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独伤情 ...
-
楚临风一时不知要说什么,眼前这个女孩儿心如明镜,看到许多她这个年龄不应看到的事。君橙舞大声说道:“我知道老夫人不喜欢我,姑姑也不喜欢我,不过我才不要她们的喜欢。我跟本不在乎她们的喜欢。”楚临风见君橙舞眸中已见泪光,心中一叹,岔开话道:“橙橙是好孩子,有许多人都喜欢你呢。楚哥哥就很喜欢你,又聪明又可爱。嗯,你看假山那里有棵开小花的树,这树我从未见过,你知道这树的名字吗?”
君橙舞道:“这是橙树。我的名字叫橙舞,娘说这是我出生的那一天,爹特意为我种的树,是我的本命树。你看,这橙花开的多美。”楚临风道:“是很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橙花,没想到它的颜色比梨花更洁白,更清丽。”
“橙花是白色的吗?”君橙舞蓦地转脸,似有震惊:“我娘说,橙不仅是花,还是一种很美丽的颜色,比桃花明亮,比紫藤绚丽,是很鲜艳很绚美的一种颜色,可是,你为什么说它是白色的。白色和橙色是同一种颜色,只不过我们用的词语不同,对不对?你,你不回答,那就是我真的错了。白色和橙色是完全不一样的,是我看错了。可是,橙花又怎么会是白色呢?”
有一瞬间,楚临风几乎便要承认白与橙确是同一种颜色,却终于说道:“你的眼睛有没有找大夫来看过?”君橙舞陡地抬头,眸光满含敌意的瞪向楚临风:“我眼睛又不瞎,看什么大夫。”楚临风道:“可是你看不到……”
“不要说了。说我看不到颜色是吗?”君橙舞尖叫道:“颜色有什么好看,我才不要看到。”君橙舞说着,忽地跳过亭栏,蹦到亭外飞也似的跑开,远远又回头向楚临风叫道:“我最讨厌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了。”
楚临风眼望君橙舞跑开,心中为自已的举动愧疚。他证实了想要的答案,却伤害了这个女孩。叹息着起身,楚临风慢步走回醉花苑,心中迅速回忆曾遇过的各地名医,但想来想去,却只忆起治刀剑创伤的大夫,却不知哪个能救治君橙舞的眼疾。
刚走进醉花苑,丫头绘墨已迎上前来,喜道:“楚公子您终于回来了,可急死奴婢了。楚公子,老夫人和老爷请您到前厅。”
“做什么?”楚临风皱眉。绘墨道:“是韩大人听说您前日仗义出手,打跑恶徒,对您很是赞赏,所以老夫人请您到前厅与韩大人一见。”楚临风道:“我这伤口痛的紧,现在头晕眼花,站立不稳,实在不能去拜见韩大人,以免失了礼数。麻烦姐姐去回老夫人,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刚吃了药,正在休息。”绘墨道:“可是韩大人是徽州知府,这附近州县哪个富户豪门不给他几分面子。您推脱不见,我怕……”楚临风道:“正因如此,我更要打起精神才能见他。若说两句话就昏倒在地,不仅是对韩大人的大不敬,就是君先生和老夫人面上也不好看。”
绘墨点头道:“即如此,奴婢代您去回了老夫人。”楚临风点头作谢,待的绘墨出了门,才想起又忘了食物,腹中又饥又渴。
华灯通明,大厅里,韩知府大笑着向楚临风道:“你是金陵楚家的人,不知和户部尚书楚嵌有何关系?”楚临风淡然道:“楚嵌是当朝大员,长安人氏,家父不过是金陵一个小员外,哪里扯得上关系。不过同姓的一个‘楚’字,或许五百年前原是一家吧。”
晚间君璧又差人来请楚临风去见韩知府,楚临风满心不愿,还想再推,却又担心会令月幽然难堪,只好来到前厅。只见君老夫人似精神好转,也倚在榻上相陪,旁侧君璧君琳等人俱在。但楚临风一双眼却只望见人群中的月幽然,面容虽显疲倦,却穿着淡蓝宫妆,行动端雅。望见他走进厅门里,神色似突然一松。楚临风心念一动,凝眸细看,厅内人人神色如常,相谈晏晏。
那韩知府身着便服,十分儒雅,而君璧日前虽受些伤,此时气色似还不错,与韩知府谈文论画,神彩飞扬,纵已是心有芥蒂,楚临风也不得不承认君璧的俊美和论画时如星光般灿亮的神彩。无意间一转眼,看到那韩小姐亦似是连连停了与君老夫人的话,转脸看向君璧。
楚临风心中一动,仔细看那韩小姐,虽芳龄已逾二十,但肤色莹白,容颜秀丽,身姿纤细,望去却如十余龄少女,说话亦是轻声细语,温柔可人,令人一望而心生怜爱。
韩小姐虽伴着君老夫人而坐,但一双眼却注目在君璧身上,恋慕之情,彰然若昭。君老夫人握住她的手,亦是满面慈祥,对她偶尔心不在焉的举动,也似毫不在意,反不时与君琳交换会心的笑容。反观月幽然,却是默然坐在君老夫人身侧,只偶尔偷眼去看君璧。
楚临风暗皱眉头,心中对韩氏父女莫名的起了反感。转眼再看月幽然,容色愈发清瘦,却又强笑宛言,楚临风暗道:“莫非橙橙说的竟是真的?只是这娇贵的知府小姐又怎肯自贬身份,甘愿想做君璧的妾室?”想至此处,心头陡地一凛。
楚临风别有所想,不觉将韩知府抛到脑后,那韩知府又连问了两句楚家与京城何人相熟的话他也未回话,韩知府不明真相,只道他来自京城,果真另有背景,却不屑说于自已听,刚自暗中揣测,那君老夫人却有些不悦的道:“楚公子,这里又不是府衙,韩知府以礼相问,不过是说些饭后闲话,楚公子却不理不睬,岂非太过托大了。我人老了,把你当自家侄儿子看待,说话才这样直,你也别见怪。”
楚临风含笑道:“不敢,晚辈实是伤口疼痛,有些精神恍惚,所以怠慢了韩大人,决非有心为之。老夫人肯出言指教,是晚辈的福气,您有话尽管吩咐。”君老夫人道:“时下的年轻人就是一味争强好胜,眼高于顶,恨不能把天都踩到脚下去,但是对长辈就毫不尊重,特别是老身这个儿子,不过会画的几笔花鸟,就敢妄称画师,装模作样的四处交结众家少年,图那虚荣名声,真是太不应该,老身屡次教训,他都不知悔改,令人气愤。”
韩知府笑道:“君先生才华出众,领袖文坛,在下素所敬重,自经元鞑祸乱,我徽境文坛一片凋零,自该由君先生等有才之士负起中兴天朝文化之责。前些时朝廷本有意请君先生出仕为官,却被婉拒,实是一大憾事。不知君先生如今可有回心转意?在下愿极力荐举。”
“韩大人的好意君某心领,只是君某生性疏懒,品性难移,又只懂的几笔花鸟画儿,无才无德,纵使捐了个小官,也于朝廷无益。韩大人只怕又要失望而回了。”韩知府叹息一声,眼望君老夫人道:“如今元鞑刚败,天朝初兴,正当用人之际,而徽境内更是皇家祖处,备受关注,在下虽勤勉为事,仍觉力有未逮,不知老夫人可有妙法教我,使徽境政通人和?”
“山村之言,怎么帮得大人,此事大人还是多和官员们商议的好。”君璧截口推脱,君老夫人发一声轻咳,转望君璧似有不悦:“大人这是礼贤下士,你呀,就是学不来这般气度,成不了大事。”
君璧笑道:“都说乱世出英雄,方今天下太平,我们只需享受浩荡皇恩,还能妄想去做什么大事。夫人,是不是这样?”说着转向月幽然眨眼一笑,这一笑如春风荡漾,竟隐隐透着柔美,楚临风在旁瞥见,登时一呆,心中又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意。
楚临风别有所想,不觉将韩知府抛到脑后,那韩知府又连问了两句楚家与京城何人相熟的话他也未回话,韩知府不明真相,只道他来自京城,果真另有背景,却不屑说于自已听,刚自暗中揣测,那君老夫人却有些不悦的道:“楚公子,这里又不是府衙,韩知府以礼相问,不过是说些饭后闲话,楚公子却不理不睬,岂非太过托大了。我人老了,把你当自家侄儿子看待,说话才这样直,你也别见怪。”
楚临风含笑道:“不敢,晚辈实是伤口疼痛,有些精神恍惚,所以怠慢了韩大人,决非有心为之。老夫人肯出言指教,是晚辈的福气,您有话尽管吩咐。”君老夫人道:“时下的年轻人就是一味争强好胜,眼高于顶,恨不能把天都踩到脚下去,但是对长辈就毫不尊重,特别是老身这个儿子,不过会画的几笔花鸟,就敢妄称画师,装模作样的四处交结众家少年,图那虚荣名声,真是太不应该,老身屡次教训,他都不知悔改,令人气愤。”
韩知府笑道:“君先生才华出众,领袖文坛,在下素所敬重,自经元鞑祸乱,我徽境文坛一片凋零,自该由君先生等有才之士负起中兴天朝文化之责。前些时朝廷本有意请君先生出仕为官,却被婉拒,实是一大憾事。不知君先生如今可有回心转意?在下愿极力荐举。”
“韩大人的好意君某心领,只是君某生性疏懒,品性难移,又只懂的几笔花鸟画儿,无才无德,纵使捐了个小官,也于朝廷无益。韩大人只怕又要失望而回了。”韩知府叹息一声,眼望君老夫人道:“如今元鞑刚败,天朝初兴,正当用人之际,而徽境内更是皇家祖处,备受关注,在下虽勤勉为事,仍觉力有未逮,不知老夫人可有妙法教我,使徽境政通人和?”
“山村之言,怎么帮得大人,此事大人还是多和官员们商议的好。”君璧截口推脱,君老夫人发一声轻咳,转望君璧似有不悦:“大人这是礼贤下士,你呀,就是学不来这般气度,成不了大事。”
君璧笑道:“都说乱世出英雄,方今天下太平,我们只需享受浩荡皇恩,还能妄想去做什么大事。夫人,是不是这样?”说着转向月幽然眨眼一笑,这一笑如春风荡漾,竟隐隐透着柔美,楚临风在旁瞥见,登时一呆,心中又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意。
月幽然轻轻点头道:“正是,皇上宽厚仁慈,世人安居乐业,我等正当享受皇恩。”他二人这番说话,却将君老夫人气的一拧眉,扬声说道:“真是胸无大志,你几位长房兄弟,或是入朝为官,或是四方行商,均是成绩斐然,偏你要守在乡间,一事无成。唉!”转眼又望向月幽然道:“璧儿不求上进,你便应当常时提醒,哪有个做妻子的不盼夫婿功成名就的,偏你只知一味纵容姑息,只知享乐,不求上进。”月幽然楞了一下,却默然不语。
君璧道:“娘,是孩儿无能,做不了官,又和幽然何干。”君老夫人怒道:“你就不会努力去学吗?”君璧也不耐的道:“做不了的事便学也学不会。”
“你又哪里去学过?”君老夫人愠道。月幽然忙向君璧使个眼色,柔声道:“老夫人说的没错,你且去学一学,看能否学会。”君璧哼了一声,未及回言,君老夫人已道:“他哪里肯学。”
眼见母子二人起了争端,楚临风坐在一侧,大是不安,转脸再望韩知府,也是一脸尴尬之色。而君琳此时正走到一边,向丫环吩咐着什么,似未看到此间情况,君老夫人道:“你若是有瑛、琦兄弟的一半志向,为娘也就心满意足了。瑛侄当年在塾中时,做诗学文都不如你,人又顽劣讨嫌,可他现如今却已是工部的侍郎,你们这些兄弟哪个能有他荣耀。我也不求你能青史留名,光宗耀祖,但至少也不要总在这小山村里窝着,更不要动辄招惹来穷凶极恶的粗人。唉,我一想起前天闯进来的那对男女恶人,我就心惊胆颤。我人老体弱,可受不得这些个惊吓。”
月幽然柔声低语道:“都是儿媳的错,累老夫人受惊了。”君老夫人冷声道:“我早说这些习武的人就是好勇斗狠,仗着力大就横行霸道,杀人越货。做这些事都是会有报应的,前天闯进来的那两个恶人何尝不是媳妇你的报应。你现在可不是当年单身行走江湖的时候了,一大家子人都在这里,都要受到牵连。还幸佛祖佑护,璧儿平安无事。否则,可让人怎生是好。”
月幽然垂了头,毫不分辩,楚临风却忍不住跨上一步道:“那江南双飞是晚辈的仇人,是晚辈不合连累了贵府,请老夫人怪罪。”君老夫人看了他一眼,道:“那恶人口口声声叫着白夜银钩的名字,又怎会是冲着楚公子而来。再者当日那恶人受伤逃走,岂会善罢干休,一定会回头报仇。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怦怦乱跳,睡不着觉。”
韩知府此时方插进一言道:“老夫人放心,在下带来的这一队官兵定能保的贵府平安。”楚临风不觉一声苦笑,心道遇上江南双飞这般武林高手,一队官兵只怕眨眼功夫就会被砍杀殆尽,能保的谁人平安。
君璧见月幽然惶惶不语,悄步走到她身边,轻轻一拍她的肩,转向君老夫人道:“娘何必杞人忧天。”君老夫人道:“事实如此,你道那些恶人吃了亏后,不会再来报复吗?偏要学些什么武功,惹来这多麻烦事。”
月幽然面色涨红,悄悄握住了君璧衫角,却仍是不说话。韩小姐此时却款步上前,挽住君老夫人的手道:“老夫人您放心,那些恶人纵是胆大,也绝不敢明目张胆的招惹官家,家父此次带来的又是府衙精兵,勇猛过人,纵有哪个不开眼的贼人闯进来,也是手到成擒。您就安心在房里喝茶,不消多虑。”
“希望如此。”君老夫人点头,却仍是愁眉不展,韩小姐柔声笑道:“我却是担心贼人得了消息,不敢再来,倒让那些个官兵无事可做,白费您府上的米粮呢。说起来,我又想起老夫人上次教我做的那个枇杷熏糕,果真是奇珍美味,食过一日仍令人齿颊留香。我回府后曾亲手做于姐妹们品尝,虽然材质相同,但不知为何,味道总是差了一筹,实不知少放了何种佐料。老夫人您若有兴致,一定要再教我做一次。”
君老夫人道:“小姐只是在旁看了一次,没想到竟能做了出来,真是难得,如今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十分娇贵,会几手刺绣女工的都少见,还有哪个会入厨弄膳。我家虽只是山村小户,我这女儿,还有媳妇也都不懂弄膳,值是又懒又馋。”君琳走了过来,含笑拉起韩小姐的手道:“你女儿天资太差,学不会这些细致的细情,哪比得韩家妹妹心灵手巧,玲珑剔透的人儿。可惜娘您没有第二个儿子,否则还不把韩家妹妹抢进门来做媳妇。”
君老夫人转眼一看立于月幽然身侧的君璧,面色微沉,道:“正是,可见得君家福薄。”言毕又笑盈盈的拉起韩小姐的手。
楚临风偷眼一看月幽然,见她侧过脸去,垂头饮茶,手指竟是微微颤抖,心下大是为她不愤,本想起身直言,却又觉师出无名,愤懑之下,无计可施,只得忽一捧胸口,叫道:“啊呀,好痛!”翻身摔下椅子,假做昏迷,登时引起一片混乱。
楚临风闭着双眼,任凭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他抬回醉花苑,几次忍不住想偷眼张看,又怕被人识穿,更显尴尬。好不容易听的身旁人声稍静,荷风低催人取药,才偷睁双眼,却立时望入几枝火焰跳跃的大蜡烛。
“你醒来了?”头顶上有个温和的声音低道,楚临风一眼望去,立时一惊,几乎跳起身来。只见床头矮凳上坐着的人竟是君璧,见他起身,伸臂拦道:“你伤还未愈,先躺下吧。”
楚临风微觉赧然,转头四下一望,又看到月幽然坐在桌畔,对着明亮烛光,手持一柄精致的小银刀在削一只色泽亮绿的桃子。她神色专注,刀法细致,并将桃皮削掉后小心放入果盘内,烛光柔柔的耀亮她的面容,透着莹润的胭色。
楚临风勉强挣开双眼,半坐起身道:“有劳君先生看顾,在下已经好多了。”月幽然转颜一笑,端过果盘递于楚临风面前道:“方才强行为你灌了苦药水,想必口中一定不舒服,且吃些桃子清一清。”楚临风受宠若惊,取一片绿桃送入口中,眼睛却直望着月幽然温雅的笑颜。
“这是黄山特产的雁瀑弥猴桃,后经先祖带回九华,养于温泉之畔,味道更为清爽。”君璧也取了一片桃,却送入月幽然的口中,楚临风心神不定的点头,眸光却不自觉的沿着君璧手指,望向月幽然绯红的脸颊。月幽然微含羞意的横了君璧一眼,君璧却顺势在她颊上一点。
“咳咳。”楚临风大觉刺眼的轻咳,君璧一笑,将月幽然拉到身后道:“听说你要带刺猥离开,刺猥是个很好的姑娘,心地良善,直爽热忱,这些年来闷在山中,着实委屈她了。还请楚公子对她多加照顾。”楚临风道:“刺猥并未答应要与我同行。”
“她会答应的。”君璧向楚临风点头,双眼中是了然的微笑:“她并不适合这里,我清楚,她自已也清楚,只是她孤身一人,无人照顾随行,因此许多年来一直没有机缘放她离开,如今,难得楚公子有意帮她,我们才能放心将她托付于你。刺猥名是侍女,其实何异于是我们的妹妹,我们也希望她能够海阔天空,去过舒心的生活。”
“只是,想让她过的舒心吗?”楚临风蓦地抬眼,眸光锐利如刀。君璧迎着他的眸光,坦荡荡的笑道:“刺猥在此处困居十年,我们一直心中有愧,但得能稍有回报,纵是千难万险,君某也愿为她去做。这是我的真心话。”
“真的吗?那你们为什么不能让她得偿所愿?”楚临风突地有些激动起来,也顾不得月幽然就在一旁,径自叫道:“刺猥的心愿其实很简单,她只想月女侠过的舒心快乐。就象以前她谈笑江湖,做白夜银钩时一般快乐……”
“楚公子,你失言了。”月幽然蓦地踏上一步,厉声截口说道。君璧却握住了她的手,眼光望住楚临风道:“你也和刺猥一样,认为幽然在这里生活的不开心吗?为什么?”楚临风昂然说道:“月女侠是否开心快乐,不应该是您心中最清楚吗?”
君璧面色微变,却不答话,只回眸看向月幽然,月幽然避了他的眸光,正色向楚临风道:“楚公子,有些事与你无关,请莫妄加评说。”
“是,晚辈孟浪了。”楚临风咬牙,暗吞下心酸。
君璧伸出手,握住月幽然的手指,轻吁口气:“幽然,天色不早,我们也莫在此搅扰楚公子,让他安心养伤吧。”月幽然默然点头,转身便行,浑未见身后楚临风蓦然失落的面容。
西天,瑰丽的橙霞围拥半隐入山峰的太阳,光影中有鹊鸟在青翠的林叶和缤纷花丛中飞鸣,纹彩斑斓的蝶游戏繁花间,望眼欲花。
君家后院的半山小溪前,楚临风慢步而行,观风赏景,想要一排胸中郁闷,却始终抹不去眼前摇晃着的那个纤弱又略显疲惫的白色衣影。
据说,她也是重伤之身,据说,为照顾受到惊吓的老夫人,她已两日未长眠。
应敬于她的孝,还是伤于白夜银钩神话的破灭?楚临风一路思想,心绪纷乱如麻。也许,结识月幽然,是他今生最悔的一件事。想至此,心情便愈发烦闷起来。
转过一片修竹,前方是漫山遍野绚丽的杜鹃。杜鹃花从中,君橙舞手持一卷画册,以树枝代笔,神情专注的在地上描募,不远处,刺猥负手而立,遥望夕霞,若有所思。
楚临风远远停下脚步,望着无边春景中那两个相依相伴,却各自透着孤寂的女子。鸟鸣声声,不时在人身旁绕飞而过,却没有一只能入的人眼。
阳光渐沉,将人影歪歪斜斜映上花树,拉的好长。
良久,君橙舞扔掉手中树枝,满意的抬头叫道:“刺猥姐姐,我画好了,你快过来看象不象。”刺猥却仍是负手望天,毫不理睬。
君橙舞站起身来,揉揉酸麻的脚踝,将画卷和地上的画交相一看,又叫道:“刺猥姐姐,你过来看嘛,我画了好久,真的画的很象了。”叫了几声,刺猥只懒懒应了一声,却不曾转过身来,君橙舞刚要再叫,无意间却看到楚临风远远望过来,当下招手叫道:“楚哥哥。”
楚临风走近来,见她手中握的是一幅彩绘杜鹃,望去花影相间,栩栩如生,想来定是君璧所绘,而土上是君橙舞所画,虽无颜色,但枝叶伸展,花瓣卷舒却似极画卷。楚临风笑道:“画的很象,果然是名师出高徒,似极了君先生的画风。”君橙舞大喜叫道:“真的吗?爹一直不肯教我作画,一定是我太笨了,学不好画。除了娘和刺猥姐姐,你是第一个夸我画的好的人。”
楚临风尴尬的道:“原来你学画是无师自通,能画成这样,那更是难能可贵。嗯,君先生不教你作画,一定是因你年幼,怕学画太过辛苦,再过两年就会教你了。”
“是吗?”君橙舞偏头望着楚临风,却小心的掩起一抹受伤的眸光,含笑道:“我也是这样猜的,再过两年,我长高了,可以在大书案上写字,爹爹就会教我作画了。一定是这样。”她拍了下手掌,又兴致勃勃的叫道:“刺猥姐姐,你听楚哥哥也在夸我画的好呢,我真的有进益了,你快来看嘛。”楚临风怜惜于她,见刺猥仍是仰脸望天,恍如未闻,也皱眉说道:“刺猥,你来看橙橙的画,是画的很好。”
刺猥身躯微微颤抖,手握成拳,忽然转过身来,大步走过来,脸上却满是怒容,一把夺过君橙舞手中的画卷,蓦地扬手,那画卷被她远远扔开,君橙舞楞道:“我的画……”
“闭嘴!整天就知道画,有什么可画的?你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女儿?”刺猥抓着君橙舞的手臂大叫:“你的母亲是白夜银钩,白夜银钩啊,那是武林中最受尊敬,武功最高的女侠,你是白夜银钩的女儿,怎么能只知道画画、只知道绣花儿,只知道做这些无聊的事情?你气死我了。”
君橙舞楞楞的望着刺猥,道:“白夜银钩是什么?”
刺猥身子陡地一震,狂怒道:“白夜银钩是人,是你的母亲月幽然。十年前,你母亲是武林第一的女侠,她以白夜刀为兵器,横行天下,无人能敌,那是多大的威风。可是,再看看现在,她哪里还有一点女侠的形貌?胆小、懦弱、还弱不禁风。居然,居然连个无名小辈都打不过?她哪里还象是白夜银钩?”
楚临风叫道:“刺猥,别再说了。”伸手去拉刺猥,刺猥却发狂般摇晃着君橙舞,大叫道:“你说,她哪里还象是白夜银钩?哪里象是十年前那个白夜银钩?”楚临风见君橙舞被她摇的脸色发白,忙奋力将刺猥的手扒开,回臂将君橙舞护在身后,道:“刺猥,你疯了吗?”
“是,我是疯了,我没法看着这样懦弱愚蠢的白夜银钩还不疯?十年来,我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沉,看着她从一个万人敬仰的女侠沦为懦弱平庸的小妇人,而我却无力帮她,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眼看着她一点点抛弃自已,去做一个什么见鬼的富家少夫人。我没用,都是我没用,什么都帮不了她。”刺猥嘶声大叫,双眸却已泛起红潮。楚临风亦觉心中一酸,缓缓伸手,轻拍刺猥的肩道:“刺猥,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自责了。”
“是我没用,我什么都帮不了她,只会做错事,害她被老夫人说教。”刺猥声音渐转哽咽道:“在江湖上,任是多有名望的武林前辈也要敬她一声月女侠,可在这里,她却是个小媳妇,便连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顾虑周全。而我,还要时时逼着她重入江湖。呵呵,她现在只是一个富家少夫人,又怎会随我重入江湖,怎会天天去与人喊打喊杀。我真的是太天真了。”
一滴泪无声滑下刺猥的脸颊,化为哽咽凝入悲愤的语句,刺猥弯腰握拳,痛苦的闭上双眼。楚临风略一犹豫,将刺猥揽入怀中,低语道:“刺猥,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刺猥哽咽道:“我只是心痛她,她是白夜银钩,她曾经那么辉煌,不应该落到今日的境况。”
“我,我也是……”楚临风低语,轻拍刺猥激动的身躯,心中,陡然间也是一痛。
究竟什么样的境况,才是白夜银钩应有的生活?
一旁,君橙舞楞楞望着相拥伤心的两人,喃喃道:“我娘什么时候改名叫白夜银钩的?”
月上柳梢,冷冷的照耀清静山林,林叶随风飒响,不时摇碎地上暗影。
至夜,刺猥的心情仍是难以平和,独自闷在湖边,楚临风哄走君橙舞,默默坐在一侧树下,想要安慰刺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夜风寒凉,袭的楚临风不自觉伸手摩挲手臂,前方湖畔,刺猥负手而立,怔怔望着冷月稀星,有乌云飘荡,不时掩蔽光华。
空荡荡的山林间,隐隐传来一缕笛声,笛声悠扬婉转,似透着喜悦之情,却与楚临风窒闷的心情截然不合,愈听便愈是心绪烦乱。那笛声响了许久,渐转欢快,似是一对恋人在花前月下,情意绵绵。
“啊!”陡地,刺猥向着湖面尖声大叫起来,寂夜中,越发刺耳惊心。
“刺猥,不要这样了。”楚临风走上前,伸手拍向刺猥肩头,欲安慰她愤懑的心情,刺猥又恨恨的尖声大叫,叫声惊飞栖鸟,四围扑簌簌一阵乱响。笛声似也被惊动,嘎然而止。
楚临风叹道:“刺猥,事已至此,你也不用再怨叹了。月女侠虽不练武功,淡出武林,但只要她生活的平安顺遂,我们又何必定要拉着她重回武林纷争之中?”刺猥冷冷的转望楚临风,恨声道:“她生活的真是平安顺遂吗?你不明真相,只会悠闲站在一边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可是我却伴着她在这里住了十年,十年来该看的不该看的,我全都看在眼里,也全都记在心中。我不能容忍,我不容许她这样沉沦下去。总有一天我会疯掉,她自已也会疯掉,我……我一定要帮她摆脱这种境况。”
猛然伸手抓住刺猥肩头,楚临风大叫道:“你能怎么帮她?带她离开这里?还是杀了君家的人?刺猥,你别傻了,她既然决意退离江湖,嫁入君家,便须要承受这一切因果,任何人都帮不了她。”
“可是,这不应该是她的生活。”刺猥大叫,用力推开楚临风,朦胧月光挟着叶影映上她的容颜,透着妖异的光华。楚临风叹道:“她武功绝世,若有心离开,天下有谁能拦阻?只怕你是越帮越忙,你不忍见她不快乐,却怎知月女侠自已不是乐在其中?”
刺猥身躯陡地一震,嘶声道:“你胡说!”楚临风道:“你知道我没有胡说,否则,依你的脾性,也不会甘愿随她在此一住十年,处处暗中维护,却始终不曾真的强劝她离开。”
刺猥瞪目怒视楚临风,似被他戳中心头之痛,楚临风摇头一叹,又道:“只羡鸳鸯不羡仙。风光荣耀如白夜银钩,她心底的期盼也许只是能与君先生携手同老。我等局外之人,又能左右她何事?”
楚临风口中说着解劝的话语,心中却突地一痛,一股莫名的酸意自空茫的心底渗出,瞬间化为热烈的火焰,充盈了整个胸膛。
曾几何时,白夜银钩也是他心中的一个美梦,而如今,他只能安慰自已月幽然陶然自乐于今日的生活境况,想至此,烈焰灼烧了整个心神,令楚临风只想发一声喊,喊出满腔窒闷,却最终只是向刺猥说道:“有些事并非武力能够做到,她也并不需要我们帮忙,不是吗?”
刺猥咬牙不语,眼光透过薄薄月光直望入远方黝黑的密林内,林梢,有雁影掠飞。刺猥忽道:“武功确实不能帮她,但舍弃了武功,难道她就能过的平安快乐吗?前日未能杀死苏星原,她行藏泄露,必招来天罗教余部的大举报复,不用武功,她凭什么抵挡天罗教众人的刀剑?下跪求饶还是弃家逃跑?就只怕她逃不出罗教主的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