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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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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予大脑忽然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之后,陆均已经走了。
大约是去沧粟九渊了吧。
顾长予看着陆均消失的方向,久久站在原地。
实际上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对方的声音,万籁俱静,偏偏对方冷清的声色少有地带上了温柔,像是在他的耳边呢喃。
“——心悦于你。”
陆均很少说得那么轻柔,也很少眼中全是笑意地看着那么一个人。
想到这,顾长予的耳尖又开始泛红,等颜色终于从一层薄红逐渐褪去,他才终于回过了神来。
顾长予深吸了几口气,“冷静冷静冷静”。
其实按照他对陆均多年的了解,对方这种老奸巨猾的狐狸,做每一件事都有其隐藏的目的,常常利用巧妙的手段来不动声色地达成自己的意图。
——交手了那么多次,如果看不透这些,那么自己也不配被叫做对方的死对头了。
但即使理智在说这家伙绝对别有用心,但内心的情绪还是在不断翻涌。
“如果说对方还有有什么目的的话,陆均大约觉得我会在这件事情上犹豫很久,暂时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所以才特地在去之前同自己……”
顾长予的耳尖又微微红了起来,他摸了摸鼻子才又接着想道:
“……同我说了这些。而等我想清楚了,他那边沧粟九渊的事情也解决得差不多了,那么我即使追过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既和他表露了心意,又阻止了他去沧粟九渊。
算是一石二鸟。
“但陆均也许可能只是想和我说那句话。”
也不能把人想得那么心思深沉。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无论陆均在想些什么,对方都把主动权抛给了自己,重点是自己怎么想的。
顾长予又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陆均的确给了他大把时间,但顾长予觉得自己需要清醒清醒,他现在头脑发胀得厉害,于是他便跑去哪里的湖边,等清凉的水扑打在脸上,顾长予终于再次睁开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荡漾的池水。
所以,自己喜欢他吗?
而这片湖的边缘开着几朵荷花,此时正随着水的波动而轻轻晃动。
应该是喜欢的吧,但他也没有喜欢过别人。
顾长予叹了一口气,陆均果然很了解自己,这种事自己居然还需要纠结这么久。
于是他看着这池水,突然这样想着:“不如我来数一数荷花的花瓣吧,若是偶数,那我便是也喜欢他,若是奇数,那么我们便是有缘无分。”
……
虽然有些草率了,但是顾长予的脑子已经容不得他再作思考了。
说干就干,顾长予随机采了一朵,从头到尾的把每片花瓣数了一遍,最后整朵荷花被他剥得只剩下了一个莲心,以防万一数错了,他又认认真真地把地上的花瓣数又数了一遍。
是奇数。
好像吹来了一阵冷风。
但顾长予心想:“这种事情太偶然,要再来一次,三局两胜制。”
于是他又采了一朵,按照刚才的方式反反复复地把荷花的花瓣数了一遍——
还是奇数。
于是他又想:“那五局三胜制。”
然后又采了一朵,还是奇数。
怎么还是奇数,顾长予看着湖中仅存不多的荷花,开始眯起了眼。
“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荷花的花瓣都是奇数?”
他就不信邪了。
但又数了一朵,还是奇数。
于是顾长予又想:“只要这湖荷花中有一朵偶数,那便是偶数。”
花费了小半天时间,虽然他就逮着这一湖的花霍霍,把池子里的大半荷花拔得一干二净,但顾长予终于在其中找到了一朵偶数的荷花。
一朵很小的,开在池边的花朵。
数到这,顾长予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有偶数的。
自己猜得果然不错。
不仅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些雀跃起来。
找到这朵花也不难,所以,这算不算是命中注定?
但等顾长予高兴了一阵子终于抬起了头,眼前剩下的是一片“残骸”,无数花瓣铺在了脚边,顾长予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
“从无数的奇数中找到的偶数。”
顾长予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快被自己的行为逗笑了,有多少年没有干过这么幼稚的行为了。
一开始好像说的是只数一朵花来着?
紧接着,他用手指轻轻触碰湖水表面,强大的灵气瞬间沿着水波荡漾开来,原本荷花的残枝又重新恢复了生命力,原本稀疏的枝条又瞬间长出几个花苞出来,花瓣随着带来的风而摇曳。
哎呀不管了,总之——
“我喜欢他。”
那么这就是自己从无数的可能中找到的答案了。
*
而另一边,陆均的确直奔沧粟九渊而去。
若是能早些解决,说不定还能看上一语州的烟花,但再次解决完一个魔物后,陆均难得愣了神,心想希望他的顾长老这次能乖一点,在一语州等着他回去。
但沧粟九渊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
寂静。
四周没有一点声响,视线里都是灰蒙蒙的,像是太阳被硬生生盖上了一层黑布。
陆均沿着前方一步一步走着,四周景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度量的方式,除了时不时扑上来的魔物,一切都是千篇一律。
阳光有很多照射不到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击退了多少魔物,陆均一直不急不缓,直到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和其他的魔物不同,对方恭恭敬敬地比了个“请”的姿势。
陆均平静地朝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道狰狞的口子横跨着整片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拉扯出了一道深渊,一道吞噬着光亮的深渊。
等陆均走到那道深渊的边缘,原本身形佝偻的黑影吃力地发出声响:
“大人……在……下面……等您。”
说完黑影便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迅速衰败成一堆白骨,骨头零零碎碎地掉入了深渊。
但陆均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
面无表情,周身杀意。
这是顾长予终于跑到沧粟九渊,看到陆均时的第一想法。
如果说对方往日里是笑意盈盈,却又不动声色拒人于千里的冷淡,那么现在则是寒冷的冰窟,举手投足间都是存粹的杀意,对生命的漠然。
顾长予自从来到这里后没有遇到过一只魔物,也不知陆均到底处理多少这些东西,硬生生将沧粟九渊变成一片寂静。
“陆均。”顾长予朝对方喊道。
但陆均没有反应。
“陆均?”顾长予又远远地叫了一次。
还没到顾长予话音落下,突然间无数道黑影袭来,四面八方朝陆均扑去,顾长予脸色一变,加快了脚步,唤出佩剑。
但又是一呼一吸之间,只见几道白光闪过,那些黑影便又消散了,连陆均的前行的脚步也没有影响丝毫。
顾长予认出了对方的佩剑。
刚才着急了些,又是一瞬一息,顾长予已经来到了陆均的身侧,于是他再次唤道:“陆均。”
见对方还没有反应,顾长予干脆直接拉住了对方的手。
这下,对方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陆均:“顾长予。”
顾长予:“嗯。”
于是,杀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陆均终于回了头,他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顾长予的身影。
陆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瞬,过后又好似无奈叹道:“你来了?”
“嗯。”
“比我想象中要早。”
顾长予却道:“不早了,我来了好久,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陆均:“因为没听到。”
顾长予不可置信:“我叫得很大声。”
陆均挑眉:“多大声?”
?
什么情况。
顾长予也挑起眉头,然后毫无预兆地大叫了一声:“陆均!”
又缓缓道:“大概这么大声。”
这么一喊,原本空气中见面时的略微尴尬氛围立即消散不见。
这下,也弄得陆均不得不上下把顾长予打量了一遍,然后说道:“我刚刚关闭了五感,因为嫌弃那些魔物很吵,所以才没有听到。”
顾长予:“哦。”
陆均浅笑:“不过的确很大声,甚至比魔物的声音还要大些。”
顾长予:“嗯……所以很吵?”
“嗯”,陆均说,“不吵,刚刚好。”
然后顾长予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不对,如果你一直关闭五感的话,一开始又怎么知道我来了呢,怎么知道是我的呢?”
二人并肩走着,陆均说道:“可能因为你很好认吧。”
“多好认?”
“大概是无论在哪,无论如何,都能认出是你的程度。”
顾长予也笑:“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也能认出是你。”
*
沧粟九渊的太阳似乎永远不会西沉,它就挂在一片沙漠的尽头,俯视着一切。
二人也不断朝着沙漠的尽头走去,等太阳在他们面前不断放大,成为一道硕大的通红背影,陆均终于停下了脚步。
顾长予:“不走了吗?”
陆均说道:“今晚我们先在这里休息。”
顾长予看着他:“明日就是新葭节了,不如我们弄快一点?什么魔物,在哪,你和我说,我来解决。”
但陆均摇了摇头:“虽然太阳不会落山,但是这里的‘夜晚’才是最危险的,这片沙漠很大,所以我们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让麻烦自己找过来。”
“自己找过来?”
“是。”
陆均:“就在这里吧。”
等找到了一个适合的位置,二人停下了脚步,见陆均眼神示意,顾长予便席地坐了下去。
等坐下后,顾长予便问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既然这太阳不会下山,那么怎么判断何时是夜晚呢?”
陆均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了一条毯子,直接扔给了顾长予,随后自己也在地上铺了一层,随后才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陆均:“靠温度的变化。虽然景物不会有任何的变化,但是这里‘入夜’后会变得极其寒冷。”
顾长予了然:“既然会变得很冷,那我们需要生火吗?”
“生火?”陆均看着他,“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身上这件长衫既可以御寒又可以抗暑。”
顾长予却道:“总需要一些仪式感。”
也不管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感,陆均却意外配合,他喃喃:“也行,但用什么生火?”
他们二人走了小半天,四周除了沙子就是沙子,触目即黄灿灿的一片,连一棵植物也见不到,的确没有可以用来生火的东西。
但顾长予略微一笑:“我以前出门在外就喜欢野炊,所以备着不少树枝和调料,现在调料暂时用不上,这树枝倒是可以用一用。”
陆均也笑:“但普通的树枝大约是没有用的。”
顾长予:“为何?”
陆均:“你试一试便知道了。”
于是顾长予就试了。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来的木柴刚刚放到地上,一股烟便冒了出来,这些沙砾因为暴晒而积聚了大量的热量,直接点燃了这些木柴。
很快,一团大火便把这些东西燃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一缕薄烟。
硕大的红日在他们的身后,静静地笼罩着这一切。
顾长予:“嚯。”
陆均这才缓缓道:“所以这里才没有植物,也没有枯枝。”
顾长予又问:“那等到入夜呢,等这些热气散了,应该就能点燃这些木柴了。”
陆均:“你可以试试,不过等到那个时候,温度大概又会冷到无法点燃一切了。”
“原来如此”,顾长予也没有强求,他不知从那里又变出一根树枝,闲来无事往之前那堆灰烬之中扒了扒,又一股未尽的孤烟升腾了起来,稀薄的烟雾飘到一半最后呜咽地消失,只有红日一成不变。
二人又静了下来。
而陆均浅笑着看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全是一个人的身影,像是在等着什么答案,不急也不缓。
其实从二人沧粟九渊刚见面一直到现在,顾长予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如今终于静了下来,他手中拿着木枝,随意在地上划着。
沙漠广阔无垠,烟尘消散。
终于,顾长予唤道:“陆均。”
“嗯。”
他又叫了一次:“陆均。”
“嗯,我在。”
顾长予道:“你之前说的请君入瓮要多久啊。”
陆均:“不久。”
顾长予:“但我想和你讲一个故事,这点时间够吗。”
陆均:“一个故事的时间还是有的。”
顾长予:“那我讲了啊。”
陆均:“嗯。”
顾长予手中拿着木枝,来之前其实就打好了草稿,但等真正要说出口的时候,反而又有点局促了。
于是在犹豫之间,他拿出了那张卷轴,还剩最后一部分没有拉开的卷轴。
又是很长时间没有关注这个卷轴了。
等把东西放在对方面前,顾长予问陆均:“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陆均:“嗯。”
顾长予:“你果然知道。”
“当初我拿到这个卷轴的时候太过巧合,太过顺利了,现在想来你应该知道些什么东西。”
陆均却摇了摇头:“我其实说知道也知道,说不知道也不知道。”
顾长予:“哦?”
陆均:“我只隐约猜到了你可能想要苍崖秘境中的某一样东西,我们相遇的那个秘境等级很低,没有什么是你不能拿的,所以就做了一个顺水人情。”
顾长予:“所以你不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陆均:“不知道。”
顾长予挑眉:“就做了顺水人情?”
“嗯。”
顾长予有些不可置信。
但陆均笑:“反而能做顾长老的人情,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顾长予边说着,边把卷轴扔给了陆均。
顾长予:“不过你还真送给我了一个大人情,这卷轴应该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应该?”陆均反问。
顾长予:“就是‘金先生’,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个不出世的那个前云岫前辈,是他让我找的这卷轴。”
陆均点头,他听说过这位前辈的大名:“然后?”
顾长予叹:“然后他还说我最好找到它,不然我很可能会死。”
虽然顾长予说得轻描淡写,但这次轮到陆均眼中万年不变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陆均捏了捏手中的卷轴,然后缓缓道:“那就是很重要了。”
顾长予把手里的树枝扔到地上,这条木枝却没有燃烧起来,说明已经开始“入夜”了。
顾长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其实也还好,这些前辈说话向来故弄玄虚,危言耸听,我现在仍然活蹦乱跳地活着,就说明没有什么事,更何况这卷轴已经全部能打开了,我暂时死不了。”
然后还未等陆均开口,他接着说道:“我说这么多,其实和我一开始想要讲的故事有关。”
陆均也注意到开始入夜了,他手指轻轻一扣,被顾长予随意丢弃的树枝枝头居然冒出了一团火,火光摇曳,甚至还有噼里啪啦燃烧的爆炸声。
陆均:“用灵气维持的,不用担心它熄灭。”
但顾长予还是有些不解,好端端的用灵气维持一团火干什么。
陆均却道:“仪式感。”
顾长予终于反应了过来,也笑:“嗯,仪式感。”
就在闪烁的火光中,陆均再次看向顾长予:“你继续。”
顾长予:“那我继续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略微踌躇了片刻,才开口道:“故事是我……我的一个朋友,这个故事其实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并不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并且他觉得自己来自另外的一个地方,一个很远的地方。”
陆均喃喃:“很远的地方?”
“嗯”,顾长予轻轻开口,“远到那里和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因为在那个世界的记忆太过鲜活,所以他有时会认为现在是一场梦,梦总有醒来的时候,又或者他下次睁眼,又会去到别的世界。”
就像他来到这个世界一样。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他想,既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如及时行乐,做自己想干的事,多惩恶扬善这样……多做些有价值的事总是好的,并且说不定即使哪天出了意外,比如死了什么之类,说不定又能回来原来的世界了。”
陆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如同提醒般地说了一个“死?”字
顾长予说:“嗯有些时候他想,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看着跳跃的火光,红色破碎的光芒一闪一闪的,突然间顾长予也意识到也许“金先生”并不是危言耸听——
至少一开始自己满世界的跑,哪里危险就去哪,就比如他和陆均真正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次,他并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危险的事……现在想来,也许除了金先生,还有很多人比如身为掌门的二师兄也注意到了这些,所以才莫名其妙给了他一堆法宝,还把那块聚墨青花玉牌给了他。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他真的会死。
“至少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是没有什么留念的——”顾长予缓缓说道。
他没有什么心魔,是这个世界困不住他,同样……也留不住他。
陆均起初皱起了眉,显然他也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端详,但他没有开口,无论是质疑、询问还是鼓励,他都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等着顾长予接下来的话。
顾长予:“其实现在想来,没有留念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这很难用言语讲得明白。”
陆均却道:“嗯。”
他嘴角微微勾了勾,他明白。
在很早以前就明白,很早很早,早到记事之后,莫名其妙遇到某个人之前。
顾长予:“但我那个朋友从很早以前就不想死了,突然不想死了,就是突然遇到了一个什么人,好像又经历了一些什么事,仿佛有了留念。”
陆均:“嗯。”
他明白,他全都明白。
顾长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道:“我说的这个朋友就是我自己。”
“嗯。”
顾长予:“我最近才发现自己做了很多以往不同的事,比如其实我不喜欢过云岫的节日,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节日已经熟记于我的脑海,但现在却莫名期待新葭节,我以前很喜欢横冲直撞,但是来到沧粟九渊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你,并且我现在怕死怕得要命,其实我早就应该发现的,或许说有一件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我说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话,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顾长予轻轻唤道:“陆均。”
“嗯。”陆均静静看着他。
“陆均。”
“嗯,我在。”
“我也心悦于你。”
万籁俱静,只剩下燃烧的火花好像又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