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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此心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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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心末日
一切的混乱都源于最初错误的相遇。
也许比起物质的末世先到来的,是人心的末日。
环境破坏、资源枯竭的恶果才初露端倪,人心的腐败却早已贻害无穷。
以中国第一位女诗人许穆的诗“我行其野,芃芃其麦”而命名为“麦芃”、被赋予无限期望的女孩一向品学皆优,却因为中考前夕母亲因急病逝世而发挥失常,只能进入Z市最差的高中第七中学就读。
女孩一向冷静自持,又因母亲去世的打击而整天寡寡欲欢,与周围同学格格不入的氛围激起了同校混混们的不满,一开始只是言语的挑衅、故意的嘲笑,后来却因为女孩的反抗与不屈而越演越烈,孤立、辱骂、殴打,乃至危及生命的“玩笑”。
而另一方面,身为弃婴成长在孤儿院的另一个女孩仅仅因为是在黎明被发现就被草率地命名为“萧黎”,缺乏关爱的成长环境使她最看重的就是他人的承认与接纳。弃婴的身份,令她即使成绩优异也只能就读于Z市七中:对他人认同的渴望,令她在七中放弃喜爱的学习,放弃清爽满意的造型,放弃对他人的怜悯,成为以欺人为乐的混混一员。即使明白麦芃失去亲人的痛苦、理解麦芃对学习的热爱、同情麦芃的遭遇,但为了在七中的地位,为了同学们对自己的认可喜爱,她选择了沉默地施暴。
直到最后,麦芃被推向车流的时候,她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她冲上前去推开了麦芃,正如两年后湖泊边麦芃推开了她。
呆滞在池塘边看着麦芃沉入污水中的她,与两年前呆滞在马路边看着她陷入车轮下的麦芃又何其相似。
生命的轮回,终于在此刻画上了终止符。
对不起,直到最后,我才敢向你伸出手。
对不起,直到最后,我才能毫无芥蒂地原谅你。
五 此心尚在
3012年7月31日 20:00 PM
女孩微笑着沉没的时候,十数年的过往瞬间回笼,记忆斑驳、混杂,啼血般的颜色。
萧黎花了三个小时,自水里打捞出了麦芃。
女孩唇角带笑,仿佛陷入一场经年盛世的美梦,不愿醒来。
这是萧黎第一次看到麦芃如此纯粹、无忧无虑的笑容,也是最后一次。
身为中国人,还是入土为安比较好吧,不然当了水鬼,等我百年之后在地府可就找不到你了啊。
于是萧黎又花了两个多小时为麦芃在池塘边挖了一个小小的坟,挖到指尖破裂,挖到鲜血淋漓,可是萧黎不想哭,因为麦芃也没有哭。
最后完工的坟小巧玲珑,所幸麦芃也是小巧玲珑的,不会委屈到这个傲气的女孩。
“那就这么约定了啊,等我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对了,麦芃还要我长命百岁,所以我要登上飞船,我要离开地球……
还有10公里,这是凭萧黎仅剩的体力无法到达的遥远目标。
萧黎不会开汽车,所以她只能从汽车后备箱拖出了那一把电动轮椅,轮椅的电充得满满的,是不是麦芃早就料到了现在的情形?
萧黎坐上轮椅,选择自动前行。
轮子碾压水泥公路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聆听久了,就会连这一顿一顿的声音都会遗忘,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夜,拂面的风中只余下时光流动的微鸣。
一瞬间,两年前尘悠远如梦。
我的希望已逝,绝望又何时才能到达尽头?
一颗晶莹,悄然落下。
在这无人认可无人包容自己的时刻,寂寞似涌泉喷洒,萧黎再也无法抑制住满心的难过,嚎啕大哭。
“呜……呜麦芃……我好害怕啊……有没有人……救救我……希望……到底在哪里啊呜呜……”
8月1日 6:00 AM
轮椅耗完电停止前行的时候,距离飞船只剩3公里,萧黎站起身来遥遥望去,飞船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在破晓的天光中显得那样令人安心。
萧黎看到有很多人,带着与她相似的茫然神色,向着那希望咬牙前进。
于是她也跟着向前走,向着人们口口相传的希望。
前行,尽管被风吹得冰凉一片的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尽管疲软的双腿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再没有再跨一步的力量,前行……
可是,她似乎已经没有了机会了。
萧黎苦笑着停下了脚步,晨风带来了前面人群的哀嚎,飞船平稳却迅速地升空,在朝阳跃出山谷的瞬间,再难寻觅痕迹。停留的时间已到,飞船停止了登船,无论你是健康还是有疾,都永远地失去了离开的机会。
希望就在眼前悄然流逝,可萧黎并不悲伤,也许是因为自麦芃沉睡后萧黎本就不想离开地球,离开有愿意认可、包容她的人存在的地方。
也许还因为,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黎明给予了萧黎新的希望,20年前黎明带给萧黎生命,20年后黎明也将带给萧黎新生。
萧黎在晨光中俯视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和内心满目疮痍的人群。他们有的还在哀嚎,有的却早已失去悲痛的情绪,有的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有的也如萧黎般坦然迎接阳光,但是相同的,他们的内心都充满了绝望。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完蛋了!”
“飞船回来啊!我很健康……我不想死,呜呜……”
这一次,我是否要仍旧盲目追逐大家的认可与接纳,和他们一样陷入绝望之中呢?萧黎问自己。
心脏强健地跳动着,仿佛有一个冷清的声音在诉说:不,你不需要。
获得大家的认同接纳不只有同化自己一个选项呀!
你也可以选择用自己的希望,去同化他们的绝望。
就像你用你的爱去同化我的恨一样。
萧黎大笑。
她站起身来,环视着被悲哀笼罩的人群,说:“大家!不要这么早就绝望,我们还没到必死的地步!”
淡蓝色的天空下,黎明的风吹拂,将少女清朗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有人渐渐地抬起头来,用混杂着审视与不理解的眼光巡视着她,就如同七中同学巡视着站在讲台上大声说出“我的名字是麦芃,中国第一位女诗人写就的诗‘我行其野,芃芃其麦’的麦芃,这代表了父母对我的期望”的麦芃一样。
顶住呀,萧黎,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呀!那个声音继续诉说,似埋怨,又似鼓励。于是萧黎挺直了腰,坦然接受大家的质疑。
“你有什么资格说希望!我们最后的希望已经在刚刚飞走了!想要活下来,就只有祈祷奇迹降临了!”有尖锐的嗓音在嘶嚎,带动一片驳问的声浪。
“我就是奇迹!”萧黎继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在两年前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大脑没有思维,身体没有抵抗力,我本该在末世到来的那一刻就被烧死病死。可是,我没有!”
一枚红日越过层层山峦,光芒万丈。
即使这光明已成为剧毒的代名词,但黑夜的消失与白昼的到来,总是容易让人想起希望。
“我在末日中醒来,我在短短四个月中就完全康复,我的基因自主进行了优化,我可以在阳光下行走就如行走在从前……这些,难道都不是奇迹吗?”
少女的呐喊在沉默的人群之中回响。
“来到这里的大家都是奇迹!你们跨越千山万水,你们躲过病痛死亡来到这里,你们还有千千万万的同伴陪伴着你们、支持着你们,这些,难道都不是奇迹吗?”
有人触碰着自己依然鲜活的□□,环顾着周围之前素未相识如今却紧密相联的同伴,低声啜泣,声音中流淌着的不是悲伤,而是感激。
“尽管地球看似千疮百孔,尽管我们看似毫无出路,可是地球仍在,可是我们还都活着,难道,这不就是奇迹吗?”
有人沉默地站起身来,有人怀抱着生的希望相拥而泣,尽管阳光剧毒,尽管资源全无,但是只要生命还在,人类就不能彻底绝望。
“这绝不是我们的末日。”少女的声音仍在风里飘扬,“只要生命尚在,我们就绝对抓得住希望,只要希望尚在,这就绝非末路,只是困境。”
“所以,大家,继续前行吧,我们都还活着,我们的希望都还存在。”
也许多年之前,你最先吸引我的,就是你的铮铮傲骨与不屈意志。
我向往着你,却又逃避着你。
我甘心埋没于平凡的众生,可我也曾豪情渴望光芒万丈指引众生前进。
逐渐逐渐徘徊之中,逐渐逐渐挣扎之中。
当我脱胎懦弱之后,我终于有勇气承认我的特别,我的妄言。
此心尚在,此生尚存,此梦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