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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梦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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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前,洛饮离尚不能言,牙牙学语,被诸位姐姐带到人间游玩,结果洛阳灯会那夜,姐姐们玩心太过,将他丢在了洛阳,忘记带回了青丘。师父那时正在人间历劫,机缘巧合将他捡了回去,洛饮离这个名字便是那时候取的。
后来回了青丘,除他师父以外,便无人叫他洛饮离了,然他自己已将这个名字深种于心。别人唤他本名,他亦能够接受,毕竟受之父母,岂敢轻弃。
洛饮离上头有六个姐姐,他排行老七,人称柳七公子,后来听闻人间也有一个柳七,是个不得志的大诗人,他便自谦改称自己为柳小七。
只因父亲姓柳,母亲姓白,故而一家姐弟七个,都已父母之姓入名。
大姐柳恋白。
二姐柳忆白。
三姐柳思白。
四姐柳羡白。
五姐柳觅白。
六姐柳令白。
至于他,也不能逃脱父母亲令人发指的秀恩爱取名方式,得了一个极其娘气的名字——柳慕白。
说起来,他娘还是白芳歇的亲姑姑,他与白芳歇,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弟!
洛饮离晃晃悠悠走了过去,正准备搭上白芳歇的肩,就被对方敏感地躲开——白芳歇猛地后退了一步,洛饮离伸出的右手的捞了一把空气。他踉踉跄跄的止住脚步,顶着醉酒过后充满血色的大眼泡,抬头与白芳歇对视:
“我差点忘了,你们岐山白凤的规矩死,不能碰是不是?”
白芳歇目光如炬:“你喝多了。”
洛饮离朝他摆了摆手:“不多,不多,这酒一点也不醉人。”他说着,将整个酒坛倒叩在脸上,张大嘴巴接着,却愣是没有接到一滴——洛饮离脸上顿时表现出不悦,扫兴地将坛子扔到一边,抬头再看白芳歇时,发现只有他一人,于是问道:“诶,怎么不见你妹妹,你们兄妹两个不是形影不离的,她怎么不随行保护你的安全?擅离职守可不是她的风格?”
白芳歇负手而立,淡淡道:“她被父亲留在了席上。”
洛饮离迷迷糊糊中想起花未眠临走时说的话,嘴角掠过一丝讥诮:“花未眠这小子可以呀,这么快就讨得未来老丈人欢心了。”
林下不时会有微风吹过,白芳歇笔直地站在急雨似的落花中,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家伙,他的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上翘,风流之中又隐约流露出一种与自身气质十分不符的温柔。
洛饮离比白芳歇矮一个头,两步的距离内,要和白芳歇对视,他必须微微抬起下颌,这是一种仰望的姿势,他俩便以这样近距离地四目相对。
白芳歇男生女相,与他妹子白芳泽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然他们是一对龙凤胎,长得相似也无可厚非,但即使如此,白芳歇身上却全无阴柔的媚态,剑眉炯目,气质风度皆为上乘。他素来不爱笑,说话做事也循规蹈矩,从来没有过出格的时候,是个实实在在的正经人,这一点,洛饮离与他正好相反。
众所周知,这位斯文得体不苟言笑的白家少主,是岐山白凤一族有史以来最为优秀的继承人,年纪轻轻的就有了“凤首”的美称。
可洛饮离偏偏就是喜欢调戏这种端着架子的正经人,偏偏就是喜欢看着正经人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的目光流转在白芳歇那一笔丹朱的唇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个邪念,心道:说什么继位之前不可与外族人有肢体接触,我才不信呢,我就接触接触,看你还怎么假正经。
他不仅产生了这样危险的念头,还真的付出了实际行动,冲着白芳歇咧嘴一笑,不等人家反应过来,就一个箭步贴了上去,轻轻一个垫脚,不偏不倚就吻上了白芳歇的两瓣薄唇。
那一瞬间,感觉竟是莫名的奇妙,像是飞上了云端,又像是沉入了深海,白芳歇的嘴唇出乎意料的柔软,像是双唇之间含着一瓣樱花——他情不自禁地咬了一口。
被亲之人痴愣愣地站在原地,已然僵成了一尊石塑。
白芳歇的眸子近在眼前,羽睫之下漆黑的瞳孔似乎放大到了极限。
这一切变化落在洛饮离的眼中,全然便是未经人事的木讷,他产生了一种未知的冲动,鬼使神差地闭上双眼,极其自然地将双手搭在了白芳歇的肩上,想要更加深入的去品味那樱花一般的香软,像是今日喝过的酒,只消尝上一口,便一发不可收拾……
天光云影亦是醉了,晚霞红透了瀛洲的半边天,似乎绯色的樱花已经随风飞到了天际,风如呼吸一般轻柔,脚下旋满了香球,在翻滚时倏忽破碎,转眼间又成了香尘。
然而这一刻无比曼妙的景,无比温柔的触觉,在一声堪称凄厉地怒吼中猛然破碎——
“柳慕白!!!”
洛饮离像是大梦惊醒一般,瞬间就清醒了过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森寒的光,他下意识地转头,就见火冒三丈的白芳泽已经拔剑冲了过来,与他相距不过一射之地,一副要将他扒皮抽筋的模样。
花未眠站在白芳泽身后,似乎已经吓傻了,朝着洛饮离声嘶力竭地大喊:“小心啊!”
小心啊——洛饮离的耳畔还萦绕着花未眠惊惧未定的余音,人已经跑出了老远,白芳泽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活像一条发了疯的哮天犬。
“柳慕白!!我要杀了你!”白芳泽在“柳慕白”三个字上倾注的愤怒与杀意,有着即将把洛饮离撕成碎片的力量。
洛饮离压根不敢回头,他可以想象白芳泽此时狰狞的面孔,他知道自己似乎闯了大祸了。
他开始拼命地逃命,然而越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就越容易发生意外,洛饮离也不能幸免,他跑了还不到百米,便被掩埋在落花之中的暗石绊了一个跟头。
那一刻,洛饮离心里哭天抢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白芳泽就已经追了上来,举起手中的凤翎剑毫不犹豫地举剑砍了下来。
洛饮离眼中剑光一闪,他大喊:“芳歇救我!”
芳歇救我——
芳歇救我——
洛饮离猛地坐起身来,此时瀛洲的天已经亮了,日光照耀着圣树,婆娑的花影在脸上摇曳,他拍了拍脑门,待到眼前视野清明,便看见一只粉蝶在面前飞来飞去,这是瀛洲花林里生活的梦灵,能引人如梦。
“我说我怎么会做噩梦,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
洛饮离挥了挥手,将梦灵从身边赶走,颇为憔悴得揉了揉额角。回想起刚刚那一场大梦,一百年前的场景犹在眼前。
回想起往事,洛饮离也觉得有点懊悔,他那时要是晓得樱花泪的厉害,才不会傻了吧唧地喝上整整一坛,醉成那么一个爹妈不分的混蛋,竟然破了白芳歇谨守千年的清规戒律,也难怪白芳泽要杀他解恨。
天色已经十分明朗,苍穹一碧如洗,洛饮离伸了一个懒腰,一只脚放在树上,一只脚半吊着轻轻摆动,碧绿的衣摆上沾了几枚花瓣,他伸手拂去,却拂不去脑海里昨夜的梦境。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觉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他使劲拍了拍脸,让自己从噩梦之后的混沌中清醒,只是拼命想要忘记的东西,始终是一团乱麻,占据着大脑里最显眼的位置。
就在这零乱的思绪搅乱他精神的同时,一件几乎被忘到脑后的事情猛然浮现出来——今日是四姐的大婚之日。
回到青丘之时,各方宾客都来的差不多了,爹娘都忙着招呼客人,青丘竟没有人注意到他如此晚归。
爹娘崇尚放养,这倒给了洛饮离相当大的自由,却也让他在师父离开以后以不可挽回的速度堕落了下去,至今为止,也只有跟着师父那几千年经过两次天劫,之后便再无精益。
一回到青丘洛饮离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因为今日乃是四姐大婚,所以遍地都披挂着红绸,家家户户的门窗之上张贴着红纸剪下的“囍”字,一应器具,都按照人界婚假的习俗来,把大红正色用得至臻化境,如此虽然喜庆,然青丘一望无际皆是碧色,披红挂彩实在有些艳俗,洛饮离难以接受这种重口的审美。
“哟,这不是青丘的公子吗?”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
一路穿花度柳,洛饮离在各种祝贺声中往前走,认识的不认识的各路仙家,他都要笑脸相迎,这种场合洛饮离从前跟在师父后头从未经历过,只是回到青丘之后,应酬才愈发多了起来。不过,当初从师父那里学习的一套跑江湖的技巧,如今也十分得用。
他在间错的酒席上寻找花未眠的身影,而那厮此时正坐在靠西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冲他招了招手。
他今日依旧是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裳,只是领口处绣上了密簇的绯色樱花,像是将天边晚霞揉成一把缝了上去,愈发衬托的他颌骨之下的脖颈洁白如雪。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花未眠本身就长了一副好皮囊,今日这身衣裳犹如锦上添花,引得周围的仙子们频频暗送秋波。
洛饮离方上去挨他坐下,小声道:“未眠,你今日可真是……艳压群芳啊!”
花未眠洋洋自得,捋了捋发冠上垂下了两条丝带,身子往洛饮离凑近,悄声道:“你不是说芳泽今日会来吗?怎么还没看见她?”
“岐山距这里路远,晚一点实在正常,你那么心急做什么!”
花未眠叹息一声,甩开折扇,眼角涌现出一缕难以掩饰的愁容:“我姑姑最近催我催得紧……”
洛饮离想当然道:“ 大概是想抱侄孙吧。”
“什么抱侄孙,”花未眠漆黑的眼珠子往一侧走去,朝洛饮离瞥过一个诡异的眼神,“她是怀疑我跟你……”
洛饮离:“…………?”
“我他么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可能跟男人搞在一块啊。”花未眠义愤填膺地一拍大腿,“真不知道我姑姑怎么想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眼角不自觉地抽搐。
洛饮离不知道究竟好笑还是不好笑,只能将手腕搭在花未眠肩上,说道:“就是就是,咱们俩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片刻,片刻后,花未眠才幽幽道:“……你像,我不像。”
话音还没有落下,胸口就挨了洛饮离重重一拳,他吃痛地咳了两声,捂着胸口皱眉道:“本来就是,你说要不是那个啥,当初干嘛亲他,你就承认吧你,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那是酒后乱性好吗,喝多了喝蒙了,男女不分你明白吗?我是吃了屎了吗故意去亲一个男的!!”洛饮离的语气有些激动,说到最后没有控制住声音,尾音如碗哐啷一声坠地,身后顿时投来密集的目光。
洛饮离喉头哽了哽,正不知道如何收场,忽然从席外传来青丘掌礼小官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岐山少主持礼帖来贺。”
白家兄妹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