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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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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馆在森林公园中央,梁念没办法推着轮椅穿过重重阶梯与步道。
三月,天气干冷,天光也总是灰蓝的,一种凄哀的感觉总是会悄悄爬上人们的心头。大抵如此,梁以最近变得很忙,忙到连今天这个日子也无法陪伴她。
今天是十五日,周四,到处是匆忙的人群。梁念带好围巾,将头稍稍埋在温暖的围巾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我们出发吧。这样子才准备出门,玄关的风信子香气太过甜腻,她别过头,关上了门。
一辆灰色越野车,停在小区大门。沈世岭看见她的身影,下车向她走过来,那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从前羸弱的少年。轮廓较从前硬挺些,过去文弱,如今总带着一股锋利。秋天的街道是一副通透的画,晕染层层叠叠冰冷的空气,模糊了时空,他好像又变成了七年前那个清秀的少年,在灵堂,光从他背后向她蔓延来。
她忍不住皱眉。
“最近还好么。”他弯下身来,轻声说。
“比前一年好些。”梁念笑了一下,伸出手,沈世岭把她抱上副驾驶座,“麻烦你又来一趟。”
“都是小事而已。去白鲸馆么。”沈世岭坐上车,发动汽车。
“把我送到那里就可以,梁以会来接我。”梁念偏头看他,“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案子么?梁以这几天很晚回家。”
“今天先不要想这些了,开心点。”他的嘴唇动了动。
梁念只看到他下颌,但也猜到他眼里满含愧疚。有点焦躁,她用额头抵住冰凉的车窗玻璃。这个城市,难得空荡,越野车穿过跨江大桥。江面波光粼粼,船只行过,留下一道水痕,又慢慢扩散开。地铁穿行而过,带来了一阵清风,蓝色的风,不染尘埃。
一直到下车,都没有人再说话。倒是下了车,沈世岭推着她一步步,走过森林公园的长椅,草地,穿过落叶遍布的小道,有猫咪躲在灌木丛中,窥视着他们。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又开始说起话,聊起天来,说的也不过是平日里的小事。好像是两个挚友,只为了这一场相聚应约而来。
白鲸馆在森林公园最偏僻的地方,前面是一大片杉树林。因着位置不大好,便是节假日,人也不算多。今日,更是人少。
梁念在白鲸馆门口告别沈世岭,推着轮椅向白鲸馆去,回头依然能看到沈世岭,她叹了口气,转回身,向他说:“爸死了七年了,当年的事不过是他的职责,你不必再自责。”
沈世岭只是站在原地,向她挥了挥手。他站在成片的杉树下,那些泛黄的杉树叶卷在他脚边。
每年生日,梁念都会到这个偏僻的白鲸馆,看一只白鲸。
白鲸在水玻璃中游曳,波光洒在她发间。
她恍惚间回到前世,前世的十九岁生日。那个时候老爸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将脸贴在玻璃上,伸手去勾勒那只大白鲸的曲线。
“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老爸无奈地站在一旁。
“还不是爸爸你,从小到大,说陪我去海洋公园,从来没有去过。”她惊奇地看着那只大白鲸向她游过来,白色的圆润的身体,一张一合的嘴,仿佛在向她诉说些什么。她努力去听,好像能听到什么,像是波动的水声。
“下午有白鲸表演,你给哥哥打个电话,让他下午过来一起看。”老爸伸手,将包递给她。
“才不要,那种表演有什么好看的。”她接过包,一只手触碰着玻璃:“而且孟明实那家伙,哪会喜欢看这种东西。”
“还孟明实孟明实的叫。”老爸敲她额头:“要叫哥哥,听到没。”
“才比我大一岁嘛,不要。”她掏了掏包,拿出手机,十点二十分。“老爸,这时间他还在上课,中午再打吧。”
“你妈妈晚上才能给你过生日,想吃什么。”老爸一边问,一边向旁边的休息椅步去。
她浸在水光中,没有动,那只白鲸缓慢的缓慢的,舞动着。有时候靠近她,发出低鸣。
重生后,一切痕迹都被抹去。只是这只白鲸,穿越了时光,依然存在于这个角落,带着那些恍然若梦的记忆。
白鲸困在异乡的水中,她困在时间的漩涡中。
梁念抱住双臂,把头往围巾里压了压。
谢肇冰来到这座白鲸馆的时候,馆内很空旷,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水泡破碎的声音,所以当他看到那只白鲸之前,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瘦削的女人。
明明是初春,却穿着大衣,围着深棕色的围巾。他只能看到她的上半部分侧脸,静默的、苍白的面庞。她那么认真地抬头看着,透明的水流,白色的巨鲸。
好像十年前消失的他的爱人,那样凝望着深渊里的他。
一开始,是等待守候,渴望着那束光的归来。可是,执念消失的时候,留下的,谁知道是什么呢。所有的痕迹都无处可寻,只剩下一个手术单上的签名,Meng 。
梁念听到身旁的脚步声,以为是梁以,毕竟工作日能到海洋馆的着实不多。令她有点惊讶的是,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修身的黑色风衣。面容异常清秀,肤色很白,眸色却偏灰,眼角有一颗泪痣,甚至可以说是美丽。
那个男人走到她身侧,离她一个人的距离。这个人,有些眼熟却又不那么熟悉。是谁呢,她刚要细想,身后就传来梁以的声音。
“梁念,快快快,订好的餐厅别又错过时间。”
梁以这家伙,又顶着一头鸡毛,裤子居然还穿着制服,这样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女友。真是,让人无奈。他快步走过来,推着梁念的轮椅就走。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白鲸馆,都看了那么多年了,还没腻么?”梁以一边走一边念叨,“这地方也不好走,大门车也开不进来,多麻烦世岭。”
“还说,都是你。”梁念扭头掐了一下他手臂:“你到底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女朋友呢,女朋友也没有。”
“本人,不需要女朋友。”梁以揉乱她的头发:“小孩子家家的,管这么多。”
拐弯的时候,梁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那个人仰望着巨鲸,若有所思。
“Liang Nian ?”谢肇冰伸手,用指甲壳划过玻璃幕墙,水拍打着玻璃,像血管被划破,发出的战栗。
白鲸在场馆里游曳,自由地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