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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梦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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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霜,好风如水,中秋之夜的景色向来美好无限,尤其是在瀛洲漫山遍野的樱花林里,月光的清冷总是能让人生出几缕愁绪。
蓬莱仙境的樱花永不凋零。
洛饮离躺在一株巨大的樱花树上,这是瀛洲最年长的树,据说有十万岁了,花红如血,是上古诸神大战时鲜血养就的神树。从前师父最爱躺在这颗树上赏月饮酒,如今他也爱上了,大概是这世上美好的事物,总是人见人爱吧。
不过师父酒量很好,他却不行,曾经因此轻薄了白家那位守身如玉的少年郎,被他妹妹提着剑追到了九重天上。
后来——后来就是现在,反正那才是一百年前的事情,对于神仙来说,一百年的时间,弹指一挥而已。
“又跑到我瀛洲的圣树上做春梦来了。”花未眠不知道何时来的,站在树下朝他大喊。
洛饮离打了个哈欠,翻身朝他抛了个媚眼:“怎么,要不要上来一起做呀?你要是来了,我这个梦就圆满了。”
花未眠嘴角抽了抽,露出满脸嫌弃的表情:“才不要呢,我可是要为我家芳泽守身如玉的。”说着,他顺势靠在树下,叹了一口气道:“不过,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自从你上次酒后乱性轻薄了她兄长,他们就一直躲在岐山闭门不出。”
“他们岐山就是喜欢大惊小怪的,不过是亲了一下嘴嘛。”洛饮离刻意伸了个懒腰,以掩饰他对往事的心虚。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们岐山净土的规矩,继承人在即位之前不得与外人有肢体接触,更不能破童子之身,哪怕是将来成亲,也只能与族内女子通婚,你倒好,直接就亲上了,幸好你是男子,当时又无外人看见,不然芳泽一定会杀了你的。”
洛饮离纠正道:“这你就错了,就算我是男子,她杀我之心依然不减。她追杀我追杀到了九重天,要不是诸位上神拦着……”洛饮离朝裆下比划了一下,“我就落下终生残疾了。”
花未眠不仅不为此表示同情,反而做出一脸的陶醉表情道:“真真太有个性了,不过我就是喜欢她这样泼辣的性子。”
洛饮离冷笑一声:“她那哪是泼辣,明明是凶狠,也就你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什么时候把她收服了,也算是拯救了三界所有单身的男神仙了。”
花未眠微微抬起下颌,神色中满是惋惜:“我也想啊,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比西天神佛还要心如止水。”
这话说的无可奈何,却也是事实,洛饮离撑起身子半坐在树上,折了一枚花苞把玩道:“明日我四姐大婚,你不如趁此机会和她培养培养感情,我听我五姐说,姑娘家见到别人成亲,十有八九都会生出思嫁之心的。”
他这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也就是安慰安慰花未眠,给他一点几乎不会存在的希望,毕竟,白芳泽绝不是五姐所说的十之八九,而是那剩下的十之一二。
花未眠倏地站了起来,漆黑如墨的眼珠闪烁着星子一般的光芒:“明日他们兄妹会来赴宴?”
洛饮离浑然不在意地仰面躺着:“反正请帖都已经递过去了,听说白城主正在闭关,他们不来,白家还有谁来?”
花未眠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笑得微眯,“那我这就回去挑件衣服,明日见到芳泽,定要让她眼前一亮。”说着,欻地一声收起折扇,斜插进后领,一阵风似地走了。
洛饮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仰面观瞻夜晚的天际星罗棋布,想他花未眠当初是何等风流,瀛洲第一美男的名号不知吸引了多少未嫁的仙娥妖姬,没有想到,他最后居然为了白家那只凶悍的大鸟如此放低身段。
师父有一句话说得甚好,这世上的情情爱爱,说白了,就是一物降一物。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洛饮离学着人间戏子小试了试嗓子,然后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闷了一口。
纵然他无甚酒量,也合该意思意思,才对得起这大好的月光,大好的花林,大好的夜色。
不过才小酌了两口,醉意便涌上了心头,他索性挺直身子躺在树上,以树为床,以花为被睡了过去。
手自没了知觉,而酒葫芦顺势落在了地上,里头的杏花浓洒了好些,酒香被晚风带到林子各处,夜晚栖息在林子里的精灵都被这酒香吸引过来,圣树下醉倒了一片。
一只粉色的小蝴蝶只喝了两滴,就有些飞不动了,勉力振了两下翅膀,扑哧扑哧落在洛饮离的鼻尖上,此时洛饮离已经现了原形,树上一狐一蝶,睡得格外安稳。
一百年前,是年立春,瀛洲五百年一度的朝花节,下九重诸仙,上九重诸神咸来赴会。
“春光明媚,花红柳绿。”洛饮离坐在瀛洲落花神殿的飞檐一角,对花未眠道:“未眠兄,还是你们瀛洲的景色好呀,一望无际的花海红浪,云蒸霞焕。”
花未眠笑了笑,“青丘也很好呀,绿柳拂堤,碧波荡漾,春光宜人得很。”
“的确是绿!”洛饮离重重的点了点头,“连青丘的天都映得绿了,每日头顶一片绿天,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
“哈哈哈哈哈……”花未眠本来就细长的双眼笑得阖成了一条细线,浓密的睫毛垂将下来,几乎看不见眼珠子了。
洛饮离呵呵一笑,接着道:“不过,你瀛洲也有一点不好——”
花未眠艰难地收住笑,问道:“哪一点?”
“就是你瀛洲的服饰,”洛饮离上下打量了花未眠一眼,不禁哂笑:“无论男女,都穿着一身骚气冲天的粉色,尤其是你,还嫌不够骚地绣上一簇簇樱花,难怪人家白芳泽看不上你,八成是嫌你太娘,哈哈哈哈哈……”
花未眠并未因此羞恼,施施然打开折扇,悠悠扇了两下,方道:“那也比不上枫林,他们那一身大红衣裳,那才叫骚气漫天,热情似火,我们瀛洲实在是望其项背,比不得,比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洛饮离整个人仰首倒了下去,毫不顾忌形象地大笑起来,十分赞同地附和道:“说的对,热情似火,热情似火。”
花未眠亦跟着他笑了一会,忽又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家四姐不是许给了秋家少主秋雁行吗?你们青丘和枫林以后就是亲家了,你这么笑话人家不太好吧。”
洛饮离不屑地挑了挑嘴角,眉眼微斜道:“可惜当初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不然我一定要拦下来,这上九重下九重这么多的仙门世家,怎么就偏偏选中了他们,一群破打铁的,也没看他们炼出了什么厉害的神兵利器。”
花未眠执扇一笑:“听你这口气,对秋家的成见颇深呐,你别说,我先猜猜,你定是因为厌恶秋雁行的姑姑秋寒羽,厌屋及乌地不喜欢秋雁行,继而讨厌整个枫林,对与不对?”
“哼。”洛饮离轻嗤道:“像秋寒羽那般自负美貌,专横跋扈的女人,我师父避犹不及,可她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不知羞耻!”
“哈哈哈哈,”花未眠大笑,“上神丰神俊朗,芝兰玉树,有人爱慕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难免碰上烂桃花嘛。你也别一竿子打死一群人,毕竟你还要喊人家一声姐夫。”
“诶——”洛饮离忍不住长叹一声,“冤家路窄啊。”
花未眠站起身来,收起折扇敲了敲洛饮离的肩,“我没功夫跟你谈天说地了,今日瀛洲的朝花节,我们可是东道主,我得赶紧去招呼客人了,否则我爹不见我人,又要家法伺候。”说着,他笑了笑,“想来白伯父也已经到了,我得抓紧时间在我未来老丈人面前表现表现,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招我做了东床快婿。甚美,甚美,我不能再耽搁了,这就走了。”
“恕不远送!”洛饮离朝他拱了拱手,随即便躺下睡了。
洛饮离这躺下就睡的习惯,还是跟在他师父后头学会,早年闯荡三界,适应了各种艰苦条件,他早就皮糙肉厚了,对于睡觉的地方从来不挑。
朝花节的酒席设在后海的绯樱林下,各路神仙已陆陆续续地到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赏花品酒,对诗论道。此时岛上处处箫管弦歌,落红如雨中,众仙推杯换盏,嬉笑游冶,委实热闹得很。
洛饮离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醒来后顿觉口干舌燥,便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往林子里去了,瀛洲花林里小径错综复杂,洛饮离沿着一落花小道去寻水喝,迎面撞上了往席间送酒的宫娥。
只因他自幼与花未眠熟识,又在瀛洲混惯了的,岛上几乎人人都认得他,再者他生的风流俊俏,加上舌灿莲花的本事,从宫娥手里头劫下一坛子酒来简直一如反掌。
他得了酒,就兀自逍遥到花海深处,无人之境去了。比起与那些人左右逢迎,谈经论道,他还是喜欢一个人赏花品酒,自得其乐。
那坛子里头不知道是什么酒,从前从未喝过的,洛饮离只觉得香甜馥郁,入口丝毫没有刮辣之感,不知不觉就饮了大半,脸上虽有些红热,却不觉得醉了。
他倚着棵树,心里头想,是这酒不醉人还是我酒量见长?一时竟有些得意,往日里三杯必倒的人破天荒给自己灌了一坛。
待到一坛子酒都下了肚,他方才意识到不对,一股接着一股的醉意如春风细雨一般侵袭上来,他提着坛子跌跌撞撞走在落花上,脚下无声无息,人也飘飘欲仙,眼前的花树竟重重叠叠生出了无数,他喃喃道:“瀛洲的花林何时竟变得这般繁密,许是我不曾来过此处。”
他说完这话,视野之内竟由远及近走来一个白衣男子,他摇摇晃晃地站定,甩了甩头,方才看清来人的长相,如墨般倾泻的乌发,光洁白皙的面庞,斜飞英挺的剑眉,细长如画的眼眸,以及如刀削刻的轮廓,他痴痴笑了笑,原来是白家少主白芳歇。
白芳歇走到他面前便站住了,洛饮离听到他温润的声音:“柳慕白,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对了,洛饮离的本名叫柳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