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悲中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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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
叶羌笛身子一晃，刹那间面若金纸，她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为了掩饰，只能抬手捂住脸颊，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你应该知道，你的话并不足以让我信服。”
“我明白。”杨怿低下头去，将话声放得很轻，“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叶星摇知道这件事。”
叶羌笛一下子抬起头来，她看上去六神无主，望向杨怿的神色混乱而茫然：“……你是怕他知道以后会给父母报仇雪恨？”
“不是。”
杨怿摇了摇头，在叶羌笛微带不解的目光里，斩钉截铁道，“他以后是江湖第一门派的掌门人，他的身世决不能和朝廷有半点关联。”
叶羌笛闻言一愣，神情空白了一瞬，半晌后才缓缓点了点头：“……是，你说得很对。”
叶羌笛双手交握，十指交错着绞紧，她平定了一下心神，喃喃道：“我方才心神大乱，竟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就算杨怿早就已经知道真相，此刻也是思潮起伏，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记起许多事来。”叶羌笛说着轻叹了一声，“难怪当时嫂子年纪并不大，却看过许多医书，更对医理和穴位倒背如流，不仅如此，她心地善良，医术精湛，却十分厌恶朝廷官员，很少给这些人看病，就算这些人找上门来，她也会避之不见，难道是因为……”
“厌恶朝廷……”杨怿听到这话，莫名感到有些耳熟，他沉思半晌，忽地想起梧桐楼的三道规矩，贪官污吏和皇亲国戚不看，这么一想，杨怿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由自主地朝那对耳环看去。
“怎么？”
叶羌笛心神稍定，见杨怿脸上神色变幻，登时又紧张起来，“你又想起了什么？”
“这是……”杨怿端详着这对耳环的叶片形状，心念微动，“梧桐叶？”
“嗯？”叶羌笛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事，微微颔首道，“是，阿晚生前很喜欢梧桐，在她和哥哥住的院子里，就种着一颗梧桐树，他们经常在树下午睡乘凉……”
杨怿神色一凛，刹那间心中雪亮，他忽然记起，十五岁那年他和叶星摇误打误撞进了梧桐楼，起初章曲二人还对两人爱答不理，短短相处几天后，两人却态度大变，在临走之前，叶星摇曾问过章婉梧，为何会给他们出入梧桐楼的特权，当时章婉梧和曲疏桐对视一眼，云淡风轻道：“不过是看在你这小子嘴甜，又长得好看的份上。”
如今想来，这长得好看，多半是因为章曲二人从叶星摇的容貌里认出了故人之影，想到此处，杨怿忍不住道：“过去叶家可曾开过医馆？”
“医馆？那倒没有，家中只有嫂子一人会给人看病。”叶羌笛转念一想，又道，“不过我记得后来大哥看我嫂子喜欢给人治病，便租下了当地几处医馆，嫂嫂还收过几个徒弟，时常指点他们用药把脉。”
杨怿沉吟片刻，追问道：“那您还记不记得，她的徒弟都有些什么人？后来这些人又去了哪儿？”
“叶家家大业大，我对这些事向来没什么兴趣，因此没怎么在意过。”叶羌笛顿了顿，咽下了一声叹息，“叶家家破人亡后，我心伤亲人之死，从来都没有回去看过。”
杨怿一怔，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顿时心下一阵歉疚，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去：“抱歉，我不是有意要问这些。”
“没事。”叶羌笛冲他勉强一笑，两人又静了片刻，叶羌笛见杨怿始终双眉紧锁，也不知他所思何事，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杨怿。”
叶羌笛微微一顿，紧接着又道：“你是叫杨怿，对吗？”
杨怿一怔，忙应道：“是。”
“你过来些。”叶羌笛冲他招了招手，示意杨怿走近一些，嘴角微扬，露出些许笑意，“不知是哪个怿字？”
“是……”
杨怿依言照做，话说一半，忽地想起叶星摇幼时曾对他说过，是师娘教会他读“彤管有炜，说怿女美”，便轻咳一声，回话道，“……是故其成也怿的怿字。”
“原来如此。”叶羌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温声道，“看来你爹娘的心愿，多半也是希望你这一生过得自在快活。”
杨怿又是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点头，叶羌笛又道：“杨怿，若你所言不假，这么说来，你和小摇不仅父辈有渊源，你俩就连身世也十分相似，都是个苦命孩子，出生没多久便没了爹娘。”
“我能看得出，小摇很喜欢你，即便是与你分开的那三年，他也时刻挂念着你。”
叶羌笛望着杨怿，柔声道，“小摇这人表面上乖巧老成，私底下性子却很皮，但我知道，他这人从小心思很重，比旁人要细腻得多，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一门心思念着谁，杨怿，你是个好孩子，虽然这样说不太妥当，但作为星摇的长辈，我还是有句话想叮嘱你。”
杨怿听叶羌笛说到这里便没了下文，抬眼对上她视线，见叶羌笛望着自己的目光露出怜爱之色，莫名感到有些窘迫，忙垂首道：“您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他。”
“不，你误会了。”
待杨怿走到床前，叶羌笛轻轻牵过杨怿手掌，拍了拍他手背，“我是想提醒你，你与他不同，务必要保护好自己，因为对他来说，这恐怕才是他心中头等重要的大事。”
杨怿愣了半晌，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不太擅长说场面话，最后也只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应道：“我明白。”
叶羌笛细细打量着杨怿，她见杨怿对叶星摇如此悉心在意，又时刻惦记着叶星摇安危，心中渐渐对他消了芥蒂，她一旦放下成见，便爱屋及乌，只觉杨怿性子沉稳，人品相貌皆是上等，看他模样端正俊秀，比之叶星摇丝毫不差，神情却颇为腼腆，又与叶星摇截然不同。
叶羌笛对他越看越是喜欢，见他紧张得耳根泛红，忍不住就想逗逗他：“不如你以后也跟着星摇叫我小姑，如何？”
“这……”
杨怿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叶羌笛说话，听到这话难免被吓了一大跳，他原先只道叶羌笛是叶星摇师娘，心中当她是长辈，见她说话和颜悦色，还以为她性子端方，殊不知叶羌笛从年轻时就古灵精怪，就连叶星摇也时常被她整得手足无措，杨怿原本就不擅长应付长辈，反倒是方才态度冷漠的叶羌笛，相处起来让他觉得自在些，好不容易被他压下去的尴尬又重新涌上，只得支支吾吾道，“……恐怕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
叶羌笛见杨怿果然如她所料，比叶星摇更不经逗，当下板着脸正色道，“既然小摇认定你是他的人，他又只有我一个亲人，你不叫我姑姑，叫我什么？师娘么？”
“这……”杨怿一听这话，心中越发为难，连说话声都小了三分，“好像也不太合适？”
“是不合适，毕竟你俩不是同一个师父，所以还是叫姑姑的好，我说的对么？”叶羌笛抿唇一笑，故意道，“哦，我知道了，你是见我先前对你态度不好，因此不愿意认我这个小姑，是不是？”
“不，不是。”杨怿心口咯噔一响，微觉不妙，赶忙补救道，“我不是这意思。”
“空口无凭，我可不信。”叶羌笛轻轻摇了摇头，笑吟吟道，“除非你现在叫一声让我听听。”
换作是叶星摇，这会恐怕早就叫了七八声姑姑，杨怿生性腼腆，怎么也叫不出口，叶羌笛见杨怿窘得两颊通红，再也按捺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这傻孩子，我算是明白了，难怪小摇这么喜欢你，真是有趣。”
叶羌笛笑得肩头不住发颤，杨怿愣愣地看着她，无意间对上她含笑的目光，温柔亲切里倒透着三分狡黠，乍一看竟与叶星摇有几分神似，心中霎时生出一股暖意，不禁暗暗感叹血缘如此奇妙。
“你现下不肯叫也不妨事，反正日后总是要叫的。”叶羌笛歇了笑，轻咳一声，又忍不住叹道，“如果他师父在世，等到误会解开以后，一定也会很喜欢你。”
“你性子很静，话也不多，倒与星摇娘亲有几分相似。”
叶羌笛无意间提起周闻笑，心下又是一阵黯然，她静了片刻，才接着道，“当然，我不是说你们样貌相像，叶家成日里鸡飞狗跳，只有嫂嫂性情温和，天生喜静，她这人脾气很好，总是慢悠悠的，有时无论我多么生气，只要听她说两句话，我就不气了。”
“如今听你说来，叶家被灭满门，竟然与嫂子身世有关，但如果不是她，也许我压根活不到现在……”
“过去我经常看着她一人在屋中尝药配药，我当时年纪不大，家中又只有兄弟，她就像是我姐姐，对我可以说是关怀得无微不至，我至今还记得，她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药香。”
叶羌笛说到此处，神色倏地一凝，忽然道，“等等……我过去好像对嫂子说过这番话，说她就像我的亲姐姐，嫂子当时对我说，她也很乐意照顾我，只要看到我，就会想起她的妹妹，莫非……她说的妹妹就是……”
杨怿迟疑了片刻，轻声道：“我只知道，程太医家中二女，长女是亲生，次女是领养，这么说来，星摇的娘亲便是程太医的亲生女儿。”
“只是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朝廷一直都在追查太子余党的下落。”
杨怿神色一黯，缓缓道，“至于我娘，多半是因为她跟着我爹进了谷中，因此才躲过一劫，只是没想到她躲过了朝廷，却没能躲过江湖纷争。”
叶羌笛闻言沉思了片刻，不禁眉心蹙起，隐有忧色：“所以当年之所以出事，会不会是因为有人在七音冢里认出你娘上报给朝廷，所以才会……”
“我也这么想过，我也想过叶家出事，究竟是朝廷趁乱浑水摸鱼，借刀杀人，还是早有预谋，一箭双雕。”
杨怿摇了摇头，他面色凝重，沉声道，“七音一事牵扯甚广，背后势力非同小可，不仅是我，连星摇也怀疑朝廷有所参与，但我娘不过是太医家中一个养女，只要杀她一人便是，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如此大张旗鼓地动手？这实在说不通。”
“不仅如此，三皇子上任后，勤政爱民，轻徭薄赋，民间风调雨顺，百姓安乐，永和帝在位二十八年，唯有七音一事起过乱子，闹得江湖和民间都不太平，朝廷也为了这事焦头烂额，如果说朝廷是始作俑者……那也有些说不通。”
叶羌笛此刻心思杂乱，她不过是随口猜测，并未往深处细想，也没料到杨怿会跟她说这么多，听后也是颇感惊讶，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自禁地感慨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居然想得如此周全细致，也真是……难为你了。”
“不过想想也是，你身世所迫，本来也与常人不同。”
叶羌笛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御霄阁里，像你这般年纪的年轻人倒是不少，别说他们天赋不及你，武功练得平平无奇，人更是脓包，出几个功夫好的，又忙着讨师父欢心，背地里想着法给小摇使绊子。”
“至于家国大事和天下形势，我看他们多半一窍不通，如今御霄阁有难，他们能把门派安危放在眼里，没有撇下同门一走了之，恐怕已很是难得。”
叶羌笛轻哼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向杨怿，“小摇也像你这般，从小想的事就多，他也不爱跟这些人打交道，只不过你们所处境遇不同，他比你单纯些，你俩性子倒很合得来。”
杨怿听了这话，微笑道：“他毕竟在第一门派长大，对于与人打交道这一道，自然比我厉害得多。”
“那也未必，我看你要是同他在御霄阁里学武，定然比小摇省心的多，况且若不是朝堂之争，你们的母亲又亲如姊妹，也许……”
叶羌笛本想说两人也许会是发小，但转念一想，若不是朝廷生事，也许两人压根不会出生，当下笑着摇了摇头，“只能说命数使然，杨怿，小摇这人发起脾气，几头牛都拽不回来，如今他肯定愿意听你话，你正好也可以好好管管他。”
杨怿闻言一怔，心想要是叶星摇听到这话，不知该作何感想，当下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一定尽力。”
此时叶星摇尚不知晓，两人一席话过后，叶羌笛已然在叮嘱杨怿让他以后管教叶星摇，他回房发现杨怿人不在屋中，索性出来在宅子里逛了一圈。
叶星摇自打受伤以后，这段时日一直住在此处，只是前些日子焦头烂额，诸多杂事缠身，也没空逛逛这宅子，此刻沿着走廊走了几圈，方才发现此处虽不如笑忘山庄那般雕梁画栋，处处都是亭台楼榭，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庭院布置甚是巧妙，可以看出主人别具匠心。
叶星摇并不懂得山石园林一道，这一路走来，只觉得心旷神怡，暗暗琢磨以后若是和杨怿退隐江湖，买一个这么大的宅子住也很不错，只是宅中道路不同寻常，叶星摇不认得路，索性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三拐两拐，路过一扇门时，不小心瞥见里面有个天井，叶星摇透过门缝，见阳光从天井里倾泻而下，映得地面青苔翠色/欲滴，不由地心生好奇，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叶星摇走进去才发现此处有个池塘，只见池边坐着一人，这人手里拿了根钓竿，一动不动地坐在池边，叶星摇看他背影很是眼熟，不禁“咦”地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悲中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