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燎原》Hollywing

3、豳地旧事（二）

　　天特别的蓝，蓝的甚至有些发黑，厚厚的云层堆积在一起，一层积一层，一层叠一层，铺满了大半个天空。
　　张艳秋坐在柔软舒适的车座上，扭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墨绿的树木盖住山塬，偶有几片黄色漏出，在一片绿色中格外耀眼。
　　今天是她的好友柳红烟出嫁满一月的日子，似乎是思念故友，她捎信过来邀请张艳秋来她的新家做客。柳红烟是她多年的好友，这个邀请她自然要接受。
　　张艳秋呆呆的望着公路边生长的茂盛花丛一丛丛的掠过窗外，这种被称为“蒿子花”的野菊生着极为纤细的茎杆，约有半人高。每当路上有车疾驰而过时它们都会被带起来的风刮得东摇西晃，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然而这看似柔弱的植物却极为顽强，只需在土地上随手撒上一把花种子，它们就能长出一大片，并且迎着风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
　　车子在山路上盘绕一番后，开上了塬，远远地，一座规模颇大的庄园从地平线上显现出来。
　　庄园的主人正是本地的大族：三水胡氏。
　　作为华夏三大苹果产区之一，关中历来是京城宫廷苹果的主要上供地。而胡氏的第一代人正是靠着苹果发家的，当时的胡家长男是学农出身 ，他改良了三水苹果品种。改良后的三水苹果虽然个头不大，但胜在味道甜，颜色漂亮，颇受京里贵人们欢迎。胡家就此挣到了第一桶金。胡家次男不善研究，却是一把经营的好手，他买下大片土地种植兄长培育出的苹果，种出的苹果除了一部分用于上供外，剩下的作为商品出售，很是赚了一笔。之后，拿着这些钱，胡家供了几个出息的后生读书从政；又贴了大把嫁妆，将几个女孩嫁入了豪门。在这些子弟和姻亲的帮助下，这个家族很快就发达了。
　　胡家这个家族，不但富裕，而且传统。这个本不奇怪，在后夏王朝，不崇儒尊孔根本不可能有出头之日。但胡家的传统特殊在于：他们一直坚守着圣人教诲，不但在发家前如此，即使在夏朝建立前的那个礼崩乐坏的黑暗时代也未敢松懈。因此，在他们成为“三水胡氏”以后，立刻出钱修了几座儒家书院，开了几个淑女班，其目的正是在于教化民众。柳红烟这个替胡家销售苹果的家庭出身要不是被父亲送去了胡家开的淑女班，哪能高攀的上胡家长房的四公子。
　　除了传统经典，胡家也十分热爱华夏艺术，他们不仅近在三水，远在长安甚至京城都有房产，更是在塬上建起了大片的庄园，风格正是关中地区乃至华夏北方都很流行的四合院模式。里面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极其的古朴华贵。
　　所以当张艳秋站在这栋大宅子前，扬起头看着那比宫殿还有精美几番的装饰时，毫无疑问的，溢美之词填满了她的脑子。整座宅子以砖石建成，看起来固若金汤。宅子的门算不上大，但有着小小的垂花装饰，雕着江崖海水，瑞鹤云气；宅子两边的门楼上排列着铁制的宝相花装饰，铁制装饰上面则是雕工精致的瓶花浮雕；再往上则是更复杂的屋檐，檐角翘的极高，下面雕着和门上风格类似垂花装饰；房顶上更是装饰着一层层的龙凤花鸟如意云浮雕，每一处雕刻都尽不相同。那龙凤更是形态各异，好看极了。
　　胡家的仆人带着张艳秋从侧门进了院子，胡家大院真的当得上一个“大”字，屋子接着屋子，院子连着院子，时不时有仆人成群结队的匆匆走过。张艳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暗暗赞叹这里主子们的匠心独具：每当进入一个院子，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作为影壁的青砖墙，上面雕着人物故事，周围环绕着卷草纹浮雕边框；影壁旁边的墙上也有雕刻，多为山石花木，上面挨着屋檐的地方也有小小的垂花雕刻。绕过影壁后，就可以看到院子本身了：院子不大，正中间有个小小的池子，池子后面是个不大的台子，上有一对面目狰狞的小石狮子，此外还有几盆造型风雅的盆景，很有几分趣味。
　　走了不知多久，她们终于在一个院子里停了下来。仆人让她稍作等待，她进屋去通报。张艳秋一边等一边上下打量着院子，和前面的院子一样，这里也是雕梁画栋的，院子中间也有小池子和小狮子，还有一群群的仆人。四周精美的屋顶将头顶的天空分割的只剩下一小块，天空上堆满了云，与之前在外面时相比，云层似乎又厚了些，没有一丝阳光能穿过。张艳秋把目光投向正房方向，门楣上挂了一块匾额，上书“紫车风世”四个大字，几只不知哪里来的家雀在匾的边沿上叽喳了几声，之后就扑腾扑腾地飞走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点翅膀划过的声音。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张艳秋在褪去新鲜感后刚刚感受到的，诡异的安静。
　　“啊呀呀，是艳秋啊。你可来了，额很想你勒。”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让人不适的静谧，张艳秋转过身，看到了她的那位好友柳红烟。柳红烟已经是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了，只见她穿着天蓝色五彩牡丹打籽绣大襟褂和湖绿色同样绣有五彩牡丹的暗花纱马面裙；头上梳着燕燕头，脑后的“燕尾”髻尾尤为夸张巨大——张艳秋知道这是现在关中富太太们流行的式样；在隆起的两鬓上则插着几朵蚕丝绒花，还有几支金灿灿的耳挖子簪；耳朵上戴了一对掐丝灯笼耳坠，随着柳红烟的走动而微微晃动着。
　　“红烟，你这下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刚刚的不舒服早已经烟消云散，张艳秋笑盈盈的迎了上去，拉住柳红烟的手赞叹起来，“享福咯。”
　　柳红烟捂着嘴笑的花枝乱颤，脸颊上飞起了两团红霞。她本就生的有几分异域风情，这下更显得娇媚。三水有句老话：男儿种苹果，种出娇女子。三水的女儿就像三水的苹果一样艳丽诱人，而最艳丽最诱人的那些往往就像柳红烟一样被胡家或者其他的什么世家摘取。如果运气好，甚至可以和那些真正的苹果一起被送进京城，成了那些真正的贵人的盘中物。那可真就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艳秋，听说过段时间你也要出嫁了？”在屋里坐下，柳红烟瞪着她那双水灵灵的杏眼问道。
　　“是。”提起这事张艳秋就有些情绪低落，“对方是高平的，倒是算不上远，但是……”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柳红烟安慰似的拍了拍张艳秋的手，“没关系，高平离这里不远，到时候你可以时常来找额。”
　　张艳秋摇了摇头，小门户的主妇不同于年轻女子，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出来玩，看看她的母亲，操持家务日日辛劳，哪有半分歇息的机会。柳红烟这个少奶奶当的舒服，她可没这么好命。
　　一张漂亮的脸蛋是多么的重要啊。虽然夏朝一直强调女子德行最重要，柳红烟也确实是因为进了淑女班才得以被胡家四公子相中进而成了四太太的。但是淑女班里优秀的女子很多，为什么偏偏相中了她？
　　张艳秋至今都记得当初柳家门前那些刚折下来，带着晨露的蒿子花。
　　“要是男人和女人的位置能翻转过来多好。”柳红烟眯起眼，想入非非的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娶一个老实端正的后生，给我们洗衣服做饭看孩子，如果我们有一点钱，还可以多纳两个美貌小侍……啧啧。”她像是吃到了什么美味般的砸了咂嘴，满脸陶醉。慌得张艳秋小脸一红，急急忙忙抬手去捂住这个妇人的嘴巴，生怕被人听到这般失德之言，幸好仆人们都守在门外，柳红烟声音也不算大，应该没人听到。“红烟好歹是胡家淑女班毕业，怎么能有这般荒唐的想法。”张艳秋心里直犯嘀咕，她虽说没经过淑女培训，但老师也是教过妇德的。但愿柳红烟能够早日为诗礼之家的气息所熏陶，弃了那荒诞无德的叛逆想法。
　　接下来的谈话十分和谐，两人毕竟是多年旧友，一时相谈甚欢，直到院子里的影子都拉长了，张艳秋才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临走前盛情邀请好友参加自己的婚礼。柳红烟笑着提醒她身为四太太，轻易不能出门。张艳秋可惜的摇摇头，答应自己会在婚后再来找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仆人的多次提醒下才终于依依不舍的分开。
　　出去的路上，张艳秋越发的觉得，这些院子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正房上挂的匾了。她敢打赌，如果没有仆人带路，她绝对会迷失在这里。
　　因此当她们走到一个稍大一些的院子时，张艳秋不由自主的去看正房上的匾，这间正房与柳红烟那个不一样，它有两层，二层的雕花窗户外面罩了一层铁丝网。而这个正房上挂的匾上写的是“蔼若春风”四个大字。张艳秋不懂书法，因此只是看个热闹罢了。然而就在她准备跟着带路仆人离开的时候，猛地注意到，在那“蔼若春风”的匾的上面，罩着铁丝网的雕花窗子后面，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