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永遇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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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怿说这话时，听来语气平稳，毫无波澜，好似在说与己无关之事，叶星摇脑海里却忽地浮现出数月之前，杨怿微微发颤的话语声——“当年万尸冢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白骨堆积成山，每晚却有婴儿啼哭声传来，这婴儿自打出生起，哭声就能迷惑人心，世人给他取名七音鬼童，都说待他长大成人，到了那时，七音再起，天下必将大乱……”
时至今日，叶星摇回想起当日杨怿神情恍惚、魂不守舍的模样，仍感到心有余悸，为了不让杨怿多想，连忙没话找话道：“你爹这位不小心进谷的朋友，我以前从未听你说起过，他是什么人？”
“不光是我从没说起过，世人知道他的也寥寥无几。”杨怿淡淡一笑，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在世人眼中，原本也不分什么外人内人，但凡是站在我爹娘这边的，统统都被归为七音同党，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听得叶星摇心中一阵难受，杨怿见他神情低沉，轻轻摸了摸叶星摇手背，接着道：“外人听到这事，也许会怀疑是这个朋友背叛了我爹，但他从头到尾都陪在我爹身边，我听他们说，这位叔叔武功并不高强，为了保护我爹，背部中了一剑，最后是他在重伤之下，仍然强撑着把我带出了流芳谷。”
“我也是长大后才想明白，我爹和他这个朋友，错就错在太轻信外面的人。”杨怿叹了口气，低声吟道，“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这世间人情翻覆起波澜，最难测的便是人心。”
“……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叶星摇听到杨怿念的这句诗，登时想起这诗的最后一句，他跟着念了一句，念罢低声道，“起码他们在生前交到了可以托付生死的知己，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是啊。”
杨怿应了一声，平定了一下心神，继续说道，“我那时年纪太小，对于被人抱出来这部分没什么印象，后来就是我和你说的，一直辗转在逃命的路上，那时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这么过下去，直到那场大火打乱了一切。”
“那场大火把我吓得不轻，整日里夜不能寐，只要一睡过去就会做噩梦，我也遇到过一些好心人，见我可怜便想帮我一把，但我本能地不愿相信任何人。”
杨怿说着闭上双眼，似乎陷入了回忆，“直到有一天我听见有人在讨论七音旧事，我还以为这些人知道我就在这附近，吓得我一路狂奔，一直跑到筋疲力尽，想去河边喝几口水缓缓，却不小心栽进了水里，我当时心如死灰，本想一死了之，谁知却正好碰到了惊秋。”
杨怿顿了顿，轻声道：“我把惊秋救上来以后，他无论如何也要跟着我，我当时想着有人作伴也好，便带着他一路同行，再后来……”
叶星摇听到许惊秋的名字突然出现，心口一阵发堵，他正在出神，半晌后才发现杨怿没了动静，不禁有些疑惑地朝杨怿看去，杨怿恰好也在这时睁开双眼，静静回视着他。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望片刻，叶星摇见杨怿澄亮的眼眸里好似有一抹火苗在轻轻闪动，如同夜深人静时，黑暗里燃起的烛火，他先是微微一怔，紧接着忽然猛地反应过来。
“然后你就遇见了我。”
叶星摇接过他话，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尖，给了杨怿一个灿烂而温暖的笑容。
“我也遇到了你。”
“是。”杨怿笑了笑，他特意放慢语速，把叶星摇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也是你第一次遇见我。”
这几句话其实有些多余，毕竟这世间大多数初见，都是两人同时见到对方，除非是在另一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但不知为何却让叶星摇心中一阵悸动，在鼓点般的心跳声里，叶星摇好像也听到了杨怿杂乱无章的心跳声，与他毫无缝隙地连成一片。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叶星摇忍不住起身握住杨怿肩头，低头吻住了他。
过了许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杨怿眸色本来就浅，叶星摇见他动情之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好似浸润在一层水光里，心中对他喜欢至极，正要再亲他一下，杨怿已经抬起手指按住他嘴唇，顺势把人按了回去：“之后的事你也知道，再后来，我之所以会不告而别……”
“这我也知道。”叶星摇赶在杨怿说下去之前，便抢着道，“这里可以略过，你直接从你离开以后开始说就成。”
“你知道？”杨怿一怔，偏头想了一会儿，将信将疑道，“你怎么知道？我记得我从没和你说过，是我记错了吗？”
“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叶星摇微微一笑，神色如常道，“那几个月经常有外人上门来找我师父，有一次正好被我撞见，我听到来人说起七音旧事，只是那时我什么也不懂，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十五岁那年，我才知道你就是七音后人，后来再想起这件事，便明白过来，你多半是怕这些人找到你，或者牵连我和惊秋，所以才会偷偷离开。”
“原来你早就知道。”杨怿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一时也是始料未及，不禁喃喃自语道，“怎么从没听你和我提起过？”
“我不是说了，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叶星摇见杨怿有些发怔，上手捏了捏他脸颊，正色道，“这个不重要，后来呢？”
“后来……我便去了流芳谷，当时也不仅是因为这事，我看你和惊秋每天都在习武，惊秋又有你在旁照看，我料想你们以后多半会越来越忙，估计也没什么空下山和我见面，我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加上我一直惦记着那人临终前叮嘱我一定要回到流芳谷看看，最后我想来想去，便离开了。”
杨怿说到这里略一犹豫，又补充道，“不过我也不是不告而别，我临走前给你们留了记号，是你们没找到。”
叶星摇听到这话，自然又是追着杨怿好一通问，非要问他记号在何处，杨怿始终笑而不语，全当没听见：“我本以为我会找不到路，没想到我到了那附近，居然没花什么力气，便进到了谷里，我在谷中找到了我爹我娘留下的遗物，渐渐了解当年发生的来龙去脉，但还有许多事情我不明白，十四岁那年，我便从谷里出来，想去寻找线索。”
“后来我们就在江南一带重逢了。”叶星摇主动接过他话，不料这时杨怿却打断他道，“还没讲到这，在我俩重逢之前，我还见过一个人，这人长得很好看，武功也很厉害。”
叶星摇一听杨怿这话，微觉不对，跟着想起两人先前对话，杨怿说过会告诉他自己有没有喜欢过旁人，心中登时七上八下，好一阵忐忑，他本来以为杨怿是在逗他，没想到真有其人，连忙凝神去听，只听杨怿慢悠悠道：“这人话很少，但是声音很好听，平时也不怎么跟人说笑，看着很严肃，脾气也不好，别人碰他一下都要说对方几句。”
杨怿想了想，又补充道：“还很小气，在外人面前自重身份，觉得自己武功很厉害。”
叶星摇听得一阵皱眉，但他见杨怿语气并无嫌弃之意，神情还有几分怀念，料想这人多半和他有些瓜葛，不禁酸溜溜道：“听你这么说，这人除了长得好看，武功不错，简直一无是处，那你喜欢他什么？”
杨怿闻言一怔，盯着叶星摇，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是喜欢过他。”叶星摇迅速纠正了杨怿说法，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忿忿道，“你要是喜欢过其他人，肯定是在我俩重逢之前，我猜多半就是这人，是不是？”
杨怿嗤笑一声，摸了摸鼻尖，主动移开了目光：“你倒对自己很有信心，难道我与你重逢之后，我便不能喜欢旁人了？”
叶星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听见杨怿这句话，兀自气哼哼道：“难怪那时我碰你一下你都不乐意，搞了半天是在惦记你心上人。”
叶星摇光顾着吃醋，回神就见杨怿眼中含着笑，嘴角却向下压着，明显是看到他吃醋的样子正在忍笑，心中一阵无奈，再想到反正杨怿在那之后喜欢的都是自己，便稍感宽心，随口问了一句：“这人长得有我好看么？”
“咳……”杨怿轻咳一声，认真道，“你别说，还真跟你不相上下。”
叶星摇一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登时又泛起不安分的波澜：“那他功夫总不如我？”
杨怿点点头，正色道：“自然比不上现在的你。”
叶星摇听后略感顺心，正要再问，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挑刺道：“难道他比得过当时的我？……哦，不过他要是比我年纪大些，那也没准。”
杨怿却没回他这句，而是冷不丁道：“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遇到他的那天，他和旁人说的一段话。”
叶星摇一听，登时脸色微沉，眉毛挑得老高：“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记得他说过什么？”
“是啊。”杨怿似乎并未察觉方才自己这话有何不妥，不仅点点头应了叶星摇，还反问他道，“你想听么？”
叶星摇一阵语塞，无力地看了杨怿一眼：“……我不想听。”
“真的不听？”杨怿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不听可别后悔。”
叶星摇是真不想听，偏偏杨怿这么说又勾起了他的好奇，他又是郁闷又是憋屈，最后气得别无他法，见杨怿还在笑，一下子扑上去将人压倒，在杨怿嘴唇上使劲咬了一口。
听见杨怿低低地闷哼一声，叶星摇顿时脑子一热，他咬完之后，又在杨怿唇缝上轻轻一舔，怏怏不乐道：“我看你是成心整我，就是想看我吃醋，是不是？”
“不是你要问我的么？”杨怿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娘子有话要问，相公自然如实相告。”
叶星摇在内心哀叹自己何必多此一举，随后瞥了杨怿一眼，郁郁道：“所以真有这么一个人？你真喜欢过他？”
杨怿直视着他，眼神没有任何回避，认真地点了点头：“是。”
“行，你说吧，我听着。”
叶星摇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杨怿身边，老僧入定似地闭上了眼睛：“我倒要听听这人能说出个什么花来，竟然让你记到今天。”
杨怿不动声色地一笑，不紧不慢道：“我当时正在一棵树上睡午觉，听到那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没看到’，因为他的同伴问他，有没有看到别人出糗。”
叶星摇听来只觉得十分莫名，心中一阵迷惑，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说……”杨怿放慢语速，尽量模仿着对方冷淡又嫌弃的语气，“‘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小心待会又被人告状。’”
“嗯？这有什么？”叶星摇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平平无奇，但听杨怿语气，似乎又别有深意，杨怿接着道：“然后他同伴说，反正有你罩着，没什么可担心的，那人便回他说，‘重死了，你能不能一边去。’”
叶星摇正想说这人脾气果然不好，根本不值得杨怿惦记，脑海里灵光一现，突然模模糊糊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他正在冥思苦想，就听杨怿续道：“这人最后还说了一句，‘好了没有，你出的汗全蹭我衣服上了’……”
这回杨怿话音未落，叶星摇便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反应过来，三年前那个许惊秋过来找他的午后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猛地坐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杨怿，又惊又喜道：“这个人是我？”
“嗯？我也不知道。”杨怿听后仍是一脸淡定，甚至还眨了眨眼，“过去太久，我有点记不清了。”
“胡说，你记得这人说过什么，怎么会不记得他是谁？明明就是我，绝不会是旁人。”叶星摇原本还有几分醋意，没想到让杨怿记到今天的人居然是自己，登时乐得心花怒放，几乎合不拢嘴，“杨怿啊杨怿，你骗得我好苦，我差点就信了，还以为你真喜欢过别人。”
“傻子。”杨怿见他笑成这样，也跟着忍俊不禁，“你不是说这人除了长得好看以外，简直一无是处，你还乐什么？”
“一无是处也没事，长得好看也算数，只要你喜欢就行。”叶星摇此时方知，杨怿为何会说这人话不多又很严肃，脾气还不怎么样，杨怿口中说的这人的确是他，只不过那是叶星摇在御霄阁众人面前的模样，“原来你早就见过我，我当时就问过你，为什么不来和我打招呼，却拿走我的芝麻云片糕，还害得我一顿好找，就算是为了把我引开，当时那棵树下并没有旁人在，你怎么不下来见我？”
“我怕你不记得我是谁。”杨怿失笑道，“我们几年未见，也不是从前的小孩模样，我猜你没准早把我给忘了。”
“胡说。”叶星摇翻身搂住他腰，在杨怿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笑吟吟道，“我就算哪天老到把我自己的名字给忘了，也绝不会忘记你。”
“是是是，知道了，叶大情圣。”杨怿抹了把脸，笑着应了这话，续道，“我当时看见你和惊秋离开以后，便从树上下来，偷偷跟在你们身后，最后和你在秋夜湖附近见了面，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叶星摇不等他说完，便滔滔不绝道：“后来我俩在雨天吵了一架，一起放了孔明灯，一起看了萤火虫，你带我进了流芳谷，我跟你表明心迹，你还主动亲了我……”
“行了行了。”杨怿怕他没完没了，一边去捂他嘴，一边偏过头想让叶星摇少说两句，手掌却被叶星摇紧紧握住，杨怿想抽也没能抽回来。
杨怿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朝叶星摇看去，却见他神色沉静，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双桃花眼深处藏匿的不安与担忧，这时叶星摇放在他腰间的另一只手忽然逡巡着向上，小心翼翼地抚过杨怿后背，杨怿被他摸了几下，情不自禁地浑身一颤。
杨怿喉结动了动，没有吭声，随后腰身一下子被人抱得很紧，叶星摇嘴唇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所以我们从流芳谷出来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永遇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