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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红梅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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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摇走进里屋,见杨怿一人站在床边,正静静望着躺在床上的许惊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抬手搭住杨怿肩膀,轻声道:“陈护法说他身子没什么大碍,就是气血不足,有些虚弱。”
“嗯。”杨怿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许惊秋身上挪开,“我知道。”
“让他一个人好好休息。”叶星摇低声说着,“我们出去吧。”
两人刚走出门外,杨怿又转头朝屋内看了一眼,似乎很不放心:“你说……”
“嗯?”叶星摇闻声回过头来,恰好和杨怿视线撞在一处,见他神色凝重,眼底透出深深的疑虑:“如果当时春花秋月宫带走惊秋并非偶然,玉泉门会不会和春花秋月宫也有联系?”
“也许吧。”叶星摇神情疲惫,他感觉双腿有些发软,索性坐在门外台阶上,轻轻摇了摇头,“如今三老下落不明,他们抓走他究竟有什么目的,我们也无从得知。”
这会两人都不好受,杨怿看叶星摇两手撑着额头,整个人看来有种说不出的灰败黯淡,再想到许惊秋身上的痕迹,心里更是堵得慌,他知道叶星摇和许惊秋是同门师兄弟,相处时日自然要比他久得多,也不知说些什么来安慰,只能摸了摸叶星摇的头发,默然不语。
“杨怿,我真觉得自己很没用。”叶星摇靠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说道,“我救不了师父和师娘,也保护不了师弟,之前为了救你还伤了自己,害得你们为我担惊受怕,我学了这么多年武功,到头来却谁都保护不了……”
“别说了。”杨怿走到叶星摇面前蹲下身来,凝视着他双眼,柔声道,“星摇,这话你以前就说过,可你怎么不想想,如果没有你,我和你师娘也许根本活不到现在,惊秋也一样,至少你把他救了出来,让他之后免受恶人折磨。”
“如果不是你,其他门派的弟子也不会获救。”杨怿说着起身把叶星摇揽进怀里,拍了拍他脑袋,“事已至此,再想太多也没用,这帮人作恶太多,早晚都会付出代价。”
叶星摇把头埋在杨怿腰间,闷声道:“可他是因为去看我,所以才会……”
“惊秋是一片好心,他被抓走是因为这些恶人别有用心,和你有什么关系?”杨怿止住他话头,温声道,“等他醒来以后,多半也不会怪你,别想了。”
杨怿顿了顿,淡淡道:“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比起七音一事,我们起码知道带走惊秋的罪魁祸首是谁。”
叶星摇听到这话,默然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是。”
杨怿放开叶星摇,坐在他身边,仰头望着天上明月,慢慢说道:“我好像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在我遇到你之前,惊秋曾经救过我一命。”
“什么?”叶星摇微感惊讶,转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那时候才几岁,居然救得了你?”
“是啊。”杨怿偏头想了一会儿,脸上渐渐露出怀念神色,“那天我在逃命时不小心掉进水里,我当时几天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眼花,浑身没什么力气,还呛了两口水,扑腾半天也没能靠岸,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有一个小孩在哭。”
“他哭得很大声,边哭边喊救命,我那时自顾不暇,本来也没空理会旁人,但是后来听到对方哭声渐渐变小,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游了过去,后来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把人拖到了岸上。”杨怿说到这里,对上叶星摇若有所感的眼神,冲他微微一笑,“那个小孩就是惊秋。”
“在我找到他时,他人已经不动了,我上岸后就累得晕了过去,也顾不上管对方死活,直到迷迷糊糊被人叫醒,睁开眼就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杨怿说着,脑海里浮现出当日情形,跟着想起许惊秋遭遇,心中又是一阵感伤,“我当时吓了一跳,他倒是一脸好奇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俩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叫许惊秋,你叫什么名字?”
“我还记得惊秋说他肚子很饿,我摘了几颗果子和他分着吃了,我原本打算和他分开,但是惊秋说自己无家可归,非要跟着我,我只好带着他一路向南,走了三个多月,然后就遇到了你。”
“就这样?”叶星摇听到此处,不禁疑惑道,“这怎么是他救了你?明明是你救了他才对。”
“是他救了我。”杨怿语气平静,说得却很肯定,“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上来。”
叶星摇心中一沉,一下子怔在原地,他五味杂陈地看着杨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我当时掉进水里,想着反正这世上也没人在意我,与其活着逃命,不如一了百了,这样就不用吃苦受罪了。”杨怿说到这里,自嘲似地勾起嘴角,却掩不住眼底涌上的苦涩,“如果不是正好遇到了惊秋……”
“不会的。”叶星摇立马打断他话,“就算没有遇到他,你也会活下来。”
杨怿抬眼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你别忘了,那时我还不到八岁。”
“我还没说完,你会活下来,因为我一定会遇到你。”叶星摇冲杨怿展颜一笑,又忍不住感慨道,“你才不到八岁就吃过这么多苦,我八岁时什么都不懂,每天只顾着担心师父师叔交代的事完成没有。”
“人各有命,你这样也很好。”杨怿也冲他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来,“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我遇见你的那天,你说不定会揍我一顿。”
“怎么会?”叶星摇也笑了,而后认真道,“我正要说,你刚才说惊秋救了你一命,你可别忘了,我俩第一次见面时,我那才叫救了你一命。”
“是是是,知道了。”杨怿说着挺直脊背,面朝叶星摇,伸手抱拳道,“阁下救命之恩,杨某没齿难忘。”
“忘了也没事。”叶星摇回了一礼,正色道,“以身相许就行。”
“笑话,到底是谁以身相许?”杨怿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叶星摇脖颈,叶星摇下意识地摸了摸印记所在的位置,杨怿见状便追问道:“怎么?又痒了?”
“那倒没有,看来这次的确没有中毒。”叶星摇说着也朝杨怿脖子上瞄了一眼,“说起这个,我还没有问过你,这东西你没有吗?还是说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有?”
“我自然没有。”杨怿抿唇一笑,手掌掠过叶星摇肩膀,指尖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戳,“这可是我给你盖的,全天下独一无二。”
“你真没有?”叶星摇闻言顿时一阵失望,嘟囔道,“居然只有我一个人……”
杨怿见他神色郁郁,不由地一阵失笑:“行了,逗你玩的,既然是情有独钟,自然是一双一对,怎么会丢下你一个?”
“真的?”叶星摇立马来了兴致,凑上来扒着杨怿肩膀,“在哪儿?给我看看?”
“你急什么?”杨怿边说边看了看四周,“你确定要在这儿看?”
“怎么?”叶星摇愣了一下,“不方便?”
“……倒也没有。”杨怿想了想,弯下腰去,慢条斯理地脱下右脚鞋履,叶星摇见状,不禁好奇道:“莫非你的印记长在脚底下?”
“错。”杨怿微微一笑,停下来歪头看着他,“再猜猜看?”
叶星摇笑道:“不是脚背就是脚心,难不成还能长在脚趾上?”
“都不是。”杨怿一把扯掉袜子,叶星摇定睛一看,在月光笼罩下,依稀可见杨怿右足凸起的踝骨下方,有五颗米粒大小的点聚在一起,衬着杨怿泛白的肤色,宛如红梅映雪,煞是动人,叶星摇看着看着,心中一痒,忍不住把手伸过去,轻轻摸了两下。
“也就是中毒后才会出现。”杨怿见他伸手去摸,忍笑道,“我可没洗脚。”
“没事。”叶星摇见杨怿拿起袜子作势要穿,突然伸手握住他脚踝,往自己这边一拽,杨怿毫无防备,被他拽得身子向左一趔,连忙用手撑住台阶,这才没有歪倒,“……你干什么?”
叶星摇握着杨怿脚踝,把他右腿搭在自己腿上,看也不看他:“我要好好欣赏一番。”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叶星摇竟然就这样认真看了起来,杨怿见叶星摇神情专注,时不时对着印子点点戳戳,被他搞得心下一阵异样,忍无可忍道:“差不多就行了,看够没有?”
“我多看两眼也不行?”叶星摇转头瞅着他,理直气壮道,“你都没问过我就擅自给我盖了印,我看不见自己的,难道还不能看看你的?”
“……”杨怿徒劳地张了张嘴,发现这话竟然无法反驳,索性放松身体,任由叶星摇翻来覆去地察看,自己就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叶星摇的侧脸。
这时叶星摇啧啧两声,冷不丁道:“为什么你连脚都长得这么好看?”
杨怿:“……”
叶星摇说完半天不见回音,转头就见杨怿眼看别处,似乎不想理他:“怎么?”
“没有。”杨怿转回视线,晃了晃脚腕,在叶星摇腿上轻轻一踩,“你倒是说说看,在你眼里,我有什么不好?”
“我可没说奉承话。”叶星摇顺手把自己鞋袜也脱了,光着一只左脚和杨怿比了比,“你看,我的脚就没有你好看。”
叶星摇动作太快,杨怿压根来不及阻拦,只得扶额道:“叶星摇,你是不是闲的慌?”
杨怿说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骨骼明晰,相比之下,叶星摇的脚比他略短一截,脚背更窄,脚趾圆润,看着更软更白,杨怿想起叶星摇的手,心中微觉有趣,忍不住道:“你的脚好像比我小?”
“是。”叶星摇点了点头,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本来你的手就比我大。”
“这倒奇了,那我为什么和你差不多高?”杨怿边说边多打量了几眼叶星摇的脚,他想也没想,随口便道,“你的脚也挺好看。”
叶星摇闻言看了杨怿一眼,眼里含着笑,没有作声。
“不是。”杨怿这才反应过来,叹了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为什么我也跟着你一起这么无聊。”
“的确无聊。”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杨怿笑得连连咳嗽,叶星摇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大半夜不睡在这儿跟人比脚,这事要是被御霄阁其他弟子知道,绝对会被他们笑话一个月。”
“要是被你几位师叔知道,他们也会骂你不成体统。”杨怿笑着摇摇头,在叶星摇腿上蹬了一脚,“还不快放开。”
“你急什么?”叶星摇放开他脚,揶揄道,“怕熏到我?”
杨怿哼了一声,一边弯腰穿鞋一边回敬道:“等我下回一年半载不洗脚,到时候你再闻闻看。”
“说到这个,你身上一直有股草木混合的味道,很好闻。”叶星摇没理他,自顾自说着,“就像是……流芳谷里的味道。”
“真的?”杨怿第一次听到叶星摇这么形容自己,“你确定不是你鼻子太灵,和其他味道搞混了?”
叶星摇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很快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杨怿注意到他神色变化,心中微感奇怪,正要再问,叶星摇已经接着问道:“所以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嗯……”杨怿沉思片刻,正色道,“名门正派的酸臭味。”
叶星摇:“……”
杨怿见叶星摇横挑鼻子竖挑眼,一脸不乐意,不禁失笑道:“逗你玩的。”
“你少得意。”叶星摇用眼角余光瞥着他,“你如今也是名门正派。”
“多谢你提醒。”杨怿穿好鞋袜,把叶星摇袖子拽过来闻了两下,偏头想了一会儿,不确定道,“我也不知道你身上味道像什么,大概就是……叶星摇的味道。”
“是么?”叶星摇心中一动,任由杨怿抓着自己衣袖,把手探出去摸了摸杨怿侧脸,笑道,“你也很会说话。”
这回杨怿却没领他情,而是用力推了他一把:“你刚摸过我脚,就来摸我脸?”
叶星摇愣了一下,十分无奈地点点头:“行啊,我都没嫌弃你,你倒反过来嫌弃我了?”
“那当然。”杨怿忍着笑意,神情严肃,“快去洗你的爪子。”
“那你也摸过脚,一样得洗。”叶星摇起身拉住杨怿胳膊,“一起去。”
“你先去。”杨怿伸手指了指里屋,“我在这陪着惊秋。”
“留他一个人在这待会有什么打紧?这宅子一般人也进不来。”叶星摇说着撇了撇嘴,“你一向都这么记着他。”
“不然呢?”杨怿反问道,“毕竟我只有他一个朋友。”
叶星摇闻言,眉毛顿时挑得老高:“难道我不是你朋友?”
“你?你当然不是朋友。”杨怿被他说得一阵莫名,“你是……是……”
在叶星摇意味深长的眼神里,杨怿语塞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就见叶星摇勾起嘴角,低声道:“相公,你这么快就把人家给忘了?”
杨怿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猝不及防起了一层鸡皮,不由地深感无力:“你可真行,天地都没拜过,谁是你相公?”
大概是和叶星摇待久了,对两人之间的插科打诨习以为常,这话杨怿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本意也只是说笑,说完才察觉话中别有深意,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叶星摇敛去笑意,盯着杨怿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想拜么?现在就可以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