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实验》午兑

1、01

　　1.
　　要说为什么她会有孤独一生的想法呢？

　　可以肯定，是主动选择，非被动接受。

　　想来，大概是当年无意间在纪录片里了解到的尼姑的日常生活，过了脑，入了心。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触动了她，成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她们住在深山老林的庙宇里，与世隔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终日单调重复的劳作，换取微薄的补贴，每月一次到山下去用这补贴购置生活必需品。

　　无欲无求。正好能安慰，说服，或者说激励那时候的她，“人无欲则刚”。

　　无欲亦无求之人，不需要这样多余的说服。

　　有欲而必求之人，不需要这样虚假的激励。

　　唯有有欲却求而不得之人，需要被其安慰。

　　2.
　　这样的安慰，深入骨髓，日复一日。直至潜意识也被说服。

　　听到别人提起关键词，也要此地无银地喊一句：“我就想去当尼姑啊。”

　　仿佛宣誓、立志。

　　“哈？为什么要去当尼姑？”

　　“因为，尼姑的生活简朴，无欲无求，很羡慕。”

　　“羡慕那样的生活也不代表一定要选择成为她们，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啊。”

　　无言以对。

　　本来这就不具备充分理由和动机。

　　3.
　　要讲故事，其实也不过是老掉牙的一套。

　　因缘巧合，情愫暗生。

　　苦涩暗恋，光明告白。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拒绝的话说得界限非常分明，不留半分余地。

　　他说的是，当同学就好。

　　甚至不是“普通朋友”。

　　4.
　　I’m fine.

　　5.
　　Actually not.

　　6.
　　生活失去交集之后，她开始以一切可能的社交渠道向他传递一种虚假表象：我很好，已然忘却往事。

　　事实却是，她的生活并不怎么样。不至于到一塌糊涂的地步，但也摇摇欲坠。

　　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敷衍度日，虚度光阴。

　　日子没有被密集的安排推着走的时候，她窝在宿舍里，任日光从窗子猫着脚步而来又悄无声息而去，一遍又一遍地刷新不可能再带来任何惊喜的社交圈的更新。明知道他不是会分享日常的个性，还是不死心地在网络上耗费光阴，等着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有时候，很少的时候，他会过访她单薄的梦境。荒诞却甜蜜。

　　醒过来时，拿过手机点开他空白的聊天对话框、空白的社交圈，心里仅剩的甜随着睡意一点点消失殆尽。

　　7.
　　东八区24：00.

　　东一区17：00.

　　社交软件上。

　　“啧，我突然无比羡慕你。”

　　“？”

　　“羡慕你可以与亲近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距离让你们相互独立完整，羁绊又让你们不至于因为过于独立而疏远。”

　　他没有立刻回复。

　　聊天框上部的输入状态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也许是在谨慎地在思考，如何回应这个对他而言或许有一定的深刻意义的话题；也有可能只是觉得她不过无病呻吟，在发愁应该如何礼貌地结束这个话题。

　　“距离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太多或者太少都是灾。”

　　前者。片刻的兴奋。

　　“但有距离，总好过一直都是近距离吧。”

　　其实她想说是与父母的关系。三观的差距和冲突让她觉得疲惫和无力。只是她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创造这个距离。

　　“空间距离加上时间距离，会像棱角分明的石头，将羁绊的草绳一点点磨断。”

　　“你今天情绪不太对？”

　　“算是吧。”

　　“感情出了问题？”

　　“嗯。”

　　“需要聊聊吗？”

　　“11117公里的空间距离，20小时的飞行时间，加上7小时的时差。当她结束了一天，我才从繁忙中抽身投入生活，而当她开始新的一天时，我仍在睡梦之中。维系感情的文字信息，包含的情绪都是滞后的，对情绪的回应自然也是滞后的，字里行间的浓情蜜意逐渐淡化，信息来往的频率也跟着下降。感情也自然而然地走到尽头了。”

　　“啊……”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知道她应该说些安慰的话语。但她实在不明白安慰除了礼貌之外，还有什么实在的意义。解铃还需系铃人。她并非他的系铃之人，苍白无力的言语抚平不了他的伤痛。

　　况且，她内心其实有一丝欣喜和侥幸，所谓“安慰”其实言不由衷。

　　她没有继续言语，他也不再倾诉。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好一点？”

　　“随便聊聊吧。觉得没有力气去做事情，但是静静地坐着又免不了被情绪笼罩。”

　　“好吧。”

　　8.
　　于是两人就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就像之前为数不多也不少的聊天一样。

　　熟络但礼貌。

　　要说二人为什么从一开始尴尬的零交流走到了现在的可以闲聊的程度呢？

　　那还要回忆起她当年的一次头脑发热的经历。

　　9.
　　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学习开始忙碌，她有点力不从心。

　　为了缓解似有若无的压力，她开始晚睡看小说。

　　有一天突然兴起，又点开了《橘生淮南·暗恋》。

　　四点多钟，终于来到后记，看作者诉说故事人物的灵感和自己的暗恋。

　　她向来对暗恋故事着迷。因为她的过往也曾走过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暗恋。她明白故事里那些人物的苦涩和纠结，言语所能描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更多的情绪是近乎窒息般压抑的。

　　看完之后，她突然很想追寻一个答案，很想要一个所谓的真相，很想要一个解脱。

　　你曾经对我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对你的喜欢对于你是什么样的意义？

　　她退出电子阅读app，息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任强烈的情绪在胸腔内横冲直撞了几个来回，决然地拿过手机打开他的对话框，编辑了一长段对话——“逼问”一个答案。

　　然后忐忑地睡下，等待两个小时后的天亮会收到什么样的回答。是无视？还是惊喜？还是平淡的真相？

　　两个小时里梦境几易，在临近闹钟设定的时刻时突然惊醒。

　　拿起手机来，点亮屏幕，果然有一条新消息提示。

　　她深呼吸了几次，做好心理建设才敢闭着眼睛下手解锁屏幕。

　　结果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惊吓。但是对方愿意坦诚相待，用心地编辑了自己的心声，而不是两三句礼貌回应，她觉得那已经最大的安慰了。

　　10.
　　于是，两人说开来，开始坦诚地闲聊，关于近况、关于共同的中学回忆、关于分道扬镳后的大学生活……

　　后来偶尔遇上需要请教专业相关的问题，顺带牵出的一次次闲聊。

　　再后来，毕业季，社交圈里毕业照分享铺天盖地。他的九宫格里，居中放了一张他单膝下跪向一位女生献花的照片，配文：我的X同学。

　　意义不言而喻。

　　11.
　　闲聊进行到某个阶段，他对她提出了疑问。

　　“有时候觉得你对爱情过于谨慎，你是不是将爱情过于神圣化了？”

　　“新手总是容易用力过猛。我现在正处于生活压力太大，正期待着一个‘救世主’一般的形象走进我的生活里来，好像这样的人到来了，我的生活从此就春暖花开了。怀着这样的期待开始的关系，一般都是灾难。“

　　“为什么？”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这样的人走入我的生活中，与我建立亲密关系，我很可能不是选择独立去消化生活压力，而是觉得完美的对象能把一切都解决。如果发现对方并不完美，并不是万能的，我必定会开始挑剔、嫌弃。”

　　“你真的很谨慎。”

　　“好吧，可能因为我没有经历过，所以谨慎而理想主义吧。”

　　“独身主义的你确实很缺乏经验。”

　　“也不是秉持独身主义。就是觉得单身的状态比较舒服，所以不想去改变。”

　　“可是有些东西不去尝试，是永远不知道真正的滋味的。”

　　“嗯。所以有时候会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单身状态中，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到最后不是我选择不改变单身的状态，而是给我机会我也没办法投入亲密关系之中。”

　　“你可能需要‘练习’。”

　　“其实也不是没有尝试一下的念头，但是为了不伤害彼此，如果能谈一场带有实验性质、但同时又是真心的恋爱，感觉那样会更让我感觉安全。双方都明白这段关系的暂时性，而不会建立过深的羁绊；但同时也明白这段关系的实验性质，明白这次实验，或者说练习，是为了让彼此放心地试错并纠错。这样我可以安全地摸索，安全地归谬，安全地学习。”

　　“想法很有趣，而且如你所说，很安全。”

　　“后面还有‘但是’对吧？但是呢，很不容易实现。舍命陪君子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对方没有立即回复。等了五分钟都没有反应，她觉得这次的话题到这儿大概已经告一段落了。拿起手边的学生习作，艰难地从病句中寻找正确的句子，思考该给什么样的评语才能让学生在后期的订正中不至于毫无头绪。

　　那段不了了之的对话被搁置脑后。这些年来，她慢慢明白了期待是没有意义的，付出一切时间精力去专注地等待，很多时候等不来你期待的结果。所以，对于他，她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不去等待。

　　12.
　　第二天早上，洗漱完毕，她照例拿起手机。

　　她已经习惯了一到七点手机就被纷繁的信息攻陷。来自学校的通知，来自家长的杂事。

　　一个个工作群查阅，一一回复学生家长的请假消息、杂七杂八的请求。

　　“上午第一节课下课，请班主任到一楼会议室集中开会。“

　　“收到。”

　　“转：请级长收齐本年级的因病缺勤表，交到陈主任处以备检查。”

　　“收到。”

　　“徐老师，小谢不舒服，有点发烧，请假半天。”

　　“好的，注意休息，另请在疾控公众号上登记请假信息。”

　　“徐老师，小李的语文书不见了，麻烦你在班里问问同学有没有拿错。”

　　“好的。”

　　……

　　每天早上回完短信都有完成了一个重要仪式的感觉。接下来才能安心地查阅私人信息。

　　“我可以。”

　　冷不丁看到他的头像右上方也竖起了个红色“1”。这种不怀期待、突如其来的联系，有时候更让人感觉惊喜。

　　只是这一句没有前后语境的话，让徐有一瞬间的迷茫。

　　可以什么？

　　她点开他的聊天对话框，翻阅之前的聊天记录，感觉彼此之间没什么联系，估计是对方回错了信息。于是礼貌地提醒了一句。

　　“周，回错信息了？”

　　回完赶紧收起手机，拿起外套和早餐匆匆出了门。

　　今天学校里轮到她值日，需要在七点二十之前到校门口集合，等待校门开放，和其他值日老师一起维持学生的秩序，防止学生无序地奔跑发生安全事故。

　　站在校门口，免不了要接受来往学生的敬礼。不是自己带的学生，不打招呼无可厚非，毕竟不熟悉；然而自己的学生却未必所有都会到自己跟前来敬礼，有的甚至已经看到你了也悄悄地改变前进的路径，不动声色地远离你避免和你打招呼。可总有一些暖心的孩子会走到她跟前来，标准地行队礼，喊一声“徐老师好”，然后看着你甜甜地笑开来，明显地向你表达他们对你的喜爱。有些甚至是一二年级的学生，她每周只给他们上一节不算主科的英语口语课。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隐约感受到，自己或许真的拥有他曾经在同学录上称赞她的品质——善良。

　　值日是持续一整天的繁琐工作，课间也需要到相应的位置站好叮嘱学生不要追逐打闹，放学也要提前到校门口维持秩序。本来周四就是她课比较多的时候，本班的早、午读都是她看，早上有语文连堂，二年级的口语课也安排在周四。

　　于是乎，一整天她都处于一种疯狂奔跑赶往下一个地点的状态。

　　等闲下来时，已经是下午检查完班里的卫生情况、送走卫生值日生之后。整个人瘫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等听到前后左右的同事都开始收拾准备回家，她才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来收拾东西，和同事们互道“再见”。

　　迎着蓝天和微弱的霞光走出校门，经过学校的外墙，看黄槐伸出墙外的花朵在风里轻轻荡漾，一整天的躁动才算是平静下来。

　　突然回忆起早上那条发错的信息，才想起来一整天都没怎么理会过私人信息，很好奇他发现自己发错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掏出手机来，打开社交app，才发现中午的时候对方已经给了回复。

　　“没有发错。”

　　“舍命陪君子，我说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