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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叶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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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临风道:“那苏星原当真是天罗教徒?他是入云观黄真人的弟子,江南武林颇有名气的少年侠客,怎会是天罗教弟子?”刺猥冷冷道:“他的家人都死于二十年前的一场长江水灾,他侥幸逃生,被收入教,后来成为教主的三弟子。当年白夜银钩闯天罗一战,他也亲眼目睹。我虽不知他为何成为江南侠客,但他如今既然找了来,又受伤逃去,罗教主得到消息,岂会不立即赶来?罗教主恨白夜银钩入骨,他若来了……白夜银钩不想动武也不行呵。”
刺猥说至此处,面上已流露恐慌之色,楚临风惊问道:“天罗教主罗问忧?他还活着?”刺猥道:“他当然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日日苦练武功,誓言定要向白夜银钩报当日一战之辱。他是何等样人,即说了此话,纵使白夜银钩跪地服输,他也决不会善罢,更何况……何况白夜银钩难道真能事事都要向以前的仇人跪地求饶吗?这种事,岂是她应做的。”
“是呵,她怎能去向敌人跪地求饶,怎么能这样。”楚临风喃喃低语:“要怎样做才能帮她?”
“没有人能帮她,除了她自已。这是你刚才说的话,你忘了吗?”刺猥又恨的咬牙:“除非她拿起白夜刀,做回那个武功冠绝天下的白夜银钩,否则,就只能任人欺凌,谁都帮不了她。”
楚临风怔道:“除了武力,没有第二个办法吗?”刺猥冷哼:“你说呢?”
楚临风默然,半晌方道:“纵使有绝世武功,于她今日的生活境况又有何补益,也许,做个不懂武功的平凡女子还更快乐。”
刺猥一呆,立时又怒叫道:“可惜她不是平凡女子,而是白夜银钩,有抛不去的过往。”楚临风道:“是的,所以她才更不快乐。”
刺猥面色又是一变,身躯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楚临风也不由一声长叹,仰脸望天,只见月已成眉。
“好可怜!”
“是啊,小小年纪便要受如此折磨,小姐好可怜,老夫人也真能狠的下心。”
“谁让小姐天生眼疾,不讨人喜呢。只是这眼睛又真能治的好吗?”
朦胧中听到语声吱喳,楚临风霍地睁开双眼,望窗外,已又是艳阳满天。房门处,荷风仍一脸不平的与绘墨说道:“这是天生地养,任谁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小姐又何尝愿意。亲族长辈本应多加怜惜,怎能因此而讨嫌小姐,我虽是下人,却也看不过了。”
“看不过又能如何?老夫人发了话,便是老爷夫人都毫无异议,何况我等下人,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受苦。”绘墨一句出口,猛转眼看到楚临风走到身旁,不由一惊,顿时掩了口。荷风仍未看到,犹愤愤说道:“怪不得刺猥一直想要离开这里,我但凡有武功,一定学那武林侠客,将小姐劫了去,也胜似在此受亲长白眼。”
“橙舞小姐怎么了?”楚临风陡地插言,荷风惊跳起来,慌道:“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楚临风道:“你先告诉我,你说橙舞小姐又在受苦,这是怎么话说?”荷风神色一犹豫,绘墨见机溜向院外道:“楚公子,我去为您取水。”
楚临风见绘墨走远,方转头向荷风说道:“你既自认是刺猥友好,当知我对刺猥和橙舞小姐的爱护之心,并无二样,橙舞小姐若有事,刺猥如何会开心?所以你若知道有人将伤及橙舞小姐,便当据实相告于我,也许会于事有补呢。”
荷风似有心动,却仍是左右仔细看过,方低声说道:“其实也不是新鲜事,前儿韩知府的小姐来做客,不知怎的听说了橙小姐天生眼疾,便在老夫人面前吹嘘说安庆府有位颜神医,医术高超,能起死回生,一定能治好小姐眼疾。并还命官兵连夜将这神医强行请来,如今正在偏厅内为小姐施针。”
“哦,这也并非坏事,也许真的能治好橙橙。”楚临风刚吁了口气,荷风已叫道:“小姐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以前那么多号称神医的都治不了,这个难道会强许多吗?何况,这又不是手掌腿脚,而是眼睛,一个不留神也许真的会治成失明,小姐已经很可怜了,再若失明哪还活得下去。”说至此处,荷风眼睛里竟隐有湿意,又道:“以前那些个神医把什么方法都用过了,什么泡的熏的蒸的吃的涂的,小姐都吃成了药罐,病可一点没好。最让人看着心痛的就是针灸,那郎中硬是狠的下心,把两三寸长的银针扎进小姐的头皮里,谁看了都心惊胆寒,治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效用,本还道老夫人已然做罢,谁想那韩小姐如此多事,又请了郎中过来,这一来小姐又要受苦多日了。”
“橙橙这病竟无药可医吗?”楚临风沉叹,眼见荷风摇头不语,亦不由为那女孩儿心伤,当下说道:“我去前厅看是哪位新来的神医,他若当真有妙方能治眼疾,便任由他治,若是混吃骗喝来的,就一巴掌打了出去。”
荷风猛点头,热心的道:“好,我带你去看。我知道有个小窗户,可以避开厅内人的眼睛,又能看清内里情形。”
一路绕行,荷风领着楚临风悄悄走近前厅,遥遥望去,月幽然立于厅门处,引颈相望。楚临风左右一望,却不见君老夫人和君璧,不觉说道:“怎么不见君先生?”荷风顿了一下,方撇唇说道:“小姐生有眼疾,老爷是最痛心最见不得小姐的那一个,前两次请郎中来,老爷还会问个病情,后来郎中们全都说无药可医,他心里凉了,也便再没有来看过。”
楚临风胸中一闷,却已无语相对,只长叹一声,随荷风绕到厅侧,果然在墙壁一角、繁花深处有一扇小窗,隐身于后,外人难见,而自小窗望进,却可看到广厅大半。只见偌大厅中,只两人在彼。一是青衫广袖的青年,燃着一盏蓝焰烈烈的烛火,正持着寸许长晶亮银针在火上灸烤,而他身侧的椅中,君橙舞用丝带将双臂绑在椅上,端坐不动,头发之间,数根银针耀眼生花,令人悚目。
“橙橙……”楚临风握紧了拳,将窗再推开一些,探头凝望,正见那青年灸了一根银针,转向君橙舞柔声说道:“小妹妹,这是第七针了,要扎在你的灵台穴上,这一针有些危险,倘若有失,会伤及你的脑部,你……真的还要继续吗?”
“是,先生你继续扎吧,不要顾忌。”君橙舞额上汗珠潸潸而下,却咬紧了牙关,唇上血痕依稀。那青年道:“你要想清楚了,若因眼疾而致性命有失,误了你一生年华,可是大大的令人惋惜。你若回心转意,只须稍做示意,我便立即收手。”君橙舞手指直抓入椅木,哑声道:“不要收手。不管受什么苦,我都要治好眼睛。”
“我要让爹和娘都喜欢看到我的眼睛。”君橙舞恳切的向青年道:“求你,一定要治好我。”
那青年眼望君橙舞倔强面容,略一犹豫,终于抬手,将尖针缓缓刺向君橙舞的灵台。
窗外,陡地似有一声鸦鸣,响起在楚临风头顶。
“你号称佛祖,度尽一切苦厄,可为什么世间仍有许多人苦痛不堪?你高高在上,眼睛里能观大千世界,又为何看不到一个女孩儿的悲哀?闭了眼也闭了心,一任世人悲苦,你算得是什么佛祖?”刺猥以手指天,尖声大叫,面前远山上,飞檐隐现,是为九华佛寺。
九华禅宗盛地,人人礼佛虔诚,似刺猥这般妄为无礼,足令世人瞪目怒责,尾随而至的楚临风亦觉心中不安,想现身宽慰,但想及前厅正在受针灸之苦的君橙舞,怜惜之余,竟也有些怨天不公,反盼刺猥再狠狠骂上几句,也为自已一出数日来的胸中烦闷之气。
自得知身居之处是素所敬仰的前辈侠女白夜银钩的宅院,睡梦之中,楚临风不止一次的因欢喜而惊醒,幻想中有众多美好的邂逅,有足以令他回忆多年的荣耀交往,然而,自从那日在绯桃中见到了白夜银钩,一切梦幻便都化为桃烟,随春飘逝无踪。留于心底的只有快要令人窒息的影像。
楚临风抬眼,太阳的强光伴着眼前飞旋不去的白夜银钩的身影,狠狠撞入他的眼睑,直扑胸怀。然他却眯了眼,仍旧凝望那灿烂的阳光,瞳中金星闪烁,一片迷乱。令他望不清扑入心底的人影,究竟是不是他曾憧憬了多年的白夜银钩。
耳中,听的刺猥仍在尖声叫骂:“你若真的有灵,便不该将那女孩儿置于苦痛之中,更不该使得人人为她伤心难过,生出无尽的事端。如今,如今她家不象家,人不象人,你即是佛祖,为什么不指条明路出来,为什么不给她指一条平安快乐的活路?”
强光下,刺猥满面悲愤,向天戟指,却无一声回应。刺猥陡地扬手,将一块岩石掷向天空,只见石影一闪,坠入树影深处,消失无踪。刺猥颓然坐倒地上,只一双眼睛,仍怒视天空。
空中,有燕鸣飞叶梢,残花乱舞。
楚临风远远凝望刺猥的侧影,心底蓦地也腾升起一片酸楚。也许,已是到了离开君家之时。
隐约间,又有笛音清清,绕过新叶残花,漫入楚临风的耳际。笛声,是那样的欢快,又似隐有所盼,仿佛花前月下,待有情人来相会时欢欣又忐忑的一瞬。
楚临风轻叹口气,挥手欲挥去这扰乱他忧郁心绪的笛音,却意外看到刺猥伸颈寻向笛音来处,楚临风楞了楞,心中暗道:“脱身君家,也许刺猥会有倾听这欢快笛音的一时。月女侠强要赶她离开,原也是为她好。”
楚临风刚想至此,只见刺猥已站起身,徇着笛音,迈步直入密林。楚临风顿了一顿,也悄悄尾随上去。
穿花影,步幽深,一路行来,笛音不绝于耳,渐近渐清。转过一片青翠竹林,林畔岩石崚峋,石上,倚坐一个雪白衣影,竹笛横吹,意态悠闲。
“你吹够了没有?!”刺猥行到那人近前,蓦地尖声大叫,惊飞叶底黑燕,楚临风也大吃一惊,笛声一停,那白衣人影起身面对刺猥,面上似悲似喜,赫然竟是雪狐。楚临风下意识的伸手腰间拔剑,却拔了个空,刚欲折竹为剑,刺向雪狐,刺猥已尖叫道:“你……你这个无耻淫贼,你每天在这里吹笛,究竟存着什么心思?”
雪狐凝望刺猥的脸容,悠悠一叹,道:“刺猥,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我好高兴,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天可怜见,终于教我再见到你。”
“呸,你还敢乱说?”刺猥啐道:“你若也会想念我,又为何……为何会成为人人喊打的淫贼?难不成这便是你对我的想念吗?”
楚临风陡地楞在一旁,震惊注目向雪狐,只见雪狐双眼一红,咬牙道:“这些是那个姓楚的小子和你说的吗?他与我早有嫌隙,又怎会不趁机在你面前诬蔑抵毁,他说的话,又怎能轻信了。”
刺猥走上一步,冷声道:“你说那楚临风诬蔑于你,话不可信?那你来告诉我,你有没做过淫人妻女的事?是不是被武林唾弃的淫贼雪狐?”
雪狐神色变了又变,终于说道:“是,我确是人人唾弃的淫贼雪狐,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淫贼?那年你被白夜银钩强行带走之后,我无时无刻不想追上你,将你从白夜银钩手中救出。我知道自已不是白夜银钩的对手,但我不能没有你。”
“我苦苦追了你们半年,但白夜银钩委实太过厉害,每次我费尽心思打探到你们的落脚处,却总是刚刚追赶上去,还没靠近你们,就在数丈之外突然被人暗算,昏迷不醒,就这样追了半年,始终追不上你们,而半年之后,你们就消失了,无论我用什么方法都寻不到你们的半点踪迹。”雪狐话声一顿,似有幽怨的向刺猥道:“这半年内,你竟一直不知我在后追赶吗?”
刺猥摇头,雪狐神色一黯,道:“我就知道,白夜银钩心肠恶毒,她存心要带走你,又怎会让你知道我在后追赶你。我苦寻了你两年,始终打听不到你的行踪,那时我灰心之极,每天只知借酒浇愁,我师父和师兄都看不过去,劝我忘了你,另找别的女人。我不愿意,我心里只有你一人,刺猥,我心里始终只爱你一个人。”
刺猥身躯一僵,雪狐伸出手去,手指堪堪抚上刺猥面颊,却又停了手,哑声说道:“师兄劝我无用,竟给我下了春药,丢进妓院,我……我糊糊涂涂的就做下了错事。刺猥,我并不是故意要对你不起……”
雪狐说至此处,眼中竟隐现泪光,续道:“我糊涂,我不是人。从此之后,我自甘堕落,沉沦不醒。所以才落到目今的下场,成为人人痛恨的淫贼。可是,苍天在上,我雪狐虽□□龌鹾,该千刀万剐,但是,但是……为我所淫的那些女人,倘若你见到了,便会知道,那些女人无一不是和你有些相似之处。”
刺猥微微颤抖,楚临风也是瞠目难言,突觉双腿一软,忙扶着一根绿竹,竹声响动,惊动刺猥与雪狐,一同望了过来,三人惧是满面震惊。雪狐一横笛,怒视楚临风道:“姓楚的,又是你?你想怎么样?”
楚临风不理雪狐,只向刺猥急道:“刺猥,你不要信这淫狐的说话,他别有用心,是在欺骗你。”雪狐怒道:“刺猥是我的未婚妻子,今日今时,我又能欺骗得她什么?姓楚的,你伤了我还不够,又要来伤刺猥吗?我纵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任你得逞。”
刺猥望望雪狐,又望向楚临风,冷声道:“你们也不必争吵,你们之间的是非恩怨原与我无关,不必在我面前互争长短。楚临风,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莫非在跟踪我?说,你跟踪我做什么?”
楚临风见刺猥一脸警惕,疑道:“我方才在前厅看郎中为橙舞施针时,见你怒冲冲的出府,本想追上来劝慰几句,不想就看到……这淫贼,刺猥,这个淫贼惯会作伪,你可别被他骗了。”
刺猥冷哼:“我与雪狐认识了二十年,他是什么样人我比你清楚,无需你来提醒。还有,我今日与故友相见,自有些私密话说,却不便让你听到,识相点便赶快离开。”
“刺猥……”楚临风大叫,刺猥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当真要我动手把你丢出林外,你才肯走吗?”雪狐见机插言道:“刺猥,这姓楚的最是好管闲事,探听别人的隐私,以作要挟,你不要放过了他。”
“你也闭嘴!”刺猥低吼,见楚临风仍不离开,伸手一挽雪狐手臂,道:“你跟我来,我要好好听听,这些年来你都做过什么好事。”
“刺猥,你不能……”楚临风急叫,刺猥蓦地回头,扬掌击向楚临风,寒声道:“雪狐与我曾有婚约,我自然只信他,姓楚的,你再要多管闲事,纠缠不清,休怪我翻脸无情。”也不待楚临风回言,拉着雪狐疾步冲入竹林深处,楚临风顿足懊叹,眼睁睁看着雪狐回头,向他抛一个得意的挑衅眼神。
春雨丝丝如织,扑飞入清静的小酒店,便连烛火也似带了些湿意,昏黄不明。独坐小店一隅,楚临风一杯杯喝着闷酒,却酒入愁肠、愁更愁。
月幽然也罢,刺猥也罢,又与已何干?
仰头吞下一口辛辣的酒,楚临风微呛的甩手,似要甩开郁结的心情,店外,有更鼓声渐响渐近。
“走了,此情此境,徒留何益?眼不见,心不烦吧。”楚临风低语,心头,却终有分不舍之情,萦绕不去。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话半分不错。这女人呐,一旦嫁的不如意,这一生的凄苦境况真是让看的人都辛酸。”疏落小店内,犹逗留未走的另两名酒客的话断断续续飘入楚临风的耳内,只听一人说道:“你看洪家垸的洛华姑娘,年轻时候那样美丽灵巧的姑娘,能说会道,直爽活泼,后来嫁了镇东李家的秀才,前二年很是恩爱,谁不羡慕。不料后来因洛华姑娘生的小子夭折,那李秀才就把她休回了娘亲,乡人从此便转了面目向她。可怜没几年光景,就把个原本活泼伶俐的姑娘逼的见到外人就害怕发抖,不敢说话。唉,这话兄弟并非无聊嚼舌,而是特意说给老哥听,你可得多上心,前儿刘媒婆给你家二丫头说的苏记饼辅的少爷,听说性格很是暴躁,爹娘都拗不得他。”
“这可怎么好?二丫头是个温吞性儿,遇事又从不上心,嫁过去不是要被苏少爷嫌东嫌西?不行,我现在就回去和浑家说,退了这门亲。”另一人似是个急性儿,立刻吵嚷起来,忽听旁侧暴起一声大笑,却是楚临风摇摇晃晃起身,扔了酒钱,大笑地迈步出门。
店外,雨正寒。楚临风仰起脸,一任寒雨扑打灼热的面庞。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散发弄扁舟,九华山,爷与你,永不再见了。”楚临风大叫,身后,传来一声唾弃:“是个醉鬼。”楚临风仰头,越发笑的大声。
转过一条街道,楚临风陡觉眼前一亮,暖红的灯笼悬于门楣,耀亮半条街市,明灯下,衣香影乱,有柔媚的声音纷杂着涌入耳际。
“公子,您来了,快请里边坐。”突地,花影一闪,一个香气袭人的美女扑抱住楚临风手臂,将他拉往路侧华门,楚临风抬头,见门前大书“抱玉楼”。
楚临风生于金陵繁华之地,人又少年得志,风流自赏,对这烟花之所并不陌生,但此时心中却是一片烦闷,猛一挥手,用力甩开那女子,又向前行,却未走两步,又有一女子拦在身前,娇笑相拦:“公子,小兰儿好想你呀。”
楚临风抖手将那女子甩开数步,几乎跌倒在地,冷喝道:“滚开!”那女子大出意外,柳眉一竖,刚要回言,斜刺里忽响起又惊又喜的一声大叫:“那,那不是君公子?”
“哪个君公子?”一个女子插言,先一人说道:“还有哪个,就是徽州第一才子君朝霞公子。”一声未了,街市两侧已有多名女子向前围拢,那被楚临风甩开的女子也急步挤入人群,口中只道:“哪位是朝霞公子?”
楚临风也抬眼望去,只见朦胧不明的软红灯光中,三个书生正被美女们簇拥着步入倚云楼,那人群中满面欢笑的男子正是君璧。
楚临风身躯陡地一僵,楞在当地,半晌方步履不稳的排开人群,直入倚云楼,却已失了君璧身影。
“公子,您可有相熟的姑娘?”一名浓妆艳抹的女人上前拦住楚临风,楚临风一瞪眼,挥手拂开女子,怒喝道:“滚开!”那女人扬声叫道:“呦,好大的脾气,敢情是踢场子来的,老娘可也不是被吓大的。”
楚临风定了定神,转身又退出了倚云楼,那女子顿时一愕,啐了一声道:“没种!”楚临风脸色阴沉,却不回言,紧走两步绕到楼侧,左右一望无人注意,当下跃上围墙,潜入楼中。
渐入深宵,正是欢声最喧之时,楚临风偷窥每一扇窗,所见俱是淫词浪笑,不由越发嫌恶,几欲掉头离去,心中却又委实不甘,又探看了两间房,忽听一个娇媚的声音道:“秦爷,他可是您的舅老爷,您真的忍心让他命丧青楼,声名扫地?这样对您可也没有什么好处哇。”
随即,听着又一个男人的声音沉喝道:“少罗索,你只管收钱做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楚临风心头一动,轻点窗纱,偷眼望去,只见房内一男一女,那声音似曾相识的男人竟正是君家的女婿秦逸行,见他面色阴沉,又略带张惶,他的面前,艳丽如花的红衫女子轻送香吻,媚眼如丝。
“既然秦爷说了,奴家听从吩咐便是。唉,可惜了君璧,那般当世无匹的画师,竟然丧命青楼。明日消息传出,不知要伤碎多少闺门弱女的心儿。”那红衫女子娇笑着松开缠在秦逸行身上的手臂,忽又拧眉迟疑道:“听说君大才子的夫人是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白夜银钩,这女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奴家可万万不是她的对手,倘若被她查知是奴家害了君璧,岂非要将奴家大卸八块。秦爷,奴家可不想因此事丧了小命。”
秦逸行不耐的道:“怕什么,她纵是再厉害的人物,如今也已是没了牙的老虎,你号称江南两大杀手之一,竟还会怕一个连刀子都拿不稳的妇人吗?何况,我这里有一块牌子,你杀了他后将牌子丢下,别人便会只当是天罗教做下的杀孽,与你何干。”说着,将一块翠玉小牌丢入女子手中。
女子举起玉牌仔细一看,笑道:“果真是天罗教的传令玉牌,天罗教和白夜银钩是死敌,你这招杀人嫁祸的计策的确是妙哇。秦爷设想如此周到,卢芙再若推阻,便显的毫无诚意了。秦爷,您等着,芙儿这便去为您办好这事儿。”又偎入秦逸行怀中送上热吻,方才扭捏步出房门。
这一番话,只听的楚临风冷汗潸潸,酒也醒了一半,未料只因一时的不愤,竟让他偷听到这样的秘辛。怪道刺猥明明不满身边众事,却又隐忍不愿离去,并似处处提防君琳夫妇,想来是有所觉察。
秦逸行手中既有天罗教令牌,定是别有来历,绝非一介小县的儒生,但见他步履虚浮,又不似身怀武功。何况,他隐身君家十年,若是别有图谋,又怎会直到今日方买凶杀害君璧?
杀了君璧,于他又有何益?楚临风心念电转,终是不得其解。此时那红衫女子已站在廊上,命侍女取了酒来,一路婀娜走向长廊一侧,楚临风不暇细思,忙悄步跟上。
楚临风听那女子自称卢芙,已知是江南有名的一个女杀手,秦逸行能请的动她,定必是有人从中牵线,却不知又是谁人?如此想着,卢芙已推开一扇房门,娇声笑道:“君公子,奴家芙蓉,让您久候了。”
楚临风倒挂房檐,自窗缝望去,只见君璧怀中拥着一个薄纱透体的女子正自温言调笑,见卢芙进来,那女子先自起身离去,并轻掩上房门。君璧微笑道:“怎地又换了人?”
卢芙媚眼一转,将酒放在桌上,身躯却就势倒入君璧怀中,腻声道:“公子莫非不愿芙蓉来服侍您吗?”手指勾着了君璧颈项,沿着面颊滑上,抚向君璧的额。君璧笑着伸臂揽住卢芙道:“怎会不愿,你叫芙蓉是吗?果然面如芙蓉,比刚才那一个更美。”
看见如此一幕,楚临风心中陡地一痛,眼前似有月幽然孤寂的身影一飘而过,直直撞入他的心胸。耳中,犹听到卢芙笑道:“能得君公子一句赞语,芙蓉何幸如之。”将身子越发挤摩向君璧怀中,楚临风愤愤的刚欲转过头去,忽一眼瞥见卢芙抚上君璧的手已弯成钩,如鹰爪抓向君璧头顶,楚临风心头大急,一按窗棂,便欲破窗而入,背上却突地一紧,竟动弹不得。而此时,似有一线银光破窗而入,卢芙手指陡地一僵,竟没有抓下去。反而骤然抬头,惊疑四顾。
楚临风大骇,试着挣动手臂,却伸缩自如,方才不能动弹的一时竟恍若梦境。猛然抬头四望,只见夜色灰暗,红灯妖娆,一如既往。
窗内,隐约听得君璧说道:“好乖的一张嘴儿,着实要赏。”卢芙重又偎入君璧怀中,轻叹口气,方道:“多谢公子,其实芙蓉儿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小时也识的几个字,如今虽为生计沦落娼门,但心中何尝自甘堕落。仍想着能如前辈薛涛,博个青楼的好名声。公子若可怜芙蓉儿,便赏一幅画儿,也教芙蓉儿日后常时看着自勉。”
“你也懂画?”君璧轻笑,卢芙微露悲伤,柔声说道:“芙蓉儿原也学过画儿,不过只是点些翎毛,哪里懂的许多。求画一说,只是芙蓉儿不甘下贱,才想求公子指点一二。公子高洁之人,又岂会为一个烟花女子做画,原是芙蓉儿不知自量,做此美梦。”容色颇为凄怨。但置于君璧身后的手指,却悄悄拔下一枚发簪,刺向君璧脑后。
楚临风见状,再次伸手去揭窗扉,作势欲入,眼睛却迅速四外一望,忽见楼侧树影里,隐约有暗影飘起,楚临风陡地回手,只觉腕上一痛,似有硬物直落掌心,与此同时,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卢芙手中的簪子已坠落地上。
软红的地板上,银亮的簪子一旁,冉冉飘落一片小树叶,翠绿欲滴。
楚临风惊起,疾扑向树影,眼前,暗光一晃,随即,自树影里飘出一个黑色衣影,一个折身而跃上檐顶,飞步而去。
“有人!?”耳际,隐约有卢芙的惊语,楚临风挥开迎面而至的如刀叶片,足尖一点树桠,也急步追上,眼角余光处,瞥见君璧与卢芙推窗而望。
楚临风料想那躲身树影之人只是存心警诫,并无意取卢芙性命,而卢芙连受两次警告,必也不敢妄下杀手,当下抛下二人,尽展所能,疾追向那树下黑影。
绿叶镇甚是繁华,屋宇却多依山而建,高低不平,那黑影如一抹轻烟,未见如何高低跳跃,却已飘过重重屋檐。楚临风一向自栩轻功超妙,此时却拼尽全力也追不上那黑影,甚而距离愈见远了。
楚临风大是惊骇,暗道此人轻功绝佳,暗护君璧,却又避不见人,究竟是什么样人?疑心一起,却是心头一动,顿时一片清明。反而驻足,任那黑影飘飞远方,隐入夜色。
“君璧啊君璧,幸运如你,竟不知惜福,直教人……”楚临风自语,隐有爱恨交织的莫名情愫,涌上胸怀,令他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