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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三浦屋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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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浦屋的清晨总是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女人们的胭脂粉墨和着欢爱后的汗液精水在发酵了一夜后总不是那么好闻,再加之游廓昼夜不息的缕缕青烟,难免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轰一直不喜欢这里的味道,即使在绿谷房间内也是如此。但今早睁眼后却并没有闻到什么,只有身边人的发缕绕在自己鼻间传来的阵阵清香。昨晚狼狈不堪的一番折腾后,二人草草换了衣服相拥而眠,少年本就受了伤还在发烧,欢爱后的余波很快平息下来,昏昏沉沉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侧头看着身边仍旧熟睡的绿谷,稍稍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上,小小的雀斑随着浅浅的鼻息一起一伏,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墨绿色的长发倾泻在他身上,被碰到的肌肤一阵阵地发痒。
轰不喜欢三浦屋清晨的样子,但却对绿谷每夜后的睡颜甚是钟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在自己面前一直端着一副花魁的样子,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以待客之礼和他相处,似乎自己唯一能让她完全放下戒心的,便是借她枕过一夜的臂膀。
少年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去,想要将游女搂进坏里享受这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却还是把怀中的人儿拨弄醒了。
“轰君……?”绿谷睡意朦胧地揉了揉眼,感知着少年的存在。
“时间还早,你还困的话就再睡会儿吧。昨晚……很辛苦吧。”少年一如既往地温柔,只是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自责。
“真是的……明明都和轰君说了不要紧的啦,怎么还在跟我说这些。”绿谷有些置气地翻过身去,背着身子对着少年。
从背后伸过的轰手将她拦腰抱住,他将脸庞深深地埋进少女的颈窝中,撒娇似地蹭了蹭她的脖子,声音有些发腻地说道:“嗯我知道……可还是,很心疼你。”
温热的气息吐在绿谷的肌肤上,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其实绿谷也很喜欢留宿后轰君,或许是睡糊涂了的缘故,比起平时的小心翼翼,清晨的轰君总是有些任性地亲近她,索取她,说出来的话也更加露骨,却让绿谷心里觉得无比温暖。当然,这些事情,轰焦冻本人并不自知。
“轰君,差不多要回去了吧?昨天晌午便过来了,再不回去恐怕炎司大人也会着急的。”又缠绵了好些时候,绿谷有些依依不舍地依偎在少年坏里说道。
“也是……”轰低头浅浅地吻上绿谷的嘴唇。刚刚醒来的人口气并不好闻,却是绿谷的味道,丝毫不会令自己感到不悦。一吻过后,他撑起一边的胳膊想要起身,却只觉得身上一软,又重重地摔回到了床榻上,被碰到的伤口像是撕裂了似的疼,惹得少年不禁呲牙。
绿谷见状,吓得赶忙起身,看到少年吃痛的模样,清秀的脸上还隐约泛着潮红,料定是昨天一番折腾没有休息好,病情不减反增,急着想要去寻大夫来看。
看到游女如此担心自己,焦冻顿时心里一暖,强打起精神站起身来,拦下了手忙脚乱的绿谷。“我没事的,害你担心了……”
“轰君真是的,都这个样子了怎么还在逞强,我还是去叫大夫来给你看看……”绿谷不依,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看得少年有几分窃喜。
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护着她,却没想到她也会如此挂念自己。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势,小时候习武时受过的伤哪次不比这严重?却把一向平和的绿谷吓成了这副样子。
轰借着比少女高出不少的身子将她拦下抱在坏里,仍旧是刚才床第间耳鬓厮磨时撒娇的样子:“真的不用了。要是看大夫的话,我回家也能看。”
可想见你,却只能在这里相见。
言下之意自然没有被绿谷察觉,见爱人一副执拗的样子,少女也不好再一意孤行,只得赶紧给他披上了些衣服,生怕他又着凉。
轰焦冻今天并不很舒服,浑身发热无力还隐隐作痛,但心情却前所未有的好。或许是以往总是钢筋铁骨的自己突然倒下的缘故,绿谷对他的关心前所未有的强烈,细致入微到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的程度。衣服是她帮自己换好的,脸是她帮自己洗净的,就连走路时也要在旁边跟着,生怕自己又一个不稳摔了过去。一瞬间,他甚至想自己以后干脆时不时装个病算了。但看到绿谷为自己忙前忙后满心操劳的样子,还是赶忙打消了这可笑的念头。
一年了。他伪装成羽翼丰满的模样,借着“保护”之名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实际却是贪恋她身上的光亮,想要借此寻到自己迷失已久的灵魂。
而伪装最忌露出马脚,他也因此一直没有告诉绿谷,其实他对她的这般呵护并不是一时起义。
那是他和母亲刚被送到江户的第一年,也是现在这样的初春时节,正逢诸臣觐见的时候。小焦冻不愿见只把自己和母亲当作道具的炎司,擅自偷跑了出来。忙着躲开父亲的男孩一时失掉了方向,在陌生的小巷中迷了路。
蜿蜒曲折的小巷又弯又长,男孩沿街走了半天还是看不到尽头,不由地有几分着急。零星过往的行人也并不正眼看他,只一个个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焦冻愈发焦灼起来,有些狭窄的小巷压得他喘不过气。年幼的少年只觉得自己和母亲的人生也和这小巷一般,冥冥之中早已被束缚在了这一砖一瓦中。
正当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只小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猛地回头,只见是个满脸雀斑的女孩子,约莫和他差不多年纪,一双墨绿的眸子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没事吧?你迷路了吗?”她开口相问。一种异样的感觉萦绕在焦冻心头。
那是种格外陌生的感觉,不是母亲略显病态的关爱,不是家仆们畏手畏脚的附和,只是让人感觉无比温暖,前所未有的安心。
一向怕生的焦冻竟顿时放下了防备,委屈地拉上女孩递过的小手,不住地点点头。
“难不成……你也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女孩问他,伸出小手安慰似地拍拍男孩的肩。
焦冻只觉得心里流过一阵暖流,想着或许这孩子和自己一样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愈发信任起她来。平日积攒的委屈此时悉数涌上心头,眼泪不住地往外流。
见他突然哭了起来,女孩一时慌张地不知做什么才好。她有些害怕地瞅瞅过往的行人,把焦冻拉到了一边的角落里,和他一起蹲了下来抱着膝。焦冻被一路拉过去,可还是止不住地哭,小手在脸上不停擦抹着,另一双小手也忙伸过来帮他拭去眼泪。
“我……我不想见我爸爸,他是个很讨厌的人……”男孩抽泣地解释道,稚气的童声满是委屈。
女孩见焦冻如此伤心的模样,无可奈何地苦笑道:“是啊……有时候的确是会有这样让人讨厌的人呢……”
“你……你根本不懂……他……他根本不把我和妈妈当人看……”听到女孩云淡风轻的口气,焦冻有些生气了起来,一把弹开了女孩正帮着自己擦眼泪的手。“我都不想再这么生活下去了!!……”
女孩一愣,满是愧意地歪过头去,墨绿色的眸子正对上焦冻那双流泪不止的眼睛:“是呀,我的确不懂。肯定是被做了什么非常过分的事情,你才会哭得这么凶的吧。”
焦冻被那双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温暖平复了些情绪,啜泣着点点头。
女孩见刚才一直哭闹不止的家伙终于有了些缓和,开心地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轻盈得一时让焦冻以为好像要长出翅膀飞起来。
“但是呀,还会有让你喜欢的人,让你觉得温暖的人,让你憧憬向往的人;也会有让你觉得开心的事,让你觉得热血沸腾的事,让你觉得这辈子如果不做的话肯定会后悔白来了这么一遭的事。”
“所以呀,为了保护那些喜欢的人,为了做成那些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好好成长呀!”
焦冻恍惚地点点头,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没明白。他只觉得自己被满是能量的女孩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问道:“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女孩被问得一时愣在了原地,半天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呢,我是从游廓里偷跑出来的……”声音一改刚才的慷慨激昂,越来越小了下去。
年幼的少年并不懂游廓是什么地方,只依旧看着她。只见她虽被自己的发言打击到了不少,但刚刚低下的头马上又斗志昂扬地抬了起来,深绿色的眼眸中满是希望。
“但是啊,我还是想回到家乡去,成为像郡长大人那样救人无数的武士!”说着,不由地比划起来,花拳绣腿倒还真是有几分样子,看得焦冻破涕为笑。
“可你明明是个女孩子啊……”
“诶?女孩子也可以成为武士的啦!”
“胡说……”
“才没有!才哭完鼻子的人也好意思说我!”
“……”
幽静的小巷中一时回响起孩童的欢声笑语,本都各怀心事的男孩女孩一时都忘却了烦恼,露出了和孩童本该有的笑容。
远处传来了悉悉簌簌的脚步声,焦冻侧头一看,原来是家里的武士。女孩倒是一脸慌张地想要躲起来,像是在躲什么人似的。
“焦冻少爷,还请您马上回府。大人夫人都着急坏了。”
听罢,男孩只好不情愿地站起来,本想好好和女孩致谢道别,却不料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那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焦冻顿时有些失落,心里只感到空落落的,又想起方才女孩的话,一言不发地跟着武士回到了家中。
从此,少年愈发刻苦地锻炼习武,只是脑海中不时闪过那个满脸雀斑的小女孩。而当他初次得知“游廓”的含义时,不禁眉头一皱。
现在想来,她当时应当是在出逃中吧。明明自己那么想要逃离那里,却还为了自己这么一个素未相识的人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成为像郡长大人那样救人无数的武士吗……可还真是说到做到。
当然,多年之后轰焦冻早已将当时女孩自己的愿望抛之脑后,唯一还记得的时她当时给自己的那种感觉,那种无比温暖又充满力量的感觉。
所以当他那风流一世的发小邀他到吉原逛逛时,他才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怕在那里见到她,又怕在那里见不到她。
愿她心想事成,又愿自己能够再见她一面,好好的跟她说声谢谢。
吉原新址一片车水马龙,喧嚣作响。
实习游女们温顺地坐在围栏后面,乖巧地等着客人挑选。
只有一双墨绿色的眸子依旧奕奕有神,眼中闪着的是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