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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捻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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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摇一眼便认出这招是画堂弟子所练的画龙点睛,被水枕烟本人使出,更显出十分的老辣狠厉,情急之下,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扯住杨怿衣袖,顺势一个背翻,一掌将人送出几步开外,旋即身子后仰,避开水枕烟掌风,这一招叫叶公好龙,是水枕烟亲自教给他,用来化解画龙点睛的招数。
叶星摇仰起头,却并未见到水枕烟手掌,随后衣领被人一把提起,水枕烟拎着叶星摇往后一扔,将他从杨怿身边拽开,又朝杨怿挥出一掌,逼着他退后数步,将两人远远隔开。
水枕烟落地之后,侧头瞪了叶星摇一眼,喝道:“兔崽子,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他,只不过试他一试,你反应倒挺快?”
“我……”叶星摇心下惭愧,他隔着好一段距离,偷瞥了杨怿一眼,见他平安无事,这才垂首道,“师叔,对不起。”
“对不起?叶星摇,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日和你说过什么?你擅自跟人走也就罢了,自己不知道逃么?”水枕烟见他还敢去瞧杨怿,登时大发雷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现如今我瞧你是被这鬼童迷得丢了魂,不仅满嘴胡言,还敢用我教你的招式来对付我!”
水枕烟还要再骂,周闻笑忽然出声道:“棋声。”
沈棋声立刻抬手按住水枕烟左肩,示意她暂时忍耐,周闻笑看了杜眉寿一眼,将目光转回杨怿身上,沉声道:“七音后人,麻烦你给杜长老解开穴道,倘若当年真相另有隐情,我们这么多人在场,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至于说谎罢?”
“够了!”
林雁辞许久未发一言,这时冷不丁大喝一声,打断周闻笑所说,她手按胸口,重重咳嗽了两声,疾声厉色道:“周阁主,你可知老身今日为何会来这昙香岛?我现下总算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送信给九歌寨,目的就是将我们引到此处,好看一看你们合力演的这场戏。”
林雁辞说着将目光投向杨怿和叶星摇,她神情冷酷异常,森然道:“七音一事,板上钉钉,有什么真相隐情?我看有问题的不光是这七音后人,还有叶星摇这小子,既然他已身中靡音蛊,就该按照武林规矩一并处理!”
叶星摇听她要处置自己,仍面无惧色,他抬眼回视着林雁辞,正色道:“林老前辈,七音曲就是一首普通的曲子,我从来都没有中过什么靡音蛊。”
“你放肆!”
林雁辞厉声说罢,孙静反手就是一掌,周闻笑袍袖一拂,便将掌风化解于无形,水枕烟见状双眉一竖,正要发火,却被周闻笑伸臂拦下。
林雁辞怒目圆睁,她定定地看了叶星摇半晌,忽地仰天大笑数声,看她神情怒火中烧,笑声却透出苍凉愤懑之意:“好啊!好……好!好!”
这三声好乍一听有些不明所以,但林雁辞语声悲愤,说得瞋目切齿,瞧来甚是可怖,林雁辞说完以后,将手中拐杖狠狠向下一顿,只听咚地一声闷响,众人脚下地面微微一震,棍身从中整整齐齐地断为两截,原来这红木拐竟然是把兵器。
“周闻笑,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你师父若是地下有知,只怕也要死不瞑目!”
她这一句话吼将出来,叶星摇立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正暗暗吃惊,就听林雁辞接着怒喝道:“叶星摇,你好大胆子,听你这话,这世上压根就没什么靡音蛊?无数人当年亲眼所见的事实,都是瞎了眼认错了人?我那死去的徒弟,难不成是他自己去死的?!”
林雁辞说这番话时,浑厚的内力震得众人耳边无不嗡嗡作响,叶星摇胸口一震,陡然间气血翻涌,他暗暗运转内力,强自稳住身形,这才艰难道:“林老前辈,靡音蛊的确存在,但它的源头却不是七音曲,而是另有一首曲子……”
云意迟不等他说完便嗤笑一声,毫不客气道:“好会放屁!”
“水枕烟,我看你这徒弟多半是脑子不大清楚,怕不是被人下的毒太多,毒性发作,脑子毒傻了罢?”孙静也跟着笑道,“什么另有一首曲子,当年七音曲闻名天下,若是一人听错也就罢了,难道当年所有人都听错了不成?”
“我说过了,你们不信也罢,只要问问杜长老便知。”叶星摇咬牙说着,反手一指站在白玉座旁边的杜眉寿,这时只听嗤一声轻响,沈棋声手上弹出一枚棋子,瞬间解了杜眉寿哑穴,杜眉寿目视众人,清了清嗓子,冲叶星摇气定神闲地一笑:“叶少侠,实不相瞒,老夫压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等叶星摇回话,杜眉寿又滔滔不绝道:“常言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叶少侠,你年少有为,我劝你还是好好听你师父师叔的话,切莫受了这鬼童蛊惑,玷污了你名门正派的身份。”
叶星摇见此人果然如杨怿所言,翻脸不认,他明知杜眉寿是仗着三派众人在场,知道自己无法下手威胁,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偏偏又无计可施,只得转头对周闻笑道:“师父,就在半个时辰前,弟子还亲耳听到此人承认他背后捣鬼一事,此事千真万确,弟子绝不敢撒谎。”
“不错。”杜眉寿听后也不反驳,坦然应道,“我的确说过这话,但那时保命要紧,你们拿春花秋月宫的安危来威胁我,老夫也是迫不得已,只好将计就计。”
“你……”
叶星摇见杜眉寿如此狡猾,张嘴便颠倒黑白,直气得他青筋暴起,“杜长老,就算不说七音一事,先前是何人对我下毒手,又对我偷袭暗算,难道这事你也想抵赖不成?”
“叶少侠,我是看你被这鬼童制住,所以好心想帮你一把,你怎地反过来冤枉好人?”杜眉寿边说边摇头叹气,不慌不忙道,“既然你说你中了许多毒,为何你人却好端端地站在这说话?或者我们不妨在场找个略通医术的人给你把一把脉,看看你是否中了毒。”
“你……!”
叶星摇万万没想到此人会无赖到如此地步,他气得太阳穴发疼,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后悔没听杨怿所言,将此人直接打昏留在暗道里,这时就见杜眉寿将目光投向杨怿,他眯起眼睛,缓缓说道:“诸位英雄,听老夫一言,这鬼童看着年少无害,实则诡计多端,极擅蛊惑人心,不仅叶少侠受他蒙骗,就连我们三老也险些被他骗过……”
杜眉寿话说一半,杨怿忽然叫道:“叶星摇!”
此时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杜眉寿和杨怿身上,叶星摇心下焦急不已,正思索如何应对,突然听见杨怿叫了自己一声,语声紧迫,他回过神来,只觉后颈一凉,连忙低头侧身,往旁边避开。
一旁水枕烟和沈棋声早已出手,双掌合力击向叶星摇身后,叶星摇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去,这一下只见绿影闪过,紧接着便听到头顶上空传来数下鼗鼓声响。
叶星摇听到这熟悉的鼓声,心中咯噔一响,他猛然间意识到什么,忙转身去看杨怿,就在他回头的一刹那,一道狭长的利刃突然无声无息地穿过杨怿腹部,又如同鬼魅般倏忽抽回。
雪亮的刃尖上血花渐次滴落,看来鲜明而刺目,短短一瞬,血色如落英缤纷,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顷刻间便染红了杨怿衣襟。
一切似乎在这一刻停滞,叶星摇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刹那间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他的瞳孔急速缩小又涣散,身体像被人死死定在几步开外,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尖利刺耳的笑声伴随着鼗鼓声在大殿四周接连响起,周闻笑身形忽动,手中剑鞭猛地挥出,竟然朝杨怿直直甩去,叶星摇猛地一惊,却见杨怿身后石柱上掠过一道红绿相间的身影,正是明净。
眼见剑鞭已经卷上明净衣襟边缘,安媚娇立刻挥出绸带,水枕烟跟着飘身而上,叶星摇这才如梦初醒,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人,一个飞身起落,冲到杨怿身边,赶在杨怿倒地之前,将人一把抱进怀里:“杨怿!”
温热黏腻的鲜血从杨怿腹部接连喷涌而出,渐渐在他身下洇染扩散,很快便渗出一滩血迹,浸湿了叶星摇的衣摆。
叶星摇脑子里轰然作响,很快又变成一片死寂,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惊慌失措,只知道手忙脚乱地按住杨怿伤口,又不敢太过用力,鲜血很快从指缝里汨汨流出,叶星摇急得六神无主,嘴上语无伦次地说着:“没事没事,你忍着点……”
“没伤到要害。”杨怿脸色泛白,他动作稳当地把手覆在叶星摇颤抖的手背上,微微使力下压,让他按紧自己伤口,低声道,“没关系,别担心。”
“好,我不担心,你别说话。”叶星摇猛地咬住嘴唇,想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镇静,他用力太狠,只一口便咬出血来,却没有任何痛感,反而隐隐感到自己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叶星摇一手紧紧按着杨怿伤口,另一手迅速撕下衣襟帮他裹住腹部伤口,连着裹了好几圈,才颤声道:“流了好多血,这怎么没关系……”
“你别看就行。”杨怿额头冷汗涔涔,他见叶星摇身子发颤,将他带血的指尖握进掌心里捏了捏,轻声道,“别怕。”
叶星摇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见杨怿受伤后疼得脸色泛白,还不忘安慰自己,这一刀宛如刺进他心口,疼得他几欲窒息,只恨自己不能回到过去,替杨怿挨了这一刀。
“我……都怪我……”
叶星摇说着,心中悔恨不已,回想刚才情景,自己明知杨怿没人保护,却没及时回到他身边,甫一张口,嗓音竟然有些哽咽,只说了几个字,便说不下去。
“嘘。”杨怿敏锐地猜到他想说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眉头皱得很深,给了叶星摇一个微小的笑容,“你别说话,让我安静一会。”
叶星摇用力咬紧牙关,原本惊慌失措的表情微微一沉,竟然变得出奇地镇定:“好。”
“叶星摇,你点他关元、天枢、气海三穴,可以暂缓血流。”
此时御霄阁三圣正合力与二老和宫主斗在一处,根本无暇顾及这边,叶星摇乍一听到有人对己说话,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去,却见说话的人竟是九歌寨左护法,陈谙。
林雁辞见陈谙出声相助,不由得微感意外,她侧目看了陈谙一眼,陈谙便解释道:“师父,弟子认为此事虽不可信,但是疑点颇多,这鬼童是解开这些线索的关键,不能让他这么一死了之。”
“师兄,这小子性格狂妄,就该让他多吃点苦头。”孙静冷眼旁观,漠不关己道,“你也听他说了,并未伤在要害,你担心什么?”
陈谙闻言朝两人所在看去,他缓缓摇了摇头,隐去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恐怕并非如此。”
叶星摇并未听到几人说话后续,他依陈谙所言,伸出两指在杨怿腹部连点三穴,又撕下衣襟,将他伤口前后勒紧,随后轻轻按住杨怿手腕,一边给他渡了些内力过去,一边抬头去看周闻笑几人打斗。
周闻笑三人顾忌明净是个孩童,始终不下重手,只想把人生擒住,安媚娇与吴媚翁出手却是毫不留情,叶星摇在旁看得心急火燎,但此刻迫于杨怿受伤,生怕九歌寨众人趁乱将他带走,又不敢上前帮忙。
杨怿心知不妙,他明知叶星摇是白费力气,也并未说破,内力源源不断入体,杨怿因为失血而发白的脸色好转些许,他忽然临时想起一事,便把手伸进怀中,掏出一个黑色锦囊,塞进叶星摇手里:“这个给你拿着。”
“这是什么?”叶星摇脱口而出,见杨怿仿佛嘱托后事,不由地心慌意乱,摇头道,“我不要,你拿着。”
“是季观主……给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杨怿两眼发黑,说起话来愈发费力,他微微喘了口气,带血的指尖将锦囊固执地按进叶星摇掌心,“你收好。”
“这明明是给你的,你为什么要给我?”叶星摇搂着杨怿脊背的双臂猛然收紧,他死活不肯接过这锦囊,连连摇头道,“我不要。”
“季观主说……日后会派上用场。”杨怿见他这样,微感无奈,轻声道,“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