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燎原》Hollywing

2、豳地旧事（一）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和传承了几千年的民歌所记载的内容相比，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她已经因为干旱而无法大规模的生产丝绸了。
　　豳，一个古老而生僻的字。在《诗经》和《史记》中都可以找到相关记载。这里与千年古都长安很近，历史上也是个风光无限的地方。事实上，即使抛开历史传说的记载，仅仅从“豳”这个字的字形来看，也能看得出这里曾经的繁荣富庶。
　　然而这一切均已成为过去，它和华夏曾经的辉煌一起埋在了黄土高坡的厚厚土层之下。华夏的政治经济中心早已东迁，南迁。留给关中的，只是史书里连篇累牍的往事和残存的古迹旧名。如今的豳地，虽不像北部那般贫瘠，但也绝不是什么发达之地。“豳”这个名字也已名不副实，于是，很多年以前，豳地便改了名，唤做三水县，此名来源于横穿于县城的三水河，这个名字也一直沿用到现在。
　　是啊，这里变化很大，然而没变的东西更多。这里依旧保留了许多古老的传统，虽然它们基本没法追溯到“七月流火”的那个时代，但和千年古国的称号依旧是相得益彰的。
　　和黄土高原的大多数聚落一样，三水县城被三水河从中割为两半，整座城沿河成长条形。河两岸的山塬上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村镇。在关中方言中，“塬”指的是四面陡峭，上部平坦的台状高地，这种地形在黄土高原上极为常见。
　　就在三水河西边的塬上，有一个镇子，名为张空镇，与张空相接的则是一个村子：张家村。这一天，张家村正在举行一场热闹的婚礼：村民张德的女子张艳秋即将出嫁，对方是高平村的后生范魏国。
　　对于张家的这位女子，街坊邻居的评价还是很不错的。无论是女红还是家务，她都算得上熟练，人也端庄稳重，容貌谈不上多漂亮，但也不差。而她所配的范家后生更是一位认真好学的读书种子，家里有整整一墙的书。张家的家境还称得上可以，故两家也是门当户对。
　　此时此刻，我们的新娘张艳秋正坐在自己闺房的炕沿上，只见她梳着关中妇女的传统发髻“燕燕头”，簪着花，上身着桃红绸缎褂，下着黛蓝色马面裙，身披五彩云肩。其中上衣袖口和大襟边，裙子的下摆以及整个云肩上都有着鲜艳的刺绣，这是张艳秋花费了很久才做成的华丽嫁衣，是每个新娘的必修课。
　　一群年轻女子围坐在新娘身边，也是盛装打扮。她们是以娘家姐妹的身份在场的，主要任务是刁难男方来接亲的人。此刻她们正叽叽喳喳的闹作一团，讨论着待会儿怎么戏耍那些后生。与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婚礼真正的主角张艳秋，她安静的坐在炕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窗外。
　　窗外是欢乐的族人和邻居，她看到自己年幼的弟弟和他的伙伴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嬉戏玩乐。他还小，不明白此刻的热闹意味着什么。
　　对于华夏的大多数妇女来讲，婚礼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艳秋，”一个梳着和张艳秋类似的但不如她夸张的发髻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张艳秋的母亲，她走到张艳秋身旁坐下。那些年轻女子看出来了什么，纷纷识趣的起身出了门，留给母女两个独处的时间。
　　“艳秋，夫家不比自家，一定要明事理，不能任性。好好伺候公婆和当家的，多给他家生几个儿子。如果实在不行，给纳几个小的也是应该的，这才是为妇之道。千万不能学那些念了书就生了异念的叛逆女子，妄想和男人平起平坐。你虽然也上过几年学，但终究只是认得几个字不让夫家笑话罢了。妇人家家的，不该有这种念头，啊。”张母握着女儿的手，郑重其事的嘱托道。
　　“娘……”张艳秋张开嘴欲说些什么，眼泪却不由自主的先流了下来，一时间抽泣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母的眼眶也红了起来，谁舍得将自家辛苦养大的女子就这么送出去，可千百年来的规矩，女子总要出嫁的，娘家终不是久居之所。她用同样艳丽的刺绣袖口擦了擦眼睛，绣线上顿时晕了一小片彩色，“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要哭，不吉利。”她强颜欢笑道。“以后好好孝顺公婆就是了，不要……不要太操心额们了，有你弟……”
　　世间骨肉分离之残酷，莫过于此，怎是个喜字可以抹去的呢？
　　终于，接亲的人还是到了，纵有千般不舍，也是要走了。张艳秋戴上盖头，顶着沉重的发髻，在女伴的搀扶下慢慢的出了闺房，出了院子，上了花车。喜气洋洋的鞭炮声盖住了人们的欢声笑语，也盖住了汽车发动时的引擎声。就在车子开动的一刹那，张艳秋只觉得心里像是被刀子狠狠割下一块似的，痛苦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涌出眼眶。幸好有个盖头蒙着脸，不至于叫人看见她的失态。关中习俗，父母不能出席女儿的婚礼，这意味着她不得不独自一人踏上旅途，虽然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也知道这是女子的宿命，但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时，她的心还是碎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就在张艳秋沉浸在离家的悲伤之中时，一张熟悉的脸突然从她的脑海里闪现出来，使她想起来半年前的一次称不上愉快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