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29、去战斗

　　在多年前，若子曾思考过一个问题，明明自己的叔父鹤田胜勇是个贪图酒色的无能之辈，分家在他的领导下虽处处受制于本家，为什么父亲一直没能吞并分家。是精明的舅母能够力挽狂澜，还是族长爷爷玩得一手高明得制衡之术？直到自己真正继承了本家，她才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卫门岛鹤田家族的议事厅内，挂满了家族先人的画像，如果自己按照族长爷爷的期望，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入赘，带领鹤田本家走向辉煌，那么等他们死后，议事厅内也会挂上她丈夫的画像。若子的视线在画像中间穿梭，最终定格在一位面部表情僵硬的老者像上。

　　他正是鹤田族长的父亲，也就是自己的曾祖父——鹤田大辉。在曾祖父之前，鹤田家族的实权掌握在每一任族长手中。不仅族人，就连卫门岛的居民也唯其马首是瞻。

　　鹤田家族每一代都会从嫡系子孙中选出数人精心培养，当一任族长垂垂老去，便会在这些子孙中选出一人，在族人的见证下传位于他，并授予历任族长不断充实的札记，学习鹤田家不为外传的经营理念。

　　在若子曾祖父担任鹤田族长的时候，这位老者力排众议，将和田家族一分为二，建立起本家、分家两套成熟的运营体系。这位老者清醒的认识到，无论多么睿智的人，都有可能因为长期握有权力而变得昏聩，不如建立一个能够自我运转的权力机器。这样，即便无能之辈坐上家主的位置，家族也不会轰然倒塌。从此，鹤田族长成为一个荣誉称呼。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特别是当外界已经开始变革，这种古老的运作方式无疑会阻碍鹤田家族的发展。比如——在若子推动自动化捕捞技术的关头。

　　今天，凡是鹤田家族成年的男子，再一次聚集在议事大厅，审查鹤田若子关于普及自动化渔船的第二次报告。在上一次报告中，若子和铃木详细的阐述了自动化渔船的优势，但被族人以没有实践先例、风险太大而拒绝。在他们看来，只要遵循鹤田家的传统，垄断卫门岛的渔业资源，就可以一直这样舒服的生存下去。

　　可近两年的渔业大会，让若子认识到县内的捕捞技术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如果继续遵循鹤田家的规矩，被县内更有实力的企业吞并将是迟早得事情。所以，在上一次会议上若子据理力争，终于争取到第二次报告的机会。

　　议事大厅中，鹤田族长端坐正中，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让若子猜不透他的心事。鹤田族中的男子按照辈分，依次在厅中落座。可惜的是，虽然鹤田家族所有的成年男丁都已经到齐，偌大的议事厅也没有被填满。经过了一场残酷的战争，就连卫门岛的望族——鹤田家也不能避免衰败的命运。

　　在议事厅，若子向族人展示了近三年县内捕捞企业的份额变化，以及各个企业公开的捕捞量增长情况。在企业排名方面，县内有实力的渔业公司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下游的几个小公司调换了位置；在捕捞份额上，那些名列前茅的企业，规模则进一步扩大；在大家最为关注的自动化渔船方面，目前为止还没有企业采用。

　　至于鹤田家族，因为独占卫门岛附近海域的捕捞区域，本家与分家的渔业公司在县内一直占中游偏上的位置。两家的份额合在一起算，甚至能排得上前5名。

　　“若子，你提供的这份报告倒是有趣，恰恰证明在县内不需要普及自动化渔船。”分家家长、若子的叔父鹤田胜勇翻着报告的誊抄件率先发难。说起来，对本家要发展自动化捕捞，他的感情是矛盾的。普及自动化捕捞是一个风险极大的决定，做得好，能快速扩充本家的实力，到时候不要说分家，就是县里有实力的捕捞企业恐怕也要望其项背。但是自动化渔船的价格极高，如果不能快速收回成本，本家的资金链很可能断裂，甚至破产。

　　对于鹤田胜勇来说，本家破产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那样他就有机会吃掉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本家渔业公司，成为卫门岛当之无愧的霸主。可万一事情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不可以！鹤田胜勇恐惧的摇摇头，他宁愿维持现在的情况，反正在他看来，若子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愁扳不倒她。

　　既然分家家主已经开口，议事厅中其他的族人也纷纷跳出来附和，认为若子不应该拿大家的钱挥霍。经过几代的养尊处优，鹤田族人早已变成了两家渔业公司的寄生虫，唯恐业绩下滑让他们没钱挥霍，自然不会同意若子这次的冒险尝试。

　　与上一次汇报不同，鹤田族长没有着急反驳若子的提案，反而皱着眉头看手中的报告。许久之后，他重重咳嗽了一声，原本嘈杂的议事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他举起手中的誊抄本，严肃地质问若子，“这些数据都是真的？”

　　若子没有丝毫的畏惧，她紧盯着族长不怒自威的眼睛回答，“千真万确”。一时间，议事厅内的鹤田族人不禁疑惑起来。对于若子普及自动化渔船的提议，反对声最大的莫过于鹤田族长，为什么在看了她的报表后，族长的态度突然变得暧昧起来。

　　很快，若子就打消了他们的疑惑，少女高举手中的报告原件，大声说道，“请看报告中记录这些年来县内渔业规模一页。如果诸位觉得份额看起来费劲，我们不如换算成规模。战后，县内的冈田、吉本这两家渔业龙头企业的规模突飞猛进。战前，冈田的规模不过是鹤田本家与分家合计的两倍多一些。现在，已经是鹤田家的三倍之多。只不过因为他们原本的规模就大，使得他们的数字不是那么好看。“

　　“叔父”，若子转过头来，盯着分家家主，“同样的船只、同样的渔民，你认为他们的捕捞量为什么会呈几何状递增？”

　　不待鹤田胜勇回答，端坐在议事厅中央的族长用低沉的声音接过话头，“自动化捕捞，你的意思是他们悄悄普及了自动化渔船。”

　　“是的，族长爷爷，我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若子回头看向那位庄严的老者，时间向前拨2年的时间，那时候的自己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只直到躲在他的羽翼之下。直到自己开始掌管本家，若子觉得自己与族长爷爷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之前，这位老者更多的是在扮演一个爷爷的角色，爱护着她这个不受父亲宠爱的小女孩；当自己成为一家之主后，她必须制衡好鹤田族长和本家家主之间的权力。

　　有的时候，若子也会天真的幻想，何不把权力还给鹤田族长，自己做回那个天真的少女该有多好。但转念一想，一旦自己交回权力，族长爷爷第一个要对付的人便是熏，以他斩草除根的性格，一定会置熏于死地。

　　当自己接连失去了母亲、三个哥哥、父亲、好友千代，还有原来那个亲切的族长爷爷，她的人生中只剩下熏。这个名义上的继母成了她唯一的软肋，也成了她的盔甲。所以，为了熏，自己必须放弃所有幼稚的想法，像武士一样去战斗。

　　若子的话在鹤田族人中引起了巨大的骚动，本家和分家再怎么斗，只要鹤田族保住卫门岛海域，他们每个月就有分红可以领，就可以继续花天酒地。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岛外的渔业公司不过试验着应用了自动化捕捞技术，增长速度就已经十分惊人了。如果放任他们发展，鹤田家渔业公司在县内的位置恐怕就保不住了。到时候还哪有什么本家、分家的斗争，就连他们自己的份额都保不住了。

　　见议事厅内的气氛已经有所松动，若子趁热打铁，继续发言，“当然，我不会激进到立刻将本家的所有渔船全部更新为自动化渔船，而是一步步地变革。首先，我会在国外的造船厂购买两艘自动化捕捞船，替换掉本家最老、最破的两艘渔船。而后，我会挑选出一批年轻的船员，由铃木君负责教导他们新型渔船的操作和维护，以便在渔船抵达后能够快速熟悉。最后，铃木君会详细记录新型渔船的优劣势，形成一个完整的报告。这样——”

　　若子把头偏向分家家主和他的妻子，“就可以把信息共享给分家，让他们在普及自动化渔船的路上少走弯路。”一时间，议事厅内抽气声四起，对鹤田族人来说，这无疑是个大胆的决定。近百年间，本家和分家一直斗争不断，现在，本家家主竟然要牺牲本家的利益成全分家，不能不叫他们惊诧。可若子直到，为了能够推广自动化渔船，她今天必须这样做，她在赌分家家主的贪婪，也在赌鹤田族长不会放任本家衰败。

　　果不其然，分家家主率先被攻破，他噌的一声从椅子上跳起，结结巴巴的询问，“你可……你可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