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行路难 ...
-
“那是他们太蠢，这些东西就算再值钱，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哪里比得上活人？”叶星摇笑了笑，紧接着神色变了一变，惊疑不定道，“那这些人如今进到谷里，岂不是……”
杨怿摇了摇头，淡定道：“倘若他们真要动手去抢，那也没法子，但最重要的地方他们未必进得去，我家人的遗物都放在那里面。”
叶星摇奇道：“那又是什么缘故？里面有机关？”
“与其说是机关，不如说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杨怿笑道，“你之前和我说，我身上有股草木的香气，我猜多半便是因为这东西。”
“旁人只道宝物一定藏在山洞深处，殊不知这洞本身就是一棵树，它根系很深，树身上有许多细如发丝的藤蔓，外壳锵然如铁，刀枪不入，且不惧火烧，也不怕水淹，汁液还有醒目提神的功效，若是有外人来犯，便会散发出一股香气，迷晕对方后，再伸出藤蔓将这人的手足缠住，探出许多小刺附在肌肤上面吸食人血。”
“那这树岂不是会吃人？”叶星摇对此闻所未闻，他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摸了摸胳膊，“和这树比起来，昙香岛上那些昙花实在不算什么，顶多只有外表可以吓唬人。”
“这树就算再厉害，也有克星。”杨怿却笑着道，“不仅我不怕，你也不用怕。”
叶星摇一怔，立马反应过来，低声道：“情有独钟？”
“正是。”杨怿边说边点了点头，“我独自待在流芳谷时，便住在这树洞里，里面冬暖夏凉，很是舒服。”
叶星摇嘴角一抽，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钦佩之色：“那你胆子可真不小，也不怕它哪天半夜把你给吃了？”
“我的血对它来说与剧毒无异，它可不敢吃我。”杨怿微微一笑，接着道，“况且这事我也是后来看到我爹的画才知道，我娘还给这树起了个名字，叫做绿云鬟。”
“这名起得倒是很雅致。”叶星摇听后哭笑不得，在内心再次感慨杨怿父母果然也不是一般人，“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真是妙极。”
“等等。”叶星摇临时想起一事，忽然道，“听你这么说，你爹这位朋友，岂不是世外高人？不然他怎么进得去流芳谷？”
“我起初也这么认为，但我看过我爹留下的信，这事冥冥中自有天意，若不是因为那日起了大雾，他的朋友十有八九也找不到路，看来也有误打误撞的缘故。”杨怿摇了摇头，轻叹道，“造化总是如此弄人，有人苦心孤诣却求而不得，有些人却全靠缘分际遇。”
“我被那帮人抓住，之所以能逃出来，也有运气成分，那天深夜，我正在牢里待着，地面和墙壁突然猛地一震，我起初以为是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没想到四周越震越厉害，多亏我当时很清醒，才没有被掉下的碎石砸到，我本以为是他们打算毁掉这里，但是听周围人惊慌失措，才反应过来是地震了。”
杨怿慢慢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墙壁倒塌之后，我偷偷窜出去找了个角落藏好，捧起一大堆碎石压在身上，后来趁他们动手挖人时，暗中点了一人穴道，换上他的衣服偷跑了出去。”
叶星摇听得惊心动魄，他有些紧张地握住杨怿手掌，只觉杨怿掌心也布满了冰凉的汗水，杨怿续道：“……我铆足一口气，一直跑了十几个时辰才跑进一个村落里，有户人家给了我馒头和水，我缓了两日，怕他们追来，也不敢久待，独自去一个山洞里养了两个多月的伤，我猜他们多半会去流芳谷，伤好之后便动身回了流芳谷。”
“我在进谷前特意察看过四周动静，并未发现他人踪迹，还心存侥幸，直到进去以后才发现，他们已在谷中布下埋伏，我险些又着了道，多亏有人在这时现身救了我。”
“这人与我家中长辈有些渊源，也算是我的长辈，我只在幼时见过他一面，那段时日便是他在照顾我，就在这时，江湖中传出了万尸冢重开，七音后人重现江湖的传闻，我知道这是他们在故意散布消息，好逼我现身，若是我不现身，江湖里早晚都要出事，并且这些帐都得算在我头上，我那时就明白，我非找出真相不可，否则江湖永远不会太平。”
杨怿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唯有等真相大白于天下，否则我这一生都只能背负着七音鬼童的名号，而不能成为杨怿这个人。”
“不对。”
叶星摇听到这里，突然打断他话，笃定道，“你一直都是杨怿。”
“你经历过的所有事，正因为你是杨怿，所以才会这么做。”叶星摇说到这里轻轻一笑，眼睑弯出温柔的弧度，“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喜欢你。”
叶星摇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看来我从小眼光就不错。”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杨怿被他逗得心中一暖，又有些想笑，他睁开眼后，视线里被叶星摇笑意轻漾的眉眼占得满满当当，到底还是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片刻后，杨怿慢慢收起笑意，正色道，“昨天我之所以离开，也是因为见到了这位故人。”
杨怿所说的这位长辈，自然便是胡老六，虽说胡老六虽然比他大了二十来岁，但一直以手下自居，连杨怿自己也不清楚胡老六究竟是何身份，便没有告诉叶星摇。
叶星摇知道杨怿之所以和他说起自己身世，主要也是为了说这件事，此刻竟然莫名有些紧张：“他找你是有什么要事？”
“我之前拜托他帮我查一件事，他查明之后便赶来告诉我结果。”杨怿顿了顿，飞快地看了叶星摇一眼，“星摇，你应该还记得，杜眉寿说过有一本名册，名册上记载的人名都和魔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记得。”叶星摇心口一跳，凝神道，“莫非你已经拿到了？”
“我当日被仙客堂众人围攻之后，受了些轻伤，在我醒来后，枕边便放着那本名册，如果我没有猜错，多半便是那位我以为已经去世的哥哥所留。”杨怿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此事该如何告诉叶星摇，“这名册的确十分老旧，正如杜眉寿所言，上面不仅记载着中原人氏，也有天竺、西域、扶桑的人，我虽然找到了桃泽琴的姓名，但始终心存疑虑，便拜托我这位长辈帮我暗中查访名册上记载的这些人。”
“星摇，我想告诉你的是，这名册并非如杜眉寿所言，上面人人都与魔曲有关，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
杨怿铺垫了这许久，说到此处，仍然顾及叶星摇感受，无法直言相告，叶星摇平静地看着他，也没有开口催促，又过了片刻，他移开视线，望着头顶床帐，轻声道：“这名册上有我师父的名字，是不是？”
见杨怿听后并未反驳，而是默默回视着自己，缄默不语，叶星摇心中一凛，慢慢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果然。”
“那一晚从玉泉门回来，我和你说起师父也许知道你身份，当时你有话要对我说，我只听到魔曲二字，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事。”
叶星摇喃喃说着，心头五味杂陈，他侧头看见杨怿眉尖微蹙，似乎还有话不便出口，心思稍微一转，便猜到了几分，“难不成这名册上还有其他我认识的人？是谁？师娘？”
“不是。”杨怿慢慢摇了摇头，沉吟道，“我现下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已经查明，这名册上的人，有些人直到现在仍对魔曲和靡音蛊毫不知情。”
“没事，你不用担心。”叶星摇神色异常镇定，甚至还冲杨怿笑了笑，“就算这名单上其他人真与这魔曲有关，我也会查个清楚，好还师父一个清白。”
叶星摇顿了顿，又道，“所以还有什么人是我认识的？”
“嗯……这事我也是听你师娘说起才知道。”杨怿抬眼望着他，迟疑道，“这名册上除了你师父，还有……你爹的名字，就在你师父后面……除此之外，还有御霄阁上一任掌门，庄天涌。”
叶星摇闻言，神色倏地一震，半晌后才缓缓道：“……原来如此。”
“他在查明名册上这些人来历与踪迹后告诉我，有些人已经去世，有些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失去下落，但是有些人至今还活得很好，他旁敲侧击地问过七音旧事，这些人听后却不明所以，也就是说，他们只是被列入其中，并没有参与到这件事里，就算我拿到了名册，也不知道背后势力究竟是什么人。”
杨怿说到这里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根本不会武功，但是无一例外，都嗜好琴乐。”
“嗜好琴乐……”叶星摇眯起眼睛，他轻哼一声，意味深长道，“杜眉寿曾言道，说有人在搜集天下高手，我看并非如此，只怕他是在有意误导我们，听起来分明是有人在搜集天下乐师。”
“而且我曾听师父说过，我爹根本不会武功，靡音蛊专克习武之人，他们若是真找我爹去，又有什么用？”叶星摇沉思道，“再退一步说，倘若我爹真是背后主使之一，最后却因靡音蛊丧命，可见这帮人多半是过河拆桥，杀人灭口，若我爹与这魔曲有关，我师父名字却和我爹排在一起，他二人又是挚友，我师父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为何挚友被杀，他却毫无作为，在二十年后反倒又被这魔曲拖累，还落得和我爹一般下场？”
叶星摇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又沉声道：“师娘曾告诉我，我爹娘为了破解这靡音蛊，尽心竭力，我娘险些因此难产，师父也在遗书中写到，七音一变，至此方晓，所以与其让我相信这来历不明的名册，倒不如直接告诉我师父就是作曲人，这样还比较可信。”
见杨怿听完这话，原本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似乎松了口气，叶星摇冲他挑了挑眉，笑道：“怎么，你是担心告诉我这事，我会冲你发火？”
“这我还真没担心过。”杨怿摇了摇头，温声道，“我是担心你一听这事和你家人有关，难免会乱了方寸，心神不宁，这也不是我本意。”
“换作以前也许的确会，但经过师父这事以后，自然又不同。”叶星摇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也只是我这么想，你若是心存疑虑，那也无可厚非，所以更要查个清楚，毕竟在旁人看来，他俩也有可能是联手作案，再被前后灭口。”
“嗯……坦白说，这事牵连的人太多，先不说你爹和你师父，就连季观主和陈谙我也不太信得过。”杨怿沉吟道，“但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所以我只负责把真相查明之后再告诉你便是。”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叶星摇低声说着，他知道杨怿在知道这事后，多半一直在为他挂怀，不禁叹了口气，幽幽道，“其实这么看来我才是最可疑的，你竟然不怀疑我，以前那个对我说‘最亲近的人也不得不防’的杨怿哪去了？”
“我自然怀疑过。”杨怿不料他会提起这事，索性顺着他话，无可奈何道，“但我也说过，如果真的是你，那我也认了。”
“哦？那我倒与你想法不同。”叶星摇板起一张脸，半开玩笑道，“与其让我怀疑你在利用我，倒不如说怎么看都是你觊觎我的美貌，你又怎么舍得下手害我？”
“……叶星摇，我今儿真是又长了见识。”杨怿斜睨着他，哭笑不得道，“天下竟然有你这样厚的脸皮。”
“不是么？若你当真心存不轨，又怎会三番五次不顾性命救我？这不是觊觎我美貌是什么？”叶星摇嘻嘻一笑，抬手摸了摸杨怿脸颊，又正色道，“杨怿，我以前对你说过，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虽然我俩关系不同以往，但如果有些事你不方便开口，直接拿去用了，我也不会怪你。”
“……你这人，不但脸皮厚得要死，而且还笨得要命。”杨怿挪开视线，叹了口气，面无表情道，“多亏你遇到的是我，否则旁人背地里把你卖了，你还忙着帮人擦屁股。”
杨怿这话，让叶星摇一下子想起昨日离开的许惊秋，他眼神一暗，又怕杨怿来问，勉强笑了笑，才道：“那是我运气不好，又有什么法子？”
“星摇，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事，也是想提醒你小心。”杨怿翻了个身，压低声线道，“这份名册在七音曲出世前就已经存在，可见这些人早有预谋，背后势力来头不小，在春花秋月宫里，我便怀疑四大门派都有猫腻，他们埋下的暗桩绝不止杜眉寿一人，御霄阁也未必能幸免，你师父师娘出事，八成也和这事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当时之所以回九歌寨……”叶星摇忽然道，“也有此事的缘故？”
“算是吧。”杨怿点点头，又道，“想要写下这名册，需要寻访五湖四海，我也怀疑过天元乾坤鉴，所以前些日子潜伏在这组织各个据点观察许久，却没发现任何端倪。”
“所以这些人这么做，害了这么多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叶星摇冥思苦想了一阵，心中渐渐浮起一个猜测，踌躇道，“杨怿，我以前就想过……这些人的势力之大，不仅可以搜刮整个中原，甚至还包括外族，你有没有怀疑过……”
见杨怿没吭声，叶星摇默默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不仅如此，过去苏半卷追了你整整三个月，会不会最后把你抓走的人就是他？如今绕梁司也对你紧追不舍，给你这份名册的人，恰好又在绕梁司里，这份名册又是从何而来？”
“你想说的是……”杨怿听他说了这半天，始终没有言语，半晌后才轻声道，“你怀疑朝廷？”
“……是。”叶星摇不自觉地压低了声线，“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想，昨天他们带走肖泽的理由，我也觉得十分勉强，但我每次只要想到那条百年前立下的规矩，江湖与朝廷互不干涉，又觉得说不通，何况二十年前，正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他们何必凭空生出这事端？”
“我明白你为何这么想，但当时抓走我的人的确不是朝廷，倒不如说是他们帮我摆脱了苏半卷的纠缠。”杨怿话头一顿，又道，“至于他们后来抓我，多半也是为了做做样子，毕竟当年这事闹得人心惶惶，他们也不能撒手不管。”
“你这么一说，那难道是外族势力，对中原武林图谋不轨？刘恒中毒，肖泽被抓，那帮弟子一问三不知，如今线索算是暂时断了。”杨怿沉思着道，“所幸现下不是只有你我二人，会有很多人帮我们……”
杨怿话还没说完，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两人对视一眼，叶星摇轻咳一声，扬声应道：“谁？”
“师弟，是我。”门外传来陆颖温婉轻细的嗓音，听上去有几分喜悦，“你起了吗？师父托我来给你带句话，你师娘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行路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