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相思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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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半卷并未料到，自己与慕晴鸢分别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再次遇见，且慕晴鸢看上去六神无主，一见到他就急急忙忙冲了上来，倒让苏半卷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慕晴鸢跟他说完大致情形，苏半卷才明白原委，他见慕晴鸢急得脸色发白，说起话来语无伦次，只好伸手用力按住她肩膀，语速飞快道：“慕姑娘，你慢点说，所以你是看见叶星摇进去这赌坊以后，没过多久里面就出来了很多人，叶星摇不在这里面，但是你之后再想进去，却被对方告知已经关门了，对吗？”
“是，我担心他八成是被敌人引入了圈套。”慕晴鸢点头如捣蒜，看向苏半卷的神情满是恳求，“我知道你我身份有别，你没法帮我找他，但是……”
“这事等下再说。”苏半卷打断她话，干脆道，“叶星摇如今功夫略胜我一筹，如果真的有人能困住他，恐怕我们就算去了也是送死。”
慕晴鸢急道：“那……”
“但他也不是会轻易送死的人，你先别担心。”苏半卷安慰她一句，又追问道，“所以他去这赌坊里做什么，你知道么？”
“他没跟我细说。”慕晴鸢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忧虑，“他只是说他去查门派里的一些事。”
“和御霄阁有关？……所以他以前就来过这儿，知道怎么找人问话，是不是？”
苏半卷见慕晴鸢点点头，他微微眯了眯眼，又道：“他这人脑子不差，既然是去查线索，不会毫无防备，如果真中了埋伏，十有八九也是他故意跟去，好探敌人虚实。”
“那不是很危险么？”慕晴鸢一听这话，更是又惊又怕，急得差点哭出来，“那现下怎么办？”
“别怕。”苏半卷沉吟片刻，果断道，“跟我来。”
“你去哪儿？”慕晴鸢跟上他步伐，追问道，“去找附近官府的人帮忙吗？”
“这恐怕不太合适。”苏半卷轻瞥了她一眼，飞快摇了摇头，“这种事最好还是别惊动官府为妙，不然于你于我都不妥当。”
苏半卷顿了顿，接着道：“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他是去找人打听消息，我们直接去问本人便是。”
慕晴鸢急道：“可他们根本不让进……”
苏半卷笑了笑：“那就硬闯。”
慕晴鸢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道：“那他们要是不肯说呢？”
“不会的。”
苏半卷目视前方，唇角微微一挑，慕晴鸢一见之下，不禁怔了一怔，落后半步，她没有看到的是，那一双形状漂亮的金丝丹凤眼，在倏忽之间，闪过一丝彻骨的戾气与杀意——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开口。”
千里之外，寒风萧瑟，随着两匹快马接连急驶过水边，山涧深处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匹嘶鸣声。
“吁——！”
杨怿心口一跳，手腕倏地一收，猛然勒紧了手中缰绳，身下马匹仰天一个急刹，霎时停在了原地。
两人原本正在赶路，因此特地挑了两匹快马，马力矫健如风驰电掣，陈谙顷刻之间便奔出老远，所幸他及时发现杨怿没有跟上，这才拽住缰绳，调转马头回过身来，望着不远处的杨怿。
陈谙见他神情不对，便道：“出什么事了？马腿抽筋了？”
“……不是。”杨怿回话回得很慢，他脸上表情有些出神，一边平复着狂乱的心跳，一边勉强道，“……估计是这马跑得太快，被冷风呛了下。”
“嗯，这一路几乎没停，的确有些急。”陈谙沉吟着，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回到杨怿身边，“我们找个地方歇会儿。”
“不用了。”
杨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大碍，接着道：“思梦观既然特意传信给你，想必情况十分紧急，我们还是快些赶去的好。”
“他们既然还有空传信，说明眼下还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陈谙淡淡说着，略一扬眉，打量着杨怿脸色，“你当真没事？要继续赶路吗？”
“嗯，也没什么，就是刚才一下子感觉不太对，多半是有点岔气。”
杨怿说着皱了皱眉，脑海里忽地掠过叶星摇的脸，心中又是一阵不安，他遇到坏事的预感向来很准，若是告诉陈谙，更怕成真，此刻也只能暗暗祈祷是自己错觉。
“那就专心赶路，这样快些赶到也好。”陈谙点点头，他确实也惦记着上官帆在信中提到的火灾，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杨怿还是安慰自己，“免得牵肠挂肚。”
叶星摇此时冷静下来，想起这屋中机关一道接着一道，对方似乎对他每一步会做什么都了如指掌，简直就像为他量身打造的机关，可见这些人早有预谋，但此时再去后悔不该跟着老刁前往此处也是无用，只能先想法子应付眼下情形。
天花板眼看只剩下最后两道机关没有翻转，叶星摇退在角落，试着用焚啸去切断地面毒针利刃，但也收效甚微，心知此番在劫难逃，多半无幸生还，这么一想，反而坦然许多，原本沉重压抑的心头也跟着变得轻松起来。
他举起焚啸和红玉箫，决定最后拼死一搏，护住面部、心口、腰腹，看能否有一线生机，但左手才举起红玉箫，蓦地想到红玉毕竟不同刀剑，玉石松脆易折，平日里对敌尚可点戳击打，逼退敌人，若是应对此阵，下场必然是箫断玉碎，心中一阵不忍，便将它别回腰后，心想若是最后关头能用身体护住箫身，给他人留下一个念想也是好的。
叶星摇刚把箫别到后腰，手指跟着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香袋，不由得心中微动，便把它从腰上摘下来，放到手心里看了一眼，这香袋正是进入春花秋月宫之前，杨怿送他除虫所用，之前曾被叶星摇当着水枕烟的面拆开过，后来杨怿缝好又还给他戴着，此刻睹物思人，思念更甚。
叶星摇轻叹一声，慢慢闭上双眼，脑海里走马观花地闪过无数画面，昔日在流芳谷里，杨怿坐在树下给他弹七音曲，斑驳的树影落在杨怿肩头，映出一抹清幽的绿；少年时在御霄阁中，周闻笑和叶羌笛在旁谈笑风生，三位师叔一起在监督他练功；以及秋夜湖边，许惊秋曾笑得倒在杨怿肩膀上，慕晴鸢眼望二人，大笑不止……
他想到自己从小父母双亡，不过一年光景，最尊敬的师父已天人永隔，留下师母孤身一人，打小最熟悉的同门师弟许惊秋叛变，如今下落不明，虽与杨怿心意相通，相知相爱，但两人同样聚少离多，前路难料，思及此处，不由得颇为心酸，只觉人生在世，快活日子不过是片刻时光，反之一切种种皆不如意，才是人生常态。
“爹，娘，师父……”
叶星摇思及父母恩师，不禁喃喃自语道：“师父，等我去了那边见到你，是不是还可以让你教我功夫、陪我练琴？还望我爹我娘帮我好好劝一劝师父，不然我下去可又要挨骂啦。”
叶星摇说到这里，不禁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容也苦涩极了。
他回忆着这将近二十年来的种种，最终脑海里只剩下杨怿模样，只是在所有画面的最后，不是他与杨怿在大漠里看过的海市蜃景，不是两人在临别前的最后一吻，也不是杨怿送给他的漫天萤火，而是十五岁时，两人重逢那一日，杨怿居高临下地坐在梨花树上，唇角翘起，酒窝微现，似笑非笑看向他的脸。
那笑容透出计谋得逞后略胜一筹的得意，甚至有一丝嘲讽与不屑，杨怿的眼神疏离而冷淡，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全无后来的丝毫柔情与体贴，但这一幕却偏偏让叶星摇魂牵梦萦。
大概是因为叶星摇一直都能看出，在那双冷淡的眼眸深处，藏匿着杨怿不敢与他相认的迟疑与胆怯，被迫试探叶星摇的不安与纠结，以及盼望叶星摇认出自己的期待与欢喜。
杨怿独来独往惯了，遇到麻烦和不快，总是习惯性地选择回避和忍耐，比如第一次看到叶星摇与慕晴鸢见面时的介意，曾经面对叶星摇示好时的为难与退缩，但这些事他全都不用说，因为叶星摇统统都能感觉到。
就像他们之间的那句玩笑话也没有说错，如果说杨怿是一棵杨树，叶星摇就像是树上的枝叶，每时每刻都可以感知到这棵树的喜怒哀乐。只是他不仅喜欢他的温柔沉静，也喜欢他所有的退避与胆怯。
“杨怿……杨怿。”
叶星摇轻声喃喃着，耳畔传来最后一道天花板翻转过来的声响，在漫天箭雨呼啸而下的一刹那，他仍然深深思念着杨怿，甚至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
只是在那一瞬，他突然莫名其妙想到了一句诗，心头跟着涌起一丝遗憾之情——寒冬已至，而自己与杨怿相识十年，甚至还没能和他并肩看过一场雪。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相思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