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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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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芳近来心情总是不畅快,问她什么也不作答,一个人默声做些事,上课时也时常无神的痴望着黑板,全然没了平日的迫切。那汪失去神采的灵眸,总是眨也不眨的注视着窗外,唯有几只欢乐的鸟儿停在学堂外的枣树枝头,那双眼睛才会恢复一些光亮。
“美芳,这周末我们去离潭那儿玩耍好不好,说是那里的亭子建成了,绝对值得去瞧瞧的。”
“那儿我已去过了。”
“那我们去游山?”
美芳没有回答我,低着头碎念着什么。
次日。
号称是离县最美艳的人物,有着文人雅客爱慕的才气的美人校长踩着尖细高跟的鞋子,颜色浅淡的旗袍贴合着美人线,只是她那张阴沉沉的表情和那张美艳的面孔极度不符合。
这个美人我是认识的,不过可不是宝玉黛玉那种前世的姻缘纠葛,她就住在我家的偏院里。一年前她来到这镇里,有人听说她是个作家,还有说她还在大城的报社里写过文章,我听说她在那些富贵人家里当着教书女先生,还会说洋文,样子长得特别好看。半年前,镇里兴起了学堂,她过去当了教书女先生,没多久她那处宅子,惹了一场火,全毁了。大字不识几个的父亲为了让我和妹妹多接受文雅的熏陶便请这位人物入家门了。
初见的时候我套着父亲的褂子,躲在内堂小屋偷看,那时候我的反应就和堂里的其他人一个反应。
她住在偏院和我是隔着挺远的,只是她常来和我妹妹玩耍,我就常能听见她鞋子的声音。磕哒磕哒的,节奏从没变过。
这时美人的脸上却装着莫大的愁容,一派肃穆。
“接下来,请同学们进行一场临时的考试。”
“考试?”
座下的人,对于突如其来的考试都不明白,她们都没瞧见门外有一个脑袋在那儿往里探着,那双贼溜溜的目光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略过,让人发毛。那位美人似乎遇到了什么极大的问题,对于那个意图不轨的人也全然忽视了。
试卷下来了,只有一道题。
“你对于校长有什么看法?”
我有些纳闷的看看美人校长,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比题目更让人疑惑,唯独当注意到我的目光时,才朝我浅浅一笑。大家也都不明白,但只得低下头进行着这场不知所谓的考试。美芳才从走神中回来,微微蹙了蹙眉也动起了笔。
我最爱的就是她蹙眉的那一瞬间的容颜,一顾倾心,再顾已失心。
我喜欢她那样,却又不想让她蹙眉,忍不住要为她抚平。
美芳之前是不爱出门的,上了学堂后性子倒是一下子活泼了不少,只是最近有些反常了。
考试结束,各自告别回家,自从美人来我家后,父亲一直让我载着她一起回来,所以我没法和美芳一同回家了,好像这样已经很久了。
我扶着边框还闪闪发亮的自行车,等在学校门口。镇里这东西不多,会骑的人也很少,更不用说和我一样的女孩儿了。父亲是个特例,她不仅没有阻止还极力的鼓励我学习,每次因为摔了,我想就此放弃的时候,他总会出来拍我的脑袋,用满腔的粗鄙脏话骂我,直到我气呼呼的继续为止。
“音离?”美人校长似乎有点惊讶我的出现,难道她忘了我每日都是在这儿等她的吗。
“可清?”在她身后紧跟着出来的是衣着西装革履的清瘦男子。男子整了整自己的衣着,温和一笑,上来和我握手,我腾出手在他手边轻轻的搭了搭,他最终还是微笑着尴尬的收回手。
“我叫丁之文,曾是你们可清的同学,这次经过来拜访她,你是她的学生吧?我听可清说她的学生都颇有文采。”他似乎颇谦和的将帽子放在胸前笑着,说的好像是真的一样。
“我叫白音离,真是谢谢你的赞美。”我报了自己的姓名,便不再看他了。
“可清…老师”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这么叫她“我爹让我等着,载你回家。”
她笑着回敬我的目光,“好的。”她走到我这边,穿着高跟鞋的她简直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只要稍微踮踮脚她就坐在了自行车上的后座椅上。
“可清,等一下!”男子略微焦急的跑过来,还没开口说什么,就被堵住了话头。
“之文,抱歉了,你看她一直等着我,我也不能让我的学生就这样一个人回去,她一个人的话很危险的。”说着她笑着腾出手摸摸我额前的头发。
“那我们…”
“抱歉了,我们只好下次再聚了。”
“那好吧。”他沮丧的和坐在自行车的她挥挥手。我载着她骑到一半,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继续用那笑眼看着我,手还紧紧的搂住了我的腰。
我在她全身上下看了一遍,将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套在她身上,绕过她的肩膀时,我隐隐约约的闻到了一股烟味,淡淡的被掩藏在香水味下。
“天挺冷的,你穿着吧。”
她紧了紧衣服,再次将手搂住我的腰,整个人靠着我的后背。
后来,美芳没再来学校了,过了没多久,县里响起久违的喇叭唢呐那些喜庆的声音。有人出嫁啦,会是谁家的女儿。
“听说于家的女儿要嫁给周家的那个傻子啦。”
“哟,可真是糟蹋了一个美人啊,白便宜那傻子了。”
“谁让周家有钱呢,据说于家那老头子欠人一屁股赌债,周家给还了,才把女儿嫁过去的。”
“那女儿也肯,不是接受先进知识的大文人了吗?”
“文人也得吃饭不是,现在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的,说不定还能京上去念书呢,人家考虑的好着呢。”
“也对,也对……”
嗑着瓜子吃着喜糖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说着说着,于美芳、我的美芳就这样嫁人了。
知道这件事以后,我急着想要去找一个人,我知道那个一定和这件事有关,我觉得一定和她有关,那场莫名其妙的考试。
推开她的房门。
她正慵懒的伏在桌前,手边还残留着一根燃尽即将要烫到那葱葱纤细的手指。她缓缓吐出一朵云雾,环绕在她的四周。
我走进,咳嗽着挥开那些烟雾,将她拉到了清晰无比的眼前。
“是不是和你有关?”
“什么?”她将烟头捻灭在边上陶瓷的小盘子上,收拾了桌子上的纸张,坐到了另一边的软皮沙发上,那是在那场火灾中唯一幸存下来的昂贵的大件物品。父亲看到了,还特意邀人去买了差不多的,不过她拒绝了父亲的好意,现在那个物品就躺在我房间里。
“美芳嫁出去的事,是不是和你有关?”我按下她继续整理的手,冰冰凉凉的触感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我立刻松开了手。
“她出嫁的事怎么会和我有关呢,我只是你们的老师而已。”
“那那片文章呢?那场莫名其妙的考试难道和她出嫁没关系吗!”我不自觉的逼近她,嗅到她身上的烟草气息时,才往后退开。
“音离……”她叫了我的名字,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将脸不断的靠近,近到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免得嗅到她的气息或是将我自己的气息和她的气息融合。
“姐姐!”突然出现的妹妹打断了我们之间怪异的气氛,我惊的往后大退一步。妹妹抱住我的裤腿,我蹲下身子来抱起她。她将手里的糖递到我面前,“姐姐,吃糖……”
“谢谢静儿,告诉姐姐,糖是哪里来的?”
“常来我们家的姐姐给我的。”静儿继续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糖果来,说着伸手也将糖递到可清的面前,“老师,吃糖。”
她站起来,笑着捏捏静儿的脸,说着什么。
“她给的……”我沉浸在静儿的那句话中。
难道,你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吗,美芳,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伯母?”我惊讶的看着出现在家门前的老妇人。
“音离啊,你一定要帮帮我家那个傻孩子啊?”
“怎么了,伯母,您别急,不急,我们进去说吧。”
美芳出嫁的第二日早上,她的母亲敲着我家院子的门。
“都怪我家那个混账,才逼得美芳要嫁给那个傻子来还债,都是我家那个混账……”
“伯母……”
我就知道,就知道,美芳,你一定不是自愿的。
“伯母,现在她已经出嫁了,我们只能祈祷她能过的好好的……”
“音离,怎么连你也……她可是从小和你一块儿长大的啊,你就这么看着她落入苦海吗……”
“伯母,不要说了,我们还是祝福美芳吧。”
我起身离开了,将她孤零零的留在了大堂。伯母,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