从“铃木先生”专为“铃木”，她的内心就又冷了下去。

　　“那么……”

　　“什么？”听到熏再次发问，若子用满含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在期望着某个问题。

　　可是熏并没有读懂若子的心思，反而忧心忡忡地提醒她，“是关于千代小姐的事，看今天的架势，族长应该是已经知道你那笔钱的具体去向了。他可不是什么信男善女，早晚会通过手段从千代小姐那边把钱弄回来。你可要派可靠的人去报信。”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好了。”明明是自己行事鲁莽大意，险些伤害到熏，可是她脱险之后，不但没有责怪自己，反而处处替自己着想，让若子分外感动，她暗下决心，自此之后，不再向熏隐瞒任何事……好吧，除了“那件事”之外。

　　“之前我资助了一个名叫桑园奈奈的女孩，这3年中，我只安排了井上管家教她读书写字，现在她已经10岁了。借着水产加工厂的流水线需要培养操作工人为名，我会派出一部分本家渔人的孩子去县里学习，其中就包括奈奈。我吩咐过她，抵达目的地后，让她偷偷逃走，去千代那边学习护理，同时提醒她令觅城市开设医院，至少要逃出族长爷爷的监视。之后如果有要事发生，她会假借购买海产品用密文向我发送电报。”

　　“嗯，你安排的很周全。”熏对若子的安排很满意，现在的她，即便不需要自己出谋划策，也完全能够独当一面。也许自己，真的到了需要放手的时候，特别是若子即将与铃木成婚。明知自己并没有资格干涉，但熏终究抵不过私心，还是问出了她无比在意的事情。

　　“你和铃木……铃木先生，是怎么回事？”

　　听到熏的问话，若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用尽量平常的声音说到，“我思考过了，铃木是所有选择中最好的一个了。他能够帮助我带领鹤田本家前进，而且也与这个时代大多数男性不同，至少懂得尊重女性。”

　　“可是，他是你所爱之人吗？”熏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痛得她险些喘不过气。她的退出，并不是为了让若子找一个在事业上能帮助她的男人，而是让若子真的嫁给所爱之人，至少不必为所谓的家族付出一生，不必重蹈自己的覆辙。

　　“我爱的人？”若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凄然起来，为了不让眼中的泪水滴落，她仰起头紧紧盯着天花板，用沙哑的声音说到，“我曾经也想要与之共度一生，但她对我并没有同样的感情。”说罢，若子便逃跑似的离开了书房。

　　只留下熏独自落泪，用不能更轻的声音回应到，“那个人，其实对你也抱有同样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