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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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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缤纷,如梦。
楚临风挣扎着睁开双眼,绚丽的色彩立时跳跃入他的视线,刺痛了他的眼睛。
眼前,是橙色的纱幔,纱上妍红与草绿相间,绣出春日桃林的秀丽景致。青褐色却□□的桃枝,嫣红欲滴的桃花,嫩翠的叶芽清晰可辩,桃叶间,有三两只喜鹊鸣飞,鹊羽饰以五彩。桃花飘舞,残瓣星星点点,那残瓣飞卷中竟能辩清光影下嫣红与暗红两种色彩的交替。这颜色素日看来平常,但此时却是异常刺目,楚临风不由发一声呻吟,抬手抚额,手臂一阵刺痛,竟抬不起来。
“你醒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寂静房间中突地响起,床侧纱幔外转过一个彩衣女子。“你,你是谁?”楚临风惊坐起身,却觉身上刺痛,不禁又重重摔回床上。那彩衣女子竟似未见,反抬起衣袖,掩口笑道:“你被人在胸膛上划了那样深的伤口,虽然已经敷了药,但那药只是止血,却并不止痛的,你还是不要说话了,免得伤痛难耐。”彩衣女子语气虽然柔和,但说话神情间却似有一抹嘲讽,楚临风只道是自已眼花,勉力陪笑道:“是姑娘救了在下么,在下楚临风,是金陵人氏。姑娘今日之恩,楚某异日必当重报。”彩衣女子道:“你不必谢我,救你的人是我家小姐,并不是我。似你这般被伤的半死不活的人,若换了我一定补上一刀,送你早归西天,免受痛苦。只有我家小姐心慈,才会想尽办法救你。”
楚临风未料彩衣女子竟说出这样话来,半晌才勉强笑道:“姑娘话虽这样说,终究还是救了在下,在此看护伤病之躯,楚某万分感激。”彩衣女子道:“我不过是懒的干活儿,才特意向小姐讨了照顾你的差事,在这里躲懒,哪里真心想照顾你了。”楚临风被女子这几句话说的心里大不舒服,只好干咳一声欲转开话题,不料这一咳牵动伤处,一口浊气上涌,竟剧烈的咳起来,额上登时沁出冷汗,那彩衣女子仍站在一侧,直等楚临风咳声停顿,才取了一块帕子拭向楚临风额上的汗珠。
彩衣女子手指纤细,长指甲上涂了红艳艳的蔻丹,手中又握着鲜红帕子,突地凑近前来,楚临风只觉那颜色艳红如血,刺痛他双眼。楚临风闭上眼,那红犹在脑海中飘荡。“我是在给你擦汗,又不是想要掐死你,你为什么摆出一脸痛苦的神色。”彩衣女子在楚临风耳边大声说道,楚临风忙睁开双眸,却正对上彩衣女子不悦的眸光。楚临风忙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疼痛难忍,精神恍惚,才会闭上眼,请姑娘莫怪。”那彩衣女子道:“哼,当我是三岁小孩,这种拙劣的谎言都听不出么?若不是小姐有兴致救你,我现在就一把掐死你。我没兴趣和你闲聊,还是先弄些饭菜来给你吃,免得饿死了你,不好向小姐回话。”
彩衣女子说着,顺手将帕子一丢,便往门外行去。楚临风道:“多谢姑娘费心了。尚未请教姑娘芳名,不知可肯见告。”彩衣女子倚门回首,道:“我叫刺猥,就是山野中身披尖刺的那种刺猥了。”
“刺猥?”楚临风一愕之后,才忆起刺猥是何种形状,蓦地心念一转,觉这女子说话时虽语音缓慢,但说出的话却句句带刺儿,让人听了极不舒服。不由暗笑这名儿果然起的贴切。展眼再望门外,那名叫刺猥的女子已没了踪影。房门外,阳光漫洒,残红片片伴蝶儿飞舞,如此大好春光,他却命若游丝,心念及此,楚临风不觉一声长叹。
两年前,楚临风甫入江湖,即以一套回风舞柳剑法声名鹊起,接连击败华山掌门周梦白,武当长老秋雨真人,镇海庄主凌宵,风头之劲一时无两,有些江湖好事之人甚而为他起了“白衣神剑”的外号,成为武林年轻一代高手中最受尊崇的剑客。数日前,楚临风得知已十余年未现身江湖的前辈剑客谢沧月在九华出现,他连夜兼程自金陵赶到九华,欲与谢沧月一较身手。但九华山深林密,谢沧月又行踪隐秘,楚临风在山中寻了数日,仍未寻到谢沧月,反而遇到了仇人玄雪双狐。
玄雪双狐中雪狐风流好色,倚持武功强占过许多闺阁弱女的清白,后被楚临风遇到,一剑斩了他的命根子,雪狐对楚临风恨之入骨。这次在九华狭路相逢,立时展开殊死搏斗。楚临风势单力孤,虽然犯险刺死了玄雪双狐的师父黑妖狐申纹,但自身也受了重伤,勉强支撑逃出双狐的追杀,躲入一片竹林中,便再也支持不住,昏倒在地,再醒来时,已被这叫刺猥的女子救回。
楚临风出道以来处处扶危锄强,解人危难,这次还是初次被别人所救,此时闲卧无聊,不免浮想连翩,看这房间中装饰的颜色绚丽,炫人眼眸,想来刺猥口中的小姐定也是豪放任侠的活泼性儿。忽觉房门处日影一暗,楚临风忙望向门外,只见一个女童手抚门框,向门内探近半边身子,只一双脚留在门槛外,一双眼睛清灵若水,注目在楚临风身上。
楚临风道:“小妹妹,你是住在这院子里的么。”那女童一笑,脆声道:“我不住这里,我住在左边的妖娆小筑。这里是醉花苑,给客人们居住的。”侧脸望望楚临风,又道:“你的伤都好了么?”
楚临风道:“你知道我?”女童点头道:“我听刺猥姐姐说,你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多半是治不好,要死了的。”楚临风不由一声苦笑,挣扎着坐起身,道:“她和你说笑话呢,我伤的不重,很快就可以好了。”
女童点头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嗯,我可以进房间里吗?听说病人都不喜欢被人打扰,我会乖乖的不多说话吵你,我把桃花插在瓶里,插好了就出来。”楚临风一愕,似在女童眸中看到依稀的期盼。楚临风只道是一时眼花看错,那女童又道:“真的,我一定轻轻的插花,不吵你。”
“当然好,我最喜欢桃花了。”楚临风迟疑着道。但这句话却换来女童灿亮如阳光般的笑颜,女童跳进门来,将桃花捧到楚临风眼前,清甜的桃香立时将楚临风密密包围,女童道:“我娘说有病的人多闻闻花香,心里不闷了,病就会很快好起来的。这些桃花都是我挑的,是树上开的最绚丽的枝子,你看,它们开的多美啊。”楚临风笑道:“是啊,它们开的好美。”
女童手指在桃花瓣上如蜻蜓点水,将花瓣压下又捏起,忽然道:“我娘说桃花的颜色是世间最美最亮的颜色,我爹却说橙子的花才是最漂亮的。可是我却看不出来桃的花和橙子的花有什么不一样,你见过橙子的花吗?你看是桃花的颜色好看还是橙花的颜色好看?”楚临风又是一愕,橙子他吃过,但橙花是什么样他却没有见过,又怎知是否好看。但见女童仰起了脸等他回答,只好敷衍道:“当然是桃花好看。这桃花的颜色鲜亮粉嫩,浓淡适宜,深一分失之艳丽,浅一分又太素静,确实可称为最美的颜色。”
“这真是最美的颜色?可是,我却看不出来它的颜色和别的花有什么不同。”女童低语,忽地大声说道:“所有的花还不都是一个颜色,一点都不好看。”说着,将那束桃花抖手甩到地上。
楚临风不明所已,道:“每一种花都有它特别的颜色,看起来都不一样的。桃花、蔷薇、牡丹、海棠、芙蓉还有荷花梅花都是红色的,可这些红有的艳丽,有些素雅,有的明亮,有些却十分黯淡,看起来都各不相同。如果所有的花都是一个颜色,又怎会区别出是什么花名呢。”
“这些花我看去就是一种颜色。”女童莫名的发起怒来,将桃花抖手甩到地上,楚临风一楞,刚在奇怪女童怎么变了脸色,忽听一声惊呼,只见刺猥已快步走进门来,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在桌上,一把拉起女童的手道:“小姐,你怎么到这房里来了。这房里有病人,一屋子的草药味,可别把你熏了。”那女童道:“刺猥,你说桃花的颜色好看吗?这个哥哥说桃花的颜色鲜亮粉嫩,是最美的颜色,可是怎么我看不出来它和别的花颜色有什么不同。”
刺猥柔声道:“这人是在深山沟里长大的,能有什么见识,他说的话怎么能信了。依我看,这桃花的颜色和别的花没什么不同,一点都不好看。”楚临风登时一愕,刺猥已拉着女童的手道:“小姐,这屋子里让一个半死的人睡了两天,又是药又是汗,莫要把你这件新衫子弄龌鹾了,你还是到别的院子玩吧。”女童道:“可是,这里的桃花开的最好,我想摘桃花给娘看的。”回头再望向楚临风,女童又道:“刺猥,桃花和蔷薇的颜色也不同吗?他说桃花、蔷薇、牡丹、芙蓉和荷花都是红色,可是那红色都是不一样的,既然都是红色,为什么不是一样的红?”
“小姐,你多半是听错了,都是红色又怎么会不一样呢。定然是这人没见识,不知道桃花和牡丹、芙蓉开出来的花有大有小,花瓣有多有少,只要看到红的就全当是桃花了,唉,小姐,象这种没见识的人死就死了,可不值的你费心去救。救活了也是白废米粮,还不如让他早死早超生。”说到最后,刺猥转脸狠狠瞪了楚临风一眼,楚临风莫名所以,不觉辩道:“刺猥姑娘,你虽是楚某的恩人,但也不应如此口出胡言。楚某虽然见识不多,但几朵花儿难道还没见过么,这位妹妹年纪幼小,也许分不清各种花的形态和颜色,楚某既然知道,便应据实相告,岂能欺哄于她。”
“呸,乡野村夫,你又能知道什么了。我家小姐虽然年纪小,学识却渊博,文才武功、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无所不精,哪需要你这村夫据实相告了。”刺猥一边怒目相视,一边拉着女童的手走出房门。楚临风怒道:“你……你讲不讲道理?”刺猥却在他的话声中走的远了。楚临风皱眉看着散落床前的桃花,心头大是窝火,捡起桃花丢到远处,房门处陡地又是一暗,刺猥急步冲进房来,忽地伸手,手指竟掐上楚临风的脖子,道:“姓楚的,你听清楚,以后再被我听到你在我家小姐面前提到颜色这两个字,我就剁了你去喂狗。”
“你说什么?”楚临风抬不起手臂,只能怒瞪刺猥,却见刺猥眸光凌厉,神情凶狠,不由心中一寒。刺猥冷声道:“我能救你,自然就能杀你。你记好了,若敢再对我家小姐提起‘颜色’这词,我绝不饶你。”
红日西斜,余晖照入窗内,将窗影拖长,摇曳上桌案。案上摆放稀粥小菜,浓浓的粥香在空中袅袅逸散,钻入楚临风饥渴的心田。
应是恼了楚临风的失言,刺猥虽取来饭菜,却扔在桌案上,径自踱到一边翻看一本书册,任楚临风渴盼的仰脸努力望向喷香的饭菜,却不理不睬。
肚腹之中咕噜噜一片声响,楚临风不由伸手去捂饥饿的小腹,无意间一瞥眼,却见刺猥斜眼看着他,似有满面嘲讽。楚临风心中无名火起,握拳撑着床板,奋力挣起身来,移动酸痛掇腿去穿鞋子,却一个重心不稳,摔下床去。
“你再忍耐一时,也许本姑娘突然心情好了,会喂你吃饭。只是你却偏要逞强,哼,现下我倒一定要看看你能逞强到何时。”刺猥凉凉的向楚临风看了一眼,又转开眸光,楚临风本还盼她伸以援手,听了此话,心中彻底一凉,反而奋起力量,一咬牙关,扶着床栏站起,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竟自移动脚步,扑跌到桌案前。
“好,果然有志气!”刺猥拍了拍手掌,似赞似讽,楚临风薄怒的瞪了她一眼,自顾吃起粥来,连吃几口,方回言道:“你以前也是这样救人的吗?”刺猥摇头道:“我说过了,救你的人是我家小姐,我一向只会杀人,从来没有救过人。”
楚临风略一沉吟道:“你会武功?你师父是哪位武林前辈?”刺猥冷笑道:“凭你还不配知道。”楚临风被她一句话又堵的胸中一闷,也冷笑道:“只怕是你不敢说吧。你不过是一个小丫环,就算学过几天武功,也不过是主人闲来无事教你几招打发时间,哪会用心传授武功。原来你是没有师父,难怪说不出来。”
刺猥挑眉道:“我当年行走江湖时,你这小孩子还不知在哪玩耍呢,居然敢看不起我?丫环怎么了,丫环的名气可不见得比你差。”楚临风道:“我是小孩子?不知刺猥大姐芳龄几何,是哪年哪月混的江湖?”
楚临风是气愤于刺猥的不施援手,故意出言相讽,不料刺猥却一脸正经的伸手指算了算,然后说道:“我都二十七岁啦,难道还算不得是你大姐么,至于行走江湖,那也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楚临风楞道:“怎么都已是十年前的往事了,你的外貌看来只有二十岁,哪里会有二十七岁,你一定在骗我。”刺猥呵呵一笑道:“你这算是恭维吗?不过事实如此,我已经很久没有入过江湖啦,自从随我家主人隐居到这个穷山村里,已经有七八年没有与江湖人来往了,嗯,想必早年那点小名气也早就化成烟灰,没有人再记得。”
楚临风道:“你且说来听听,尊主人是哪位武林名人。”刺猥却笑笑不语,踱步到窗前,仰脸望窗外天空。楚临风奇怪的也探头望去,只见夕阳西下,桃花繁艳,但空荡荡却没半个人影。楚临风道:“怎么不说?莫非只是在说大话吗?”刺猥面上似有所思,半晌方道:“你听说过尚香堡吗?”
“尚香堡?”楚临风皱眉,记忆中,尚香堡是一个流传数百年的神秘门派,门下弟子虽绝少现身江湖,但大多文武双全,机智果敢,曾数次挽武林危难于狂澜中。十年前,天罗教欲称霸江湖,武林各派纷纷被屠,便是尚香女弟子月幽然挺身而出,力压天罗教,解了武林危难。只是天罗之战后,月幽然又复消声匿迹。楚临风怔道:“你竟是尚香堡的人?”
刺猥陡地一声大笑,面露嘲讽的道:“你道尚香堡是什么人想进便进的吗?我可没这个福份。不过我家主人却是尚香堡的弟子。你一定听说过‘白夜银钩’吧。”
楚临风叫道:“白夜银钩月幽然!她……是你的主人?”刺猥道:“不错,我的主人正是十年前曾击败天罗教的女侠白夜银钩。”
十年前,月幽然甫出江湖,在岳阳楼上曾力折武林六大门派及天罗教三堂高手,助武当弟子傅雪晨与天罗魔教昊天堂主宁筱悠有情人得成眷属。一战成名天下知,一时不知多少武林侠客为月幽然的风姿倾倒,江湖千里相随,只为美人一顾。此后天罗魔教为祸江湖,亦是月幽然挺身而出,联同峨眉掌门问灵师太,天下第一剑客水之扬闯入天罗教内,以三人之力斩了天罗教两大护法,三大令主又重创天罗教主,终于迫的天罗教息声于武林。彼时楚临风虽尚在少年,对月幽然闯天罗一战也多次听闻。
遥想当年,夜色凄凉,月色迷离,天罗群魔乱舞,而群魔的中央,一个弱质纤纤的妙龄少女素手一挥间,银刀与月争辉,夜色亮如白昼,登时群魔退避,该是何等摄人的气势?多年来,楚临风不止一次梦想有朝一日,能亲眼一睹月幽然的绝世风姿。然而天罗一战之后,月幽然却再未现身江湖,数年后,有传言说她已嫁为人妻,消息传出,不知伤碎了多少武林少侠的仰慕之心。此时相距天罗一战已有十年之久,月幽然的传说也淡了,但楚临风乍闻刺猥的主人竟就是月幽然,不觉又惊又喜,竟而站了起来,急道:“尊主人竟就是月女侠吗?晚辈对她仰慕的紧,求姐姐代为引见。”
“早说了你不配见她,何况,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若然我真的带你去见她,却话说一半你就突然死了,岂不晦气。想见她,等你养好了伤,精神十足,而本姑娘心情又好的时候再说吧,现下却不要妄想。”刺猥冷笑着又拿起那本书册翻看,楚临风心头兀自激动,却无可奈何,只好陪笑着又坐下来,道:“刺猥姐姐,那明天如何?”刺猥却不理睬,楚临风大是无趣,低头又喝了口粥,想起自已目今是居于白夜银钩的家中,不觉笑了起来。刺猥横了他一眼,道:“傻小子,听到我主人是白夜银钩,居然乐成这样?”
楚临风道:“月女侠是我最敬重的前辈侠女,得能一见,荣幸之至。”刺猥哼了一声,悠悠道:“可惜,只怕你见了之后便会后悔今日之请。”楚临风怔道:“为何?”
刺猥冷笑不已,楚临风还想再问,忽一眼看到刺猥将书册竖起观看,那书上所书大字竟是《銮音剑法》,登时叫道:“这本书是我的,快还我。”刺猥啪的一声合上书册,斜睨楚临风道:“这剑法是江南五大家族中金陵谢家的剑谱,谢家不收外姓弟子,这剑谱你是从何处得来?莫非是偷来的?”
楚临风探起身,伸臂夺回书册,不悦道:“家母是谢家女儿,这剑谱是外公亲手给我,怎说是偷。何况,天下第一剑客水之扬是我的师伯,若论剑法,有谁能及得上我师门所传,何须去偷别人的剑谱。”
刺猥道:“这样说你倒也是名门之后啦,失敬失敬。不过名门之后却被人伤的这样惨,可见你的对手更是高明。”楚临风愤道:“什么高明,是无耻,他们师徒三人偷袭围攻我一人。雪狐那只无耻的妖狐狸,再若见到,我一定杀了他。”
“雪狐?”刺猥笑道:“名字还是绰号?看你恨的咬牙切齿,一定吃了他不少苦头。”楚临风道:“我恨的是这个采花妖狐的行径,被我抓到,决不能轻饶。”
“采花妖狐?”刺猥似楞了一下,忽又笑道:“原来你是水之扬的侄儿,怪不得急于想见白夜银钩,当初白夜银钩决战天罗教,水之扬是出了大力的。多年不见,你师伯还好吗?”
楚临风叹道:“天罗一战之后,水师伯就不知所踪了,这些年一直找不到他。听刺猥姐姐的口气,水师伯当年一战并未丧命,嗯,只不知他为何就此隐迹江湖。”刺猥淡淡的道:“这个么,我也无从得知。”猛抬头看窗外已隐有月影,登时啊呀一声,起身急道:“只顾与你废话,却忘了给橙橙煮苹果甜汤。”说着,即不收桌上残碟,也不再理楚临风,径如一阵风般疾奔出房,楚临风在后连叫两声,刺猥足下不停,跑的已不见人影。
三日之后,楚临风已能出房在苑内踱步。醉花苑大约半亩,开了满苑的桃花。绯桃漫空飞舞,与灿阳辉映出半空虹霞。但那天曾采绯桃相送的女童,却再未见到,月幽然也一直不曾前来探看,倒似不知有楚临风的被救,令楚临风心中的疑团越聚越大,再试着向刺猥探听,方知这家主人姓君名璧,号朝霞山人,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所画花鸟及仕女图妙绝天下,色彩绚丽,形态如真,备受各地文生推崇。而君朝霞便是月幽然的夫婿,昔年月幽然因嫁入君家才消声武林。那女童则是他们的独生爱女君橙舞。
虽早知月幽然必已成亲,但乍闻此语,楚临风心头仍是浮起一股酸意,不停探问君璧的事情,颇似为嫁女而愁的父执,惹的刺猥讽笑连连,却故意闭口不言,更不许楚临风走出院落。偌大的醉花苑,刺猥若不在,竟只楚临风一人。每日独对落花,好不烦闷。
这日午后,刺猥又不知何往,楚临风在苑内踱了两圈,偶见一只硕大的彩蝶在花间穿绕,不一时,绕过楚临风的身子,飞向苑门外。楚临风略一犹豫,走出苑门。只见苑门外遍植花树,花开正艳,大丛大丛的迎春、杜鹃争相盛放,红黄蓝白紫的花朵开了满眼,延展向各处院门。一座青竹亭栏连接四方,亭上大书“坐看虹起”四字。楚临风负手四望,只觉这里颜色斑斓,炫人眼眸,果如彩虹横空。
刺猥曾道此处主人是名画师,精于花鸟彩绘,想来这些花树的颜色亦是特意选就,交互而栽。但颜色过于绚丽,却令楚临风有些目眩。
“把帕子还给我。”一个细嫩的声音突地自一月洞门内传出。随即,一个男孩的声音叫道:“不还。小瞎子,有本事就过来抢啊。”那细嫩的声音叫道:“你才是小瞎子,你是坏瞎子,你把帕子还给我。”
“就不还。”那男孩叫嚷着。夹杂着另一个男孩起哄的声音:“不还她,让小瞎子哭。”
楚临风闻声走去,只见门内是满院的桃树,树下一个女童正追着一个男孩,旁边还有一个男孩不时伸手去拦女童。两个男孩都有十余岁,那女童却是前日所见的君家小姐。那大男孩的手中扬着一块白帕,边跑边叫道:“追啊,追上来就把帕子还你。呸,这帕子难看死了,丢在大街上都没人要,只配丢到臭水沟里。”
“你胡说,这帕子上是我绣的桃花,是最好看的帕子。”君橙舞一个不注意,几乎被另一个男孩绊倒。“呸,哪有人拿黑线绣桃花,你是瞎子,小瞎子。”那大男孩还在一脸不屑的大叫。忽听一声怒喝:“住嘴。”
楚临风拦住男孩道:“两个男孩子欺负一个小妹妹,真是太不象话了。快把帕子还给她。”那大男孩一楞,斜眼看着楚临风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帮小瞎子。”君橙舞追上前来,去抢男孩手中的帕子,男孩扬高手臂,向君橙舞瞪眼道:“再抢就打你。”楚临风陡地出手,握住男孩的手腕,男孩登时痛的咧嘴大叫:“痛,快放手。”
“说,还敢不敢欺负小妹妹了。”楚临风见男孩仍不驯的瞪眼,手下用力,男孩痛的跳脚大叫:“不,不敢了。”楚临风取过白帕,递给君橙舞,随即放手道:“这才是乖孩子,你走吧。”那男孩撒腿就跑,跑到门外忽然回头叫道:“小瞎子,你敢找外人来打我,你等着,你回去告诉我娘。”男孩说完,见楚临风瞪眼看来,忙一溜烟跑了。楚临风低头,却见君橙舞将白帕捧在手心,白帕上足痕依稀,犹有泥污。白帕一角,用黑线绣了几朵五瓣花朵,花瓣下,是紫蓝色相间的狭长叶片,若非仔细辩识,绝难看出所绣的竟是桃花。
“这桃花是你绣的?”楚临风道。君橙舞点头,又皱起眉望着帕子道:“是不是绣的很难看。”楚临风略一迟疑,道:“是不太好看,你为什么要用黑线绣桃花呢?”君橙舞的脸色刷的变的惨白,道:“我,我用黑线绣桃花?我竟然是用黑线在绣桃花吗?”
楚临风道:“你自已绣的桃花竟不知是什么颜色?”一句出口,却见一滴泪已滑出君橙舞的眼眸,楚临风一愕之后,蓦地想起刺猥那日欲掐死他时所说的话,心中正在疑惑,却听院门外一个女子叫道:“小姐,原来你是在这里,陈夫子正在书房等你去练琴,听说今儿要教授新曲儿,是那首很有名的‘春江花月夜’呢。”话锋一转,又道:“楚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曹操,曹操就到。楚临风不由苦笑,刺猥已走近来,见君橙舞捧着绣花帕子滴下泪来,脸色顿时一沉,怒瞪向楚临风道:“姓楚的,你好大胆子,竟敢在此胡说八道惹哭我家小姐,你是真想被我掐死啊。”楚临风这一气非同小可,也怒道:“你才是胡说八道,楚某人纵然是恶人,也绝不会欺负一个年才七岁的小女娃,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是君子?呸,那小姐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哭?”刺猥说着,左手已伸出如鹰爪抓向楚临风咽喉,楚临风偏头避过,怒道:“这小姑娘用黑线绣了桃花,自已怨叹绣的不好看,又与我何干。”刺猥未及回言,君橙舞已呜的哭出声来,奔向院门,直扑入停步在门外的人怀中,呜咽道:“娘,表哥他们都说我绣的花不好看,说我用黑线绣了桃花。我,我明明是用红线绣的桃花……”
“娘!”楚临风恍惚中听到这个字,顾不得刺猥已然抓过来的手指,凝眸看去,只见月门下,绯花如雨,一抹淡黄衣影在缤纷绯红中摇曳,春风将柔软丝绫吹起,向身后舞动,如天女自云端飘降。
这身着淡黄衫衣的女子就是传说中的侠女月幽然?楚临风挥开刺猥掐上他颈项的手指,迎向在灿阳下伸出白玉般纤指,抚上君橙舞发丝的女子。女子的面容上,是淡淡温雅的微笑,“橙橙也会绣花儿了?给娘看绣的是什么。”
“您是月幽然月女侠?”楚临风走近优雅的拈起绣帕的女子,一双眼睛热切望向传说中的侠女,月幽然似未看见他,仍展开绣帕,一手轻抚君橙舞脸颊道:“嗯,这桃花儿绣的很漂亮,是谁教你绣的,刺猥么?”
“夫人,您这么说可不是骂我么,我哪会绣花。”刺猥横身拦在楚临风身前,也看向绣帕道:“咦,小姐这花绣的很好看呢,是很象桃花,这花我可绣不出来。”君橙舞道:“真的好看吗,可是,可是表哥,还有这个哥哥都说我用黑线绣桃花,绣的很丑。”月幽然握住君橙舞指向楚临风的手指,微笑道:“橙橙,你是相信娘说的话还是相信表哥说的话?娘说这花儿绣的好看。”
“我,我当然相信娘了。”君橙舞抱紧月幽然的衣,月幽然以手指轻拢君橙舞散乱的小辫,一边将绣帕递到刺猥手中,刺猥揣入怀中,道“小姐到时间去练琴了。”君橙舞将脸藏到月幽然怀中,闷声道:“不要练琴,我要在娘身边。”
“小姐乖,陈夫子今儿要教你新曲子呢,先练了琴再玩。”刺猥说着伸手去拉君橙舞,楚临风伸臂从侧一拦,道:“小娃儿多玩一时又当什么紧。”刺猥怒道:“姓楚的,你多什么事,快让开。”
“刺猥,不许对客人无礼。”月幽然转眸望向楚临风,轻笑道:“你便是前日小女从山中救回的那位楚公子?你的伤已好了么?”
“好,好了。”楚临风听得崇敬已久的前辈侠女如此温柔问话,心头一阵激动,面上竟不觉微微泛起红潮。君橙舞道:“娘,刚才是他从表哥手里抢回我的帕子。表哥最坏了,总是欺负我。娘,姑姑为什么不回自已家,而一定要住在我们家,你把她们赶走嘛。”月幽然俯身抚上君橙舞脸颊,正色道:“橙橙,亲戚之间原本就要相亲相爱,常相往来,姑姑愿意常来我们家,那是我们的福份,你怎能说出要赶走姑姑的话来?这话以后再不许说。”
“亲戚也没有一住不走的道理。”刺猥小声道,月幽然斜眸看了刺猥一眼,刺猥不敢再说,转眼见楚临风仍呆望月幽然,张开手指挡在楚临风眼前,道:“楚公子,你的伤若没好就回醉花苑安心养伤,不要在外乱走,若好了,就请尽早告辞上路,免了误你行程。看你现在精神焕发,身手灵便,伤势想来已好了大半,不如现在就束装告辞,去继续江湖行侠路,可千万莫要在我们这深山沟里耽搁了大好前程。”
月幽然道:“楚公子是有要事在身么?刺猥,你请大夫再来为楚公子诊治,不管用什么贵重药材,务必让楚公子尽快痊愈,及早登程。”刺猥连声应诺,似笑非笑的看向楚临风道:“楚公子,你听到了,我家夫人和小姐都希望你的伤能尽快痊愈,及早告辞离去。”楚临风心头大是不悦,忽听脚步声急促传来,随即,便见两人快步走近,脚步浊重,不似身怀武功。“是姑姑。”君橙舞小声说道,手指抓紧了月幽然衣角。只见走近的是两个女子,一个青衣执扇,妆似丫环,另一个则是珠围玉绕的少妇,刺猥鼻中发一声轻哼,转过脸去。
那少妇急步行来,面上似有怒容,但一眼看到楚临风在侧,步子顿了一下,高声说道:“大嫂,你也在这里?”眸光却注视在楚临风身上。“大嫂,这位相公是哪里来的客人,小妹无意打扰你们说话,大嫂可千万莫怪我来的鲁莽。”月幽然浅笑道:“妹妹说这话就太见外了,难得妹妹也来此赏花,我们正好同行。至于这位楚相公,却是一位游学相公,前日在山中遇盗,身上受了些伤,是橙橙无意间遇到,将他邀至家中养伤。稍有好转便会离去了。”
那少妇笑道:“既然请了来做客,又何必匆匆就走呢,楚相公,家兄家嫂最是好客,你一定要多住些时,不要客气。还有,你别看家嫂外貌柔弱,她可是有武功的江湖女侠客,那些伤你的强盗只要被我大嫂撞见,一定把他们的头全砍下来为你报仇。楚相公,要报复那些强盗就快求我大嫂哦。”
“妹妹又说笑了,那些杀人越货的强盗自有官府出面治理,却与我何干。”月幽然仍是浅笑说道。忽一眼看见君橙舞影在花树后,正悄悄溜向院外,当下向刺猥使个眼色,刺猥犹自侧脸瞪视楚临风,未曾看见。那少妇眼眸一转,忽地高声叫道:“橙橙,你要去哪里玩?来,到姑姑这里来。”君橙舞身形登时一凝,站在那里眼光一时看院外,一时回眸看向母亲。
“小姐急着要去练琴呢。”刺猥插言,那少妇斜了刺猥一眼,又向君橙舞招手道:“快过来。”月幽然道:“橙橙,姑姑在喊你,还不快过来。”君橙舞嘟起小嘴,一步步蹭回来,低声道:“姑姑好。”
少妇伸手指轻捏君橙舞的脸颊,笑道:“乖孩子,大嫂,橙橙这孩子年纪虽小,却聪明乖巧,琴棋书画一学就会,真是让人疼到心尖里。可是,这么好一个孩子,怎么眼睛就坏了呢。唉,大哥精于丹青,画传天下,偏偏唯一的女儿竟然生有眼疾,这也真是难怪他要以酒浇愁了。”月幽然面色微沉,君橙舞已大声叫道:“我的眼睛能看到东西,才没有坏呢。”
少妇轻呼一声,似突地醒起什么,掩口道:“大嫂,对不住,我不该在孩子面前说她的眼睛有毛病。都怪妹子笨嘴拙舌,不会说话。大嫂,妹子以后再不会提橙橙眼睛有病的事了。”
“我眼睛好好的,才没有什么病呢。”君橙舞眼圈一红,抬头见母亲沉默不语,忽地转身冲出院门,转身之际,晶光一烁,楚临风看到一滴晶莹泪珠正滑出她眼睛。
“这孩子,生有眼疾,真是可怜。”少妇摇头长叹,刺猥眸中闪过一抹寒光,又迅速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