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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芭蕉雨 ...

  •   连绵不断的雨线沿着屋檐渐次滚落,滴滴答答地落在院中青翠欲滴的芭蕉叶上,阵阵凉意漫进窗棂,屋中传来时断时续的乐声,琴韵清缓悠长,与这雨中景致相衬,显出几分秋意冷清。
      杨怿坐在窗边,隐约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似乎夹杂着棍棒舞动的风声,原本正在翻飞弹奏的手指瞬间合拢,轻轻按住了兀自震颤的琴弦。
      杨怿侧耳细听片刻,起身走进里屋,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叶星摇,见他仍未苏醒,这才转身朝门外走去。
      杨怿出门后在走廊上拐了个弯,往前走了十来步,只见庭院正中的湖水山石上,两个身影正穿梭其间,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细雨绵绵中,剑光黑影交织缠绕,只见一方剑招精妙迅疾,数次上前抢攻,一招未落下招已至,晃得人眼花缭乱,另一方则手持长棍,手法看似滞重,门户却守得滴水不漏。
      杨怿定睛一看,其中手持长剑的男人正是云意迟,另一位虽然黑布蒙面,但杨怿看了一眼此人身形和身法,很快便认出这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老熟人,这时只听嗤地一声,云意迟一剑将山石刺了个对穿,随后使力上挑,又朝石底补了一脚,那山石便径直朝对方飞去,蒙面人手中长棍抖了两抖,竟然丝毫不惧,他踏步迎上,长棍朝上一捣,又是喀喇喇几声脆响,山石瞬间爆裂开来,石屑飞溅,原来这棍子看着乌沉沉的毫不起眼,竟然是黑金所制。
      这时杨怿才发现陈谙也站在湖边,他双臂环胸,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两人打斗,完全没有出手阻拦之意,远远看到杨怿出现,还冲他招了招手。
      杨怿莫名感到一阵无力,心想这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只好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自己人,别打了。”
      他话音未落,这两人已于瞬息间过了数招,杨怿皱了皱眉,抢前几步,衣袖一拂,一道银光霎时卷向两人相交的兵刃,蒙面人手中长棍立刻回撤,恰好避过银鞭鞭梢,随后一个倒栽葱跃到岸边,朝杨怿一拱手,十分恭敬地鞠了个躬。
      杨怿这才转头对云意迟道:“右护法,这位是我朋友。”
      云意迟哼了一声,脸上余怒未消,杨怿又看了陈谙一眼,陈谙毫不惊讶,笑着对他点点头,旋即冲云意迟道:“师弟,你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云意迟忿忿道:“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还有空在这儿跟人动手打架?”陈谙不痛不痒地训了他一句,又道,“这位兄台,我代我师弟向你赔个不是。”
      “不必。”这人客气地拱了拱手,粗声粗气道,“先前多有得罪,还望二位包涵。”
      “我和这位朋友有要事相谈,就不打扰二位了。”
      “等等!”杨怿早就料到云意迟不肯罢休,他正在发愁,就见陈谙冲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走,杨怿如临大赦,立马转过身,假装没听见云意迟在身后大声嚷嚷,迅速带着蒙面人快步离开。

      两人在几座假山之间绕了几圈,一前一后地走进一处僻静无人的院落,杨怿这才转头道:“你怎么会来这?”
      男人扯下面罩,原来这人正是叶星摇在鸣鹿江畔所见的艄公胡老六,他见杨怿神色凝重,双眉紧蹙,显然颇不赞成自己现身,便解释道:“我看到你留下的记号,在约定地点等了大半个月都不见你人,后来好不容易查到这帮人行踪,又在这宅子外面等了三天也没看到你露面,我琢磨着你该不会被软禁了还是怎么着,就想进来瞧瞧,没想到这宅子看着普通,里头跟铜墙铁壁似的,我走了半天也没找到路,结果不小心撞到这俩人,这才动起了手……”
      杨怿缓缓摇了摇头,叹道:“如今周闻笑失踪,他身上背着七条人命,御霄阁千夫所指,第一门派声名扫地,靡音蛊又重现江湖,牵扯到七音旧事,九歌寨同样岌岌可危,四大门派可以说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在此闭门商议大计,岂有不小心在意之理?”
      胡老六啧了一声,纳闷道:“那怎么不找个深山老林?偏要在这犄角旮旯的城郊宅邸,害我一番好找。”
      “是陈谙的主意。”杨怿瞥了他一眼,解释道,“你也知道要去深山老林里找,这样反倒容易被人盯上,这宅子有些背景,一般江湖人不会找上门来,况且现下要顾及的事情太多,得及时了解外面动静。”
      “原来如此,这左护法果然有些门道。”胡老六咧嘴一笑,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那依你所见,周闻笑当真会动手杀人么?还是他被人下了靡音蛊?”
      杨怿默然片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杨怿说罢顿了一顿,又沉吟道:“依叶星摇所言,他当时叫了声师父,周闻笑听到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明他神智未失,那一晚洛观杉身陷重围,他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周闻笑见洛观杉性命难保,一怒之下对这帮人痛下杀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恐怕不仅是性命难保,你别忘了,周闻笑虽然早就知道洛观杉真名,却未必知道这女人另一层身份。”胡老六嘿嘿一笑,又道,“但此事奇就奇在,一群江湖人,竟然知道洛观杉隐藏多年的真实身份,我起初以为周闻笑杀人灭口也有此因,可调查过后方知,正如你所言,叶家上下世代为商,无人做官,更无人参与江湖纷争,他们又是从何处得知?这点实在说不通……此外,倘若她真是朝廷的人,周闻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最后被这女人连累得身败名裂,那可真是倒了大霉。”
      “还有一点,洛观杉这些年来隐姓埋名待在御霄阁,意欲何为?你说她无意报仇,我看未必,若真是如此,她又何必将灭门一事的缘由告诉叶星摇那小子?说不定她和周闻笑串通一气,早就知道你是七音鬼童。”胡老六见杨怿脸色微沉,似乎有话要说,便举起一手阻拦他道,“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不过是告诉你我的猜测,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起码听过再说。”
      见杨怿不再吭声,胡老六这才续道:“杨怿,我问你一句,你敢说你从来没想过,御霄阁门规森严,周闻笑为何三番五次力排众议,放走叶星摇让他来找你?”
      看杨怿听后仍是不动声色,胡老六嘴角一扯,深沉道:“当日你现身时,曾假意对御霄阁众弟子下靡音蛊,他为何丝毫不惧?你曾听叶星摇说过,周闻笑压根不信七音曲可以控制人心,若他本来就是那首魔曲的作曲人之一,他自然不惧,你别忘了,你我亲眼所见,那名册上清清楚楚写着他名字。”
      “我起初怀疑周闻笑之所以放叶星摇来找你,是为了七音琴谱,后来才知道你早就给那小子弹过七音曲,既然如此,那便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周闻笑对七音一事全然不知,第二,周闻笑与当年幕后主使有关联,就算叶星摇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也可以通过这小子来控制你。”胡老六见杨怿始终不为所动,他呵呵一笑,悠哉道,“周闻笑再怎么说也是江湖第一门派的掌门人,即便他是个正人君子,也绝不是没有手段的泛泛之辈,否则御霄阁焉能有今日地位?要说他对七音一事半点不知,我说什么也不信。”
      “不过嘛……”胡老六话锋一转,又道,“此事疑点颇多,其他人要想从中作梗,也不是没有可能,以你的聪明才智,有些话我不说也罢,我只是作为局外人提醒你一句,切莫被情冲昏了头脑。”
      “你说完了?”杨怿听后却笑了笑,他略微勾起嘴角,沉声道,“不错,你说的这些事我全都想过,但你别忘了,正如你所言,周闻笑绝非等闲之辈,就算他不是好人,也不该愚蠢至斯,被一群乌合之众拿住命门,在这大事未成的当口功亏一篑,而后销声匿迹,这事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你是说,要么此事是他亲手设局,为了掩人耳目,要么就是意外中计,如今潜伏在暗处韬光养晦,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翻身?”胡老六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是这般倒还罢了,就怕他真的气数已绝,一命呜呼,这会魂都已经到了阎王殿。”
      杨怿心中一沉,他想起叶星摇在重伤之下,目睹周闻笑伤人,洛观杉重伤,就算周闻笑再十恶不赦,毕竟是叶星摇师父,若是叶星摇醒来以后得知,御霄阁横遭大变,周闻笑身败名裂,恐怕……
      “你又在担心那小子?”胡老六瞥见他眉间锁着一缕忧色,顿时猜到大概,“他现在怎么样?”
      “还没醒。”杨怿咽下心中叹息,低声道,“他醒了以后,你最好不要出现,就你这身形,你以为他认不出来你么?”
      “知道,那小子人精一个。”胡老六笑道,“他醒了以后,御霄阁一堆烂摊子还等着他收拾,就算他师叔都在,但他毕竟是掌门继承人,怎么说也该做做样子……对了,周闻笑的事,你打算告诉他么?”
      杨怿皱了皱眉,淡淡道:“暂时没这打算,之后找机会再说。”
      “也是,毕竟在叶星摇眼里,周闻笑怎么说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容不得他有半点污点。”胡老六见杨怿脸有豫色,看来多半还在为此事烦忧,忍不住道,“所以说来说去,你就压根没怀疑过这小子有事瞒着你,是吧?”
      “我就知道你还是憋不住要说。”杨怿似笑非笑地看着胡老六,不慌不忙道,“我自然怀疑,那又如何?你以为他就没有怀疑过我么?”
      “哦?”胡老六眉毛一扬,奇道,“这小子对你一片深情,居然也会怀疑你?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发现了什么?”
      “叶星摇可不傻。”杨怿轻轻一笑,不紧不慢道,“我和他三年没见,我现身那天,御霄阁正好出了变故,如果没有他,我未必能找到思梦观,我俩见面不到一个月,许惊秋就被春花秋月宫抓走,紧接着我又进了九歌寨,在那之后靡音蛊便重现江湖……他要是真没起过疑心,要么是他太蠢,要么就是提前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胡老六诧异道:“那他既然怀疑你,为什么不找你问个清楚?又为何一直帮你?如今他师父师娘都出了变故,倘若你心怀不轨,他再后悔也来不及,到时哭都没地儿哭去。”
      杨怿出了会神,才慢慢说道:“按照他的性子,他会起疑心,但他也相信我,他这人很聪明,向来懂得趋利避害,要是我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离我最近,反而最有机会阻止我,甚至杀了我。”
      “哟呵,我还真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挺有心机,这么鸡贼?”胡老六被杨怿这话噎了一下,转念一想,又恍然道,“所以你也是这般,你虽然怀疑他,但你也护着他,你离他最近,也是为了方便行事。”
      杨怿微微一笑,答非所问道:“我离他近,是因为我想跟他待在一起。”
      “行行行,我服。”胡老六赶紧摆了摆手,又搓搓手,好奇道,“所以这倒奇了,敢情你俩一直都是貌合神离?”
      “貌合神离?”杨怿一听,不由地险些失笑,“胡老六,你想哪儿去了?”
      “貌合神离不就这么用的吗?”胡老六挠了挠头,脸色十分迷茫,“唉我一个粗人,就不该跟你在这掉文。”
      “你误会了,你难道就没想过,也许叶星摇根本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把我的怀疑说出口,除了让他难受没有任何用处,到时候他一气之下离我而去,我再追悔莫及,也于事无补。”杨怿叹了口气,接着道,“倘若他真的做了,纸里包不住火,真相总有揭开的那一天,至少他现在还在我身边,那我宁可相信他是真心待我。”
      “我看就算你哪天真说了,这小子十有八九也舍不得离开你。”胡老六嗤笑一声,又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除非他亲口承认,否则你绝不相信他会下手害你。”
      “亲口承认也可能有诈,没准他也是迫不得已。”杨怿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他和叶星摇在春花秋月宫里为了骗过杜眉寿合力演的一场戏,不禁有些想笑,但紧接着想到此刻叶星摇仍昏迷不醒,心下登时一阵黯然,再也笑不出来。
      胡老六见杨怿神色凝重,便想说两句话来宽慰他,正在抓耳挠腮,就听杨怿轻声道:“不瞒你说,他一直都是这般待我,我既无以为报,唯有真心还之。”
      杨怿说这话时神情平静,语气淡泊如斯,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胡老六听后却静了半晌,片刻后他长叹一声,缓缓道:“实不相瞒,自打我见你的第一面起,你便老成稳重,处事果断周全,性子与主人截然不同,唯有这般心性,虽然年岁渐长,但仍与主人当年十分相似。”
      胡老六说罢,眼中掠过怀念与感伤交织的神色,似乎颇有欣慰之意。
      “你不说还好,既然说了,有句话我不得不问,胡老六,你说我怀疑叶星摇,我同样也怀疑过你,你口口声声说是受我长辈所托照顾我,你不告诉我是谁也就罢了,为何从没听你说起过我祖母与九歌寨颇有渊源?”杨怿眯起眼睛,疑惑道,“何况她们还是亲生姊妹?”
      “这个……不瞒你说,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主人从未和我提起过这一层,何况那是许多年前的旧事,当时武林中发生过什么,我也……”胡老六话说一半,自知失言,话头戛然而止,恭谨道,“我不过是主人手下一个小喽啰,既然答应过主人要帮他隐瞒身份,便不得不从,但我确实并无异心,你便命我自尽,我也立刻照做,并无半点怨言。”
      “我知道。”杨怿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我只是……”
      杨怿话音未落,耳畔忽然听到墙外传来几声女子呼唤,便道:“好像有人叫我,我过去看看,你这几天先别过来,有什么事我自会和你联络。”
      胡老六应道:“是。”
      “对了。”杨怿走了两步,忽然站定,头也不回道,“我记得叶羌笛说过,叶星摇的娘是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若是叶家遇害与叶家其他人无关,你不妨从她嫁入叶家之前的身世入手,再仔细排查一番,说不定会有线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芭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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