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梦中谁人痴》旋覆花

2、第一章 痴人心

　　五年前，东都合阳。
　　雅致厅堂中主客错落而坐，紫檀小桌上姿态各异的铜炉次第流转，淡淡轻烟笼罩在整个房间。这是东阳城一年一度的品香宴，各个制香世家会带着今年新制出的香参加，历时一月评个高下。
　　我努力压下想打呵欠的冲动，继续仪态万千面带微笑坐好。幸好，今日是最后一天，宣布三甲，就能结束这次过分漫长的折磨。
　　我听见有人在讨论新来的评香师，说是从西边那个地方过来的，尊贵挑剔的厉害。
　　那又如何，我听见礼官念出了魁首的名字，“陌紫莎。”
　　我优雅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生生忍住将那浓如酒的液体吐出去的冲动，微微一笑，谦虚道，“承让。”

　　门外有人在等。我有些心急的结束了宴后的互相恭维，朝那人走去。
　　一身蓝衣如海，眉眼温柔，他是陌家管家陌沉，也是我的爱人。
　　“恭喜。”
　　他递过来的锦盒我接了，虽然依旧是没有创意的珍稀制香原料，但自己喜欢的人嘛，再无趣也得捧着不是。
　　我抑制不住的想去挽他的胳膊，被躲开了，无奈只能在他温柔的视线里，先一步上了马车，摆足了世家小姐的谱。
　　我有些期待的看着他，盼他实现香宴后带我外出游玩的许诺，却只听到了他的抱歉，那人病了，他必须回去。

　　夜色灰蒙，我独自坐在北院冰凉的台阶上发呆。陌家上下都聚在东院照看他们的主子，连个抬水的丫鬟都没给我剩下。
　　早就该习惯不是，即使在一起四年，但只要那位有事，他必定是第一时间赶去的。
　　谁叫那位才是这陌家的正主陌紫莎，制香世家陌姓的金凤凰，而我，只不过是个容貌相似的替身，长在乡下的小沙参罢了。
　　我名沙参，本是遥远海边渔村一个普通女孩，五年前误捞又爱上了这陌家大管家陌沉，才能在这繁华东都落足。
　　因而这陌府上下，从不认为我是帮他们主子的恩人，而是一个恬不知耻分享他们家主一切的渔村女。
　　可是当初，是陌沉言喜爱，我才心甘情愿随他远离故土，只为帮他助陌家渡过难关，报答陌家的养育之恩。可如今，旧颜改，夜凄凄，独坐廊下无人依。

　　次日天晴，东院那位依旧在闹，香宴过后没什么需要我扮演的大场合，左右无人管束，我便舍了装饰，拿着兜帽出了门。
　　酒楼茶肆里讨论最热烈的还是前几日那场香宴，皆言陌家主再次拔得头筹，这样下去，陌家复兴指日可待。
　　指日可待？你们口里的陌家主还在病床上发脾气呢，我笑了笑，拿起茶杯要喝，却被斜面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了。
　　桃花眼，金抹额，骑装轻甲，衣摆上压着金线牡丹，艳丽的色彩，却愣是有一种霸道肆意。
　　这是，刚从哪家的贵公子？
　　茶杯被他按下移到了一边，他才像是刚想起解释，慢慢的看过来，“这是蒜姜茶，你喝不惯。”
　　香师一脉，需饮食清淡，才能保持对细微味道的良好感知，只是，他如何得知？而且，我嗅到了他衣服熏香的味道，淡淡的咸味，颇似我制出的第一品香。
　　“你是何人？如何得知我是香师？还有，你身上香的味道，和我曾经制出的一种香很像，不过我离开家乡以后就不再制它了。”
　　我的第一个问句刚出，那人就变了脸色，像是一树开的正热烈的凤凰花慢慢凋落，等我话音落下，那棵树就只剩秃枝了，没生气的厉害。
　　他说自己也是香师，香是偶然得的，又介绍自己，姓花名舞，字逐沙，最近才来的合阳城。
　　我认真回忆一番，确定真的没听过这个名字才做罢。但确实投缘的紧，他有些像，我最早遇见的那个陌沉。

　　不知为何，我对第一次遇见陌沉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自己是出海捞珍珠的时候捞到他的。初时他吓坏了，大部分时间都独自一个人坐在床角，不哭不笑不说话，像了假人。
　　而那时我正摸索着自己制香，我义父是个躲在渔村的神秘制香师，他不教我制香，却把全部香方秘籍都塞进了我的脑袋。也因此他突然死后，我空有一身知识，却连最基本的制香常识都没有。
　　偏僻的渔村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老师，于是我的小院子就每天被难以言说的味道包围。
　　直到某天我拿错原料的手被人按住了。
　　陌沉是会制香的，至少不会像我一样犯常识性的错误。
　　我的第一种香是和他一起做出来的，是海一样的蓝色熏香，却被我取名叫珠白，为了纪念捞珍珠的我捞到了如珍珠宝贵的他。
　　随着熟识交流，他渐渐走出了阴影，我才发现他竟然是那样活泼的性子，把我灰白的日子都变得色彩缤纷起来。
　　我想，我恐怕那时就已经爱上了陌沉，才会在他要离开时送了他整整一大盒珠白，告诉他一天一块，熏完不回来找我就再也找不到了，又将珠白的香方写得详细至极的压在了盒底。想他能明白，自己是甘愿一直等的。
　　幸好不过一年，我就等到了他，即使再也没见他用珠白熏过衣。

　　不知不觉已然暮色四合，怕惹陌沉不快，我只得匆匆告辞。回到北院时发现依旧冷清，目之所及，唯有我一个活物。
　　我深深吸了口气，希望能把胸膛里憋闷的东西都吐出来，但最终仍是以手掩面，仓惶躲进了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