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也不是人》呲花

19、洗手池水怪（八）

　　他没说话，也没动。

　　学生侧头问他：“为什么啊，做神仙不好吗？”

　　他的小果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做神仙当然好，可我并不是神仙。”

　　狼妖抖了抖耳朵。

　　——或者说，是不能做神仙。

　　最初，人们刚刚划开神仙与妖精的界限时，两方的差别并不明显。只是后来随着地位的逐渐分化，两边才各立了规矩。

　　神仙的地位被抬着，又不愁生计，自然清高了不少，于是注重起了仪态和修养。而妖精则学会了隐匿于人群，他们没什么规矩，只要能活下去便好。

　　但毕竟大家本质上都是妖，所以二者还是可以互相转化的。

　　只是神仙降格为妖容易，妖精想做神仙……就难了。

　　这时候学生接上了，他仰着头想了一会，问：“我在小说里看过，是要历天劫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狼妖先生笑道：“倒也没有那么严苛，被雷劈八十一下，谁都受不了。”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妖精想要升为神仙，主要还是靠人。人类虽然弱小，但作为这个世界的主体，他们对于妖精还是有很大的影响。所以当有一定数量的人从心底信奉这只妖精的时候，他差不多就快是神仙了。余下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表面流程罢了。”

　　“可是果冻……”学生犹豫两秒，还是改了叫法，“可是化霜他造福了那么多人类，为什么不能做神仙？”

　　狼妖也转朝他，一脸探究：“这也是我一直想问的。”

　　化霜犹豫再三，还是小声开口：“我杀了人。”

　　“杀了人，就再也做不成神仙了。”

　　他抬起手搓着脸，仿佛想借此让时间过得快些。

　　“我当然是不愿杀人的，我哪里懂，我只知道他们都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

　　“差不多两三百年前，那时候我的修为深厚，马上就要成为神仙，已经可以满足人们的很多愿望了。”

　　“可那会他们突然不知道从哪听来了些邪门歪道，说要为河神娶妻——我当时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们用竹筏送来一个姑娘。”

　　“……我一心只想着做神仙，于是出面告诉那个所谓祭司以后不必再做这种事，顺便将那姑娘送了回去。”

　　化霜弓起腰，将脸埋在手臂里：“可我哪知道，我哪知道这个祭司一开始打的就是小姑娘的主意。”

　　“那天晚上……我听到姑娘的惨叫，情急之下放水淹了祭司的房子。那祭司提着裤子出来一看，立刻变脸，大喊着让人来捉妖。”

　　“我愣在那里，看着身边逐渐亮起火把，围起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此时他们还在疑惑着，质问祭司为何要污蔑他们的‘河神’。”

　　“那一瞬间……我居然还是感动的。”

　　“接着，祭司竟义正辞严地大声指控我，说我是来同他提条件的，说我……嫌一个月娶一个姑娘不够。”

　　“简直荒谬！”

　　学生吓了一跳，但又怕打扰他，只能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摸他的背。

　　　化霜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好一会没能缓过来。

　　过了五分钟，他稳定下情绪，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归于平淡。

　　“后来……他叫那姑娘出来对质。”

　　“那姑娘说……祭司说的对，是我意图不轨，是我色欲熏心。是祭司关键时刻将她救了下来，与我谈判，最后我恼羞成怒，淹了他的房子。”

　　说到这，他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我……愤怒极了，我不知人心竟可以……竟可以至此！”

　　“一气之下，我放出水柱震碎了身旁的巨石，可碎裂的石块却割断了那姑娘的喉咙。”

　　“我救不了她……我不会救人……”

　　狼妖先生也放出尾巴尖摸摸他的头，叹气。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化霜抬起眼睛看向学生：“我在混乱中慌忙逃走后，记忆便消失了。再醒来，就看见了你。”

　　学生没忍住，俯身亲吻他的头顶：“都过去了，乖哦。”

　　狼妖先生轻咳一声，用背书般的语气缓缓接上。

　　“后来村民请道士做法三月有余，向河中撒下符纸千张，才镇住了河底的大妖。百姓欢欣鼓舞，设宴庆贺。但自那以后，河流逐渐干涸，土地寸草不生，再无雨水，民不聊生。”

　　“村民幡然悔悟，向北山长跪不起，再求神明。将祭司处以火刑，以表诚心。”

　　“但神明终究没有回来。”

　　故事讲完，谁都没有说话。

　　学生低着头，嘴巴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化霜……”

　　他手心捧着的少年向前靠了下，睁着大眼睛抬头看他。

　　“别叫我化霜了，我不喜欢他们给我的名字。”

　　他笑容清澈，像千年前的那条河第一次睁开眼睛。

　　“果冻就很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