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17、感染风寒

　　果不其然，在千代从卫门岛回去没多久，县内最大的制衣会社——矢口制衣的独生女跟外国人私奔的消息就迅速传遍了整个县，并传到了封闭的卫门岛上。可见千代跟外国人私奔这件事，影响力究竟有多大。据说，矢口当家在看到女儿的留书后，当场气昏过去了，更是登报表示，要和千代断绝父女关系。

　　虽然矢口老爷摆出了一副决绝的样子，可矢口制衣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牵连，听说当地不少望族都和矢口制衣解除了长期合约，更有一批人每天都凑到会社前面，对矢口当家指指点点。好像他还有千代，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海这边的卫门岛上，千代的事情更是被当成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被一遍遍的演绎和放大。战后初期，日本特别是日本乡间的娱乐活动极为有限，人们不可能放过这个绝好的黑料。

　　昨天若子跟着井上管家巡视，竟然听到有人说，千代其实是和一个美国军官跑了，千代早期留学欧洲的背景，被臆想为去美国接受了间谍训练；千代在战前回到本土，则被演绎为潜伏在本土执行任务。更有人说，美国在日本投放的原子丨弹，也是她亲自敲定的地点。几个在“龙丸号”上与千代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则坚信她是一个用美色勾引军界高层的女间谍，以此为美国军方服务。故事编的十分离奇、精彩，传谣的人也说得煞有介事，让人不当真都不行。

　　在听到这些话后，若子十分愤怒，她知道，要是千代听到这些传言，顶多是鼓起她的双颊，一笑而过，可能还会调侃“原来矢口这么有本事，我自己怎么没发现呢。”但是若子却抑制不住的生气，这些人明明没有和千代说过话，不知道她的温柔，为什么要这样的污蔑她。千代只是单纯的爱上一个外国人，为什么人们就不能稍微的容忍一下。

　　回到本家的若子还在为千代烦恼，没有注意看路。当她猛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闯入熏住的院子里。说起来，自己已经有好久没有和熏见面了。自从办公场所分开后，熏借口喜欢清静，要求家仆直接把饭送到自己房间，不跟本家其他人多做接触。哪怕是工作上遇到事情，一般只是要井上管家带个口信或是纸条给若子，只有在无可避免的时候，才和她上一面，而且时间也极为短暂。

　　若子站在熏的房门前，一时间有些踌躇。对于千代的遭遇，若子必然是万般心痛，可放眼整座卫门岛，除了熏她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倾诉。若子十分想推开自己名义上继母的房门，对她一吐胸中的不快。

　　就在若子犹豫不决的时候，佳子捧着熏吃剩的晚饭向院外走。若子叫停了佳子，皱着眉头看着熏吃剩的饭菜：一碗米饭，只扒了几小口；味增汤的量丝毫不见少；清蒸海鱼只是在腹部的地方动了几筷子；一盘炒青菜，完全看不出吃过的痕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幅情景，若子抑制不住的有些生气，和自己划清界限之后，熏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么。

　　“熏夫人怎么只吃了这么点饭？”若子阴沉着脸向佳子发问，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自己在把佳子交给熏使唤前，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的伺候熏。

　　“回小姐——熏夫人这几天胃口都不好——前两天季节交替，感了风寒。”傻子都能看出现在的若子已经处在发怒的边缘，佳子不敢怠慢，小心的回答她。

　　“什么，感染了风寒，那你们怎么不通知我！”一听说熏病了，若子立刻什么也顾不上了，粗鲁的拉开熏房间的纸门，急忙探进头去。

　　“佳子——怎么——咳咳咳咳——么了——咳咳咳咳。”听到开门声，熏以为是佳子去而复返，一边咳嗽，一边询问。但是因为风寒实在太过严重，问到一半，就被咳嗽声打断，半天说不出话来。

　　因为生病，熏的屋里没有开灯。借着夕阳透进屋内的光看去，熏身着一套睡衣，缩在被褥里。因为不能止住咳嗽，熏的身体用力的蜷起，仿佛想通过挤压肺部的方法来止住咳嗽。而那张一直都很好看的脸，也因为连日来的疾病，染上了明显的病态。

　　看到这样的熏，若子再也止不住愤怒，回头对佳子大吼，“找过大夫看过没有，熏夫人都病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回小姐——已经找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天气转暖的时候，踢了被子，着凉了导致的。至于为什么没告诉小姐——”

　　“有话快说。”看出佳子的犹豫，若子不耐烦的开口，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这样的啰哩啰嗦的。

　　“是熏夫人吩咐我们不告诉小姐的，她念您处理渔业公司的事情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让您操心。”佳子看若子担忧的模样，这绝对不是假装出来的。前一阵子，本家的下人都在传因为熏夫人图谋本家家产的事情被若子小姐发现，两个人陷入了冷战。现在看来，这完全是空穴来风。

　　不再纠结于自己之前的矛盾，若子脱掉木屐，走进房间。当务之急，是将熏的病治好。至于什么尴尬，什么避嫌，就留到熏病好后再说吧。

　　刚一进门，若子就被屋里的东西绊了个狗吃屎，刚才屋里光线很是昏暗，导致她没有看清，现在佳子打开了吊灯，若子借着光线把屋内打量了一番。熏的房间还真是脏乱，用过后不知道多久没有洗的手巾就堆在枕头旁边，地上散落着吃剩的和菓子的包装纸，文件、书也杂乱无章的堆在房间里。若子不看路就往里冲，被绊倒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正在气头上的若子立刻炸毛，虎着脸问跟在身后的佳子，“房间这么乱，你们这些人，怎么不给收拾一下。”要是让她知道，在自己精力不在熏身上的时候，这些家仆敢虐待她，一定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若子已经含着杀气的眼神，纵然是从小跟着她长大的佳子也不寒而栗。“小姐，是熏夫人不让我们收拾的，说——说我们收拾了之后，她会找不到东西。”在这件事上，若子的确有些冤枉佳子。虽然本家的很多家仆，因为猜测熏想要夺取本家的财产，对待她的时候难免有些怠慢，可佳子从来不敢松懈对熏的照顾。从熏生病后，只有佳子一个人跑前跑后的服侍着她。

　　打内心深处，佳子对熏夫人是万分敬重的。她能够感受到，自从夫人和小姐关系变好以后，小姐也讲道理很多。然而她悉心照料熏的举动，也着实得罪了某些仆人。在这个当口，佳子的所作所为等于到熏那边的队伍里，一些资格比她老的仆从开始处处找她的茬，这一阵子真是苦了她又要应对别人，又要抽出空来照顾熏。

　　若子看了一眼吓坏的佳子，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佳子从小跟着自己，她什么脾性自己会知道么，无论别人怎么做，佳子都不会对熏不好的。思及此，若子缓和了脸色，对佳子吩咐道，“我错怪你了，你把熏夫人吃剩的饭菜处理一下，再打一盆水来，拿两条干净的毛巾来。”
　　听出若子语气中的歉意，佳子也不敢多留，应了一声就跑不见踪影了。

　　若子回头看着熏，她已经因为高烧，昏睡了过去。要不以自己刚才的动静，熏不会不出声阻止。蹲下身来，温柔的拨开熏额前的碎发，仔细的看着她。想到熏即便是病到这种程度，依旧不愿意通知自己，若子感觉自己的鼻子酸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即便是名义上的后母，也应该通知我一声才对啊。”

　　佳子开门的声音打断了若子的思绪，若子有些尴尬的推开熏，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查看病人的病情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真是有些大惊小怪了。

　　把佳子打发走后，先用水打湿了其中的一条，敷在熏的额头上，然后开始给熏擦洗身子，嘴里还念着，“熏好久没洗澡了，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邋遢吧。明明你是那么爱干净的人，即便是冬天，也要每天都洗澡。所以快点好起来吧，就可以自己洗澡了。”

　　当为熏擦洗完身体后，若子为熏更换了额头上的毛巾，再试一下她身上的温度，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若子稍稍放下心来，轻轻地把熏的手放进被褥，又为她掖好被角，整个动作身份小心，好像怕吵醒自己的睡美人。

　　忙完这一切后，若子环视了一下房间，还真是野口流的乱七八糟啊，皱着八字眉，若子叹了一口气，然后认命的开始为她收拾房间。虽然房间可以使唤佳子整理，但是潜意识里，若子还是很有独占欲的，不想让熏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落入别人的眼中，即使是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贴身侍女。

　　“唔——唔——”也许是身上的被子盖得太过严实，躺在被褥中的熏开始痛苦的呢喃着。若子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扶着熏躺好，可是在病中的人都是任性的，何况是在神智不大清醒的时候。

　　“好了，没事了，我在这里哦——”把熏温柔的揽在怀里，若子拍打着她的背部。还记得春天的时候赖在熏怀里的时候，那时候的熏是圆润的，丰满的。可是这才3个月的时间，若子感到怀中的熏整整瘦了一圈。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整整3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她这幅娇弱的身躯，又承载了多少本家的事务和来自外界的风风雨雨。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一辈子！”在心中许下了承诺，此时此刻的若子终于放下了心中所有的顾虑，她决定像千代一样，用自己的后半生，做一次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