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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缘梦其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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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故作高深地露出一抹狡诈笑容来:“小老儿要的不是别的,是你的心。”
洛饮离木然地愣在原地,苍白小脸上溢出几分羞涩,双颊涨得通红,他退后几步,义愤填膺地指着老头,“你不要脸,你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为老不尊,还好意思说要我的心,我怎么可能会看上你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你简直无耻!”
且不说这老头已经老掉牙了,就算是年轻个十几万岁,年华正好,还长得英俊不凡,洛饮离发誓自己也绝对不会喜欢上他的,不为别的,就为了他是青丘,是爹娘的独苗!就算这宇内宇外上下九重四海八荒十洲列岛所有的母狐狸都死绝了,他也绝对绝对不会找个公的当老婆!
老头儿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慌忙撇清道:“你这瓜娃子,胡说个啥子哟!小老儿一大把年岁了,哪里能干这种事情,不要毁我的清誉。”
“还说我毁你清誉!明明是你自己为老不尊,虽然说我长得的确是有几分姿色,但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是个老头,怎么也不该打我的主意吧,要是个老婆婆我倒还能理解,但我也绝对不会同意啊?”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老头气得直跳脚,唾沫横飞道:“我要的不是那个心,是你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
如此便更不能同意了,哪有收人的心来当作船费的,这人还没过河,就先嗝屁了。
“想得美你个老不死的,存心要我死是不是?你不想渡我过河你就直说,我把心给你了,我还能活吗?”洛饮离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一无理要求。
老头冷静下来,拄着一根木棍说微微叹息道:“实不相瞒,老夫我只是想要一颗年轻的心来维持生命而已,我在这弱水上已经呆了整整九万七千八百六十二年零四天了,从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变成如今的糟老头子,可还是没有等到我要等的人……”
“你要等谁,竟能等这么久?”若是搁在他的身上,等个十年八年已是极限,断断不会等这么长的光景,这老头的毅力也是让人敬佩。
“诶——”老头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幼年时一个极好的朋友,他答应过我,一定回来找我的。”
洛饮离觉得老头太过乐观,直接就说:“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做了这个约定,但你等了他这么久他都没有来,以后估计也不会来了,很明显,他恐怕忘记了你们的约定。”
“不会的!”老头苍老龙钟的脸上涨起怒气冲冲的血气,厉声反驳洛饮离:“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哪懂我们这辈人的交情?”
这老头的性格也是古怪,洛饮离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我不懂你们这辈人的交情,说话怎么跟我爹似的!”
老头余怒未消,继续说教道:“你们这些年轻的后生,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哪里懂得我们这些人为了结束混战而做的牺牲,也不懂什么叫同生共死。”
洛饮离听他这么说,登时便想到了上古时候的诸神大战,好奇道:“您是诸神大战幸存下来的神仙?”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就是这三千弱水上的一个摆渡之人。”他说着,又问道:“后生,当初诸神大战,最后是谁赢了?”
“你不是参加过诸神大战么?怎么还来问我?”洛饮离刚刚对这位革命先烈燃起的崇敬之情在电光火石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哼,”老头貌似很不甘心,道:“当初虽然亲历了战争,却没有亲眼看到它结束。”
“那你当初,是哪个阵营的?”洛饮离凑近了问。
老头若有深意地看了洛饮离一眼,问道:“如今在位的,是哪一位?”
洛饮离咂咂嘴道:“天帝陛下的名讳,我可不敢说,只是陛下在曾经的诸公子里,排行老三。”
老头突然怔住,目光里的神气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一片星海忽然被云层遮住,过了好久才渐渐清明道:“果然啊,果然最后的赢家还是他。”
洛饮离也饶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说道:“诶,胜负乃兵家常事,权利的角逐注定了只能有一个胜利者。”
老头抬眼望住洛饮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浑浊的瞳孔里竟莫名多出几分欣赏,他拍了拍洛饮离的肩,说道:“你这后生,还有点意思,你说的不错,权利的巅峰,只能容下一个人,可是这个人,为什么是他呢?”
“是谁不都一样吗?”洛饮离借用了他师父的话道:“无论最后谁输谁赢,天地不变,日月星辰不改,万物轮回不止,咱们依然是受制于天劫,最终陨落于天命的神仙罢了。”
老头眼中的欣赏不禁又添了几分,点点头道:“我在这里没日没夜的思考,竟还没有一个几千岁的后生想的通透,看来,我是真的老了,时光一去,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洛饮离心里微微得意,顺带着又对师父感激涕零了一番,没想到师父他老人的名言警句这么有用!
“罢了!”老头长叹一声,望着浩浩弱水道:“他若不来,我又何必再等,这十万年的时光,终究还是一场自我的欺骗。”
他的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泪光,使得本就老态浑浊的眸子更加无神,洛饮离看不出那样的目光里隐含着多少岁月留下的伤痛,也不能体会那种走向死亡和绝望的孤独,他只是莫名感到一丝心酸。后来,当他也经历过时光的洗礼,再回想起这一天,回想起这个在弱水上回忆往事的老人,才终于明白,随着时间一同流逝的,不仅仅是青春和年华,还有与之相伴的少年心境。
“后生。”老头忽然叫住他,“你要是有幸出去,麻烦你给我那位老友带个话,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洛饮离不由直起了身子:“你说。”
“你告诉他——此生无悔相知,来世有缘再会!”
“好!”洛饮离果断地说了一个“好”字,没有丝毫的犹豫。
老头怅然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去起锚,他背对着洛饮离,吆喝了一声:“还不上来吗,等太阳落山了你就出不去了。”
洛饮离本来还愣着,听到老头这话,登时喜上眉梢,乐滋滋地跳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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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一片河水上,本来就不算太大的独木舟显得更加渺小,远处水接天色,一线银紫交融的波光粼粼。
洛饮离枕着胳膊躺在船上,日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脸上,使得他通透雪白的皮肤上闪烁着一层金色的浮光。他就这样的闭着眼,惬意的享受着,过了许久,他细长的睫毛忽然跳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道:“老人家,有个事忘了问你,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我出去了也好找人呀。”
说完,他就那样望着天等了一会,可是却并没有等到老头的回答。
洛饮离不由朝船头看了过去,却发现那里竟已没了人影,老头不见了——
他立刻坐了起来,左右张望,才发现独木舟已经到了离岸很远的地方,远处早已不见那一条绿色的堤坝线。水随天去,独木舟在水面上孤独地打着旋儿,格外有一些单薄。
这老头怎么不声不响地就不见了,洛饮离着实有些困惑,没有老头带路,他哪里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出口。不过,洛饮离还来不及茫然,船身忽然间猛烈地震动了一下,这一震让他措手不及,下意识扶住了船身两侧。
洛饮离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不管这个危险已知还是未知,都能保持淡定。用他师父的话来概括,就是两个字——不慌!
洛不慌是真的不慌,他探头朝水面看了看,想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就在他一个眨眼的瞬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忽然从独木舟下游了过去,速度极快,还没等洛饮离看清它的形状,便已经消失在了深水里。
来无影去无踪!
看起来,这弱水之下,并不像它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跟随师父闯荡多年的经验告诉洛饮离,与其让危险存在于一个未知的地方,不如将它赶到自己面前来,坦诚相见!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水面,朝着水下大喊:“来啊,既然来了就给小爷露个全脸,让小爷看看你是个啥样的小可爱。”
他这话说完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从身后投下了一大片的阴影,看那影子的形状,浑圆一团,只有两侧冒出几根胡须一般的阴影,洛饮离缓缓吐纳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一睹这个“小可爱”的庐山真面目——
还当真是个小可爱啊……那长相,像极了重明殿那只好吃懒作积下一身肥肉的大花猫,五官无处不体现着富贵窝里调养出来的福相,脖子上的肥肉极有灵性,一圈连着一圈,跟特地留下来保暖一样,至于那对翅膀一样的鱼鳍,已经圆成一双肥的流油的肉手,漆黑的鱼皮下,丰腴的油脂呼之欲出,那要是片下来放在炭火上烧烤,绝对油滋滋地肥香,能叫人垂涎三尺!
洛饮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觉得自己大概是饿了。
“小可爱”并没有给洛饮离思考的时间,它居高临下地盯住洛饮离,血盆大口猛地张开,直冲下方小小的独木舟而来——大嘴未至,口水已经淋了洛饮离一身。
“……操,这到底谁吃谁啊?”
洛饮离被“小可爱”一口吞进了肚子里,连嚼都不用嚼。
洛饮离十分庆幸“小可爱”吃东西是囫囵吞下的,让他得以完完整整的进了鱼腹之中。
这里漆黑一片,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而且,“小可爱”似乎很喜欢在水里翻滚,洛饮离在它的肚子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洛饮离托起了一个掌心焰,四周才亮堂起来。他发现,“小可爱”是真的饿了,那么大容量的一个胃里,除了一点河水,竟然什么都没有,怪不得连独木舟都一并吞下了。
能长出这一身肥肉来,果真就是不能把自己饿着。
洛饮离知道,自己得赶紧想个办法脱身,否则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一泡鱼屎沉入水底了。
就在洛饮离正为自己命运担忧的时候,四周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洛饮离举起掌心焰,仔细往周围看了看——
这一看不要紧,吓得洛饮离背后手心都冒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