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灯》代语兮

9、元夕

　　酉时，含元殿。

　　淑妃带着七公主和葵花一干人等赶到含元殿的时候，殿内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妃嫔和五品以上大臣们的妻女了。

　　据说每年元夕节宫里会举办灯舞盛宴以纪念过去的一年，并迎岁新年。灯舞宴上会有许多京城中的才子佳人慕名前来参加，包括皇子公主还有大臣之女。

　　葵花带着面具，很不起眼地坐在角落里。木夫人和淑妃本想邀她一起，但她以自己想要多交朋友为由给婉拒了。她混在人群中，没人会注意到她。

　　她不想惹事，来参加宴会的，大多都是有钱又有背景的人，应该在青鸾楼看见过自己，她可再也不想自己当过青楼女子的事再被人翻出来。

　　这次宴会她本就不是很想来，可是很无奈之前答应了太子殿下，她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这会儿也没有见到太子，说不定小孩子说过的话早就忘了。葵花倒也不在意，既然来了就好好看戏吧。她也很想看看宫里女子跳舞呢。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她为别人舞，从来没有以看客的身份欣赏过一支舞，她已经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慕容皇后坐在高高的凤座上，皇后其实很美，但孤傲而不可一世，凤座旁边就是皇上的龙椅。

　　皇上见了淑妃和七公主，笑得眉眼弯弯，完全没了天子的威严，倒是流露出一副慈父的模样。

　　淑妃的四皇子及冠之后便被封了常恭王，在宫外有府邸，娶了王妃孙氏。

　　所以皇上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唯一的公主公孙羽。

　　“来，羽儿，到父皇这儿来。”皇上眼眸中对公主流露出无限宠溺。

　　公主已年满十二了，还有两年便到了及笄之年。

　　“父皇，羽儿美吗？”公主身着一袭藕粉月华裙，上身搭着珍珠织成的坎肩。梳着垂鬟分肖髻，粉琢玉雕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这身裙子是皇上前不久赐给她的，今日灯会盛宴，母妃有意让她穿着来谢恩。

　　“羽儿长大了，出落得越发美了，快把朕这后宫给比了去，有你母妃当年的影子。”皇上朗声道，还笑望着淑妃。

　　淑妃脸上娇俏地一抹泛红，葵花突然明白她如何盛宠十余年都圣宠不衰了。这样的女子，懂得示弱，懂得如何讨君王欢心，以及适时的俏皮。

　　但也正是这些特点，让她虽然能保住盛宠但却当不了皇后。但也许，淑妃并非有心要当皇后呢，她活得真是太恣意太轻松了。皇后要管理六宫，繁琐乏味，她注定不是个合适人选。

　　慕容氏虽然有能力帮衬皇上打理后宫，但是皇上在她那里是体会不到在淑妃那里的愉悦和轻松。皇后稳重，识大体，但也许皇后当久了，最后连最初的自己也找不到了。

　　她现在一边要帮皇上筛选新人，又时时刻刻需要提防着别人抢走她的恩宠以及威胁到她儿子地位的人。

　　纵然皇上也很爱她，但更多的也是夫妻情分罢了。

　　皇后瞥了一眼快被宠上天的公主，几分嫌恶尽藏于眼底。随即又移开了视线，恰好瞧见坐得很偏僻的葵花。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心想这女子还算识趣。

　　灯会开始了。

　　殿内响起了铮铮的箜篌声，夜色暗淡下去，嘈杂的人声也渐渐平息，整个大殿内唯有如流水般清脆婉转的琴声。

　　“稚儿姐姐！你在这里啊！”突然，葵花身边响起一阵奶身奶气却又坚定的声音。

　　葵花往身侧瞧去，看见小太子的身影，连忙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压低了嗓音说道：“太子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嘘……别让别人发现你和我在一起。”

　　幸好大家的视线都在歌舞上，还未注意到他们。要是让皇后等看见太子和自己混在一起还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这时葵花也顾不上看舞宴了，拉着太子就准备从偏门溜走。

　　“太子殿下，我们先走吧。这里人多，被你母后发现了姐姐就不能陪你玩儿啦。”葵花附在他耳边说道。

　　“我不走，我要看以丹姐跳舞。”太子公孙景拖住葵花不肯走。

　　“那好吧，看完跳舞咱们再走。不过以丹是谁啊？”毕竟是太子，只能依着他，葵花在心里叫苦。

　　“是昭华郡主哦，她可漂亮了。”小不点儿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十分喜爱这个姐姐。

　　乐声骤停，大殿上出现一个水袖流仙裙的女子，她肤如凝脂，五官别致立体，一颦一笑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气场。

　　葵花惊讶之余听见小不点儿嘟嘟囔囔地说道：“稚儿姐姐你看，我皇姐是不是很美！”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太子口中的那个人。宫中公主什么的向来不多，他应该只有七公主这么一个嫡姐，那这个女子难道是长公主的女儿。

　　“嗯，她很美。”葵花虽刚进宫，却不喜阿谀奉承，只淡淡地赞美了一句。

　　“稚儿姐姐你会跳舞吗？”小不点儿幽幽得来了一句。

　　“不会。”葵花汗颜，也难怪，太子不知道她以前的身份，她自是不敢在这种地方露面的。被人认出来是青楼花魁，如今还毁了容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她真是一辈子别想在京城混了。

　　小家伙叹了口气：“稚儿姐姐要是会跳舞肯定比以丹姐姐还美。”

　　葵花有些哑然失笑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公孙景没有回答，傲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向翩然起舞的昭华郡主。

　　葵花也不再追问，识趣地陪他一起看舞。

　　听到邻座窃窃私语昭华郡主三岁习舞，是宫里跳得最好的人。

　　葵花见她舞得凄冷，虽然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身姿曼妙，却掩饰不住她眼神空洞，仿佛思绪游历在很远的地方。

　　葵花看着她的舞姿，渐渐视线变得模糊起来，那个跳舞的人一袭湖蓝，身影好似与自己当年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当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郡主也舞完了，坐台四周都传来一片叫好声。

　　小不点儿的手在她眼前轻晃，提醒她：“姐姐我们走吧。”

　　葵花应声，一抬眼，却与高座上的漳王慕容云鹤四目相交。葵花眼神躲闪，虽然自己带着面具，但是她肯定那人应该认出自己了吧。

　　她立刻转过身，欲要和太子从偏门离开。

　　突然大殿传来冰冷的声音：“等等，那个黄衣女子。”

　　是慕容云鹤的声音。

　　葵花暗暗攥紧了手，缓缓回首，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漳王眯了眯眼，转身对皇上颔首说道：“启禀皇上，这个女子似乎对郡主的舞不屑一顾，不如，让她作舞一曲，让大家一饱眼福吧。”

　　葵花心下一凉，虽然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但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重遇。

　　木夫人看向葵花，眼神十分复杂，面露难色，又向淑妃投去求助的目光。

　　淑妃也赶忙俯身向皇上进言：“皇上，她是臣妾的侄女，今日进宫来探望我您也瞧见了。她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还未痊愈如今不能行舞啊，况且她怎会有轻视昭华郡主的意思呢？一定是有人误会了。还请皇上明鉴。”

　　皇上双膝上还抱着淑妃的七公主，他慢慢把公主放下。走下龙椅扶起了淑妃：“既然是爱卿的侄女，朕自然不会为难。快起来。”

　　淑妃刚起身，就听见皇后的声音幽幽响起：“原来是淑妃娘娘的侄女，那舞姿一定是绝妙的。本宫还许久未见过什么新鲜的舞了呢，倒不如给淑妃娘娘的侄女一个机会吧。不过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见淑妃提起过这个侄女呢。”

　　皇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帮衬着自己的弟弟，还要踩在淑妃头上看葵花出丑。

　　皇后得意一笑，见淑妃脸上渐渐失去了笑意，正一脸怒容地看着自己。

　　皇上有些摸不清皇后的想法，瞥了她一眼，还想帮淑妃圆场，但是座下已经响起许多迎合皇后的声音。他不好说什么，只能默许了皇后的意思。

　　“那就依了皇后吧，你叫什么名字？”皇上对着葵花说，看不清他的表情。

　　葵花立刻上前跪拜说：“民女唐稚参见皇上。”

　　“唐稚，哦。你姓唐，为何是木将军的女儿？”皇上质问道。

　　这时木夫人突然站出来毕恭毕敬地说道：“皇上，她是臣妇认的干女，还您请不要误会了她。”

　　“嗯，你会作何舞？”皇上继续问到。

　　“民女舞艺不精，自幼只习过绿腰舞。”葵花不想太过招摇，虽然她会许多舞，尤其是霓裳羽衣舞，可是霓裳羽衣舞太过华丽，会的人也不多，她怕被沦为所有人的眼中钉，只好说一个全长安城的女子都会的舞。

　　“你撒谎！皇上，此女极为狡诈，您别轻信了她啊。臣弟见过她舞霓裳羽衣舞，她此刻不承认。”漳王慕容云鹤咄咄逼人道。

　　太子公孙景在葵花身后露出个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葵花，他不知局面怎么变得如此奇怪。

　　“姐姐我们还走吗？”公孙景小声地说道。

　　葵花没来得及回答，皇后便厉声道：“景儿！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母后找了你好久，快点回来。”

　　葵花看着高台上的慕容姐弟，心中不屑一笑，表面却依旧平静：“漳王殿下，民女不知哪里得罪了殿下竟要如此诋毁民女。我们不曾相识，况且民女为何要隐瞒自己所会之舞？”

　　“少废话，你少在这儿狡辩，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你可知什么叫做欺君之罪。”慕容云鹤眼神凶煞，像要生吞了她。

　　“民女没有说谎又何来欺君之罪。”葵花吧目光转向皇上淡然道：“皇上，民女只会细腰舞难道就是罪不可赦吗？”

　　“自然不是，你且作舞吧，有什么事朕会为你做主的。云鹤，不得信口雌黄。”皇上虽然平时对这个小舅子也是很客气。但也不会因为他是皇后的弟弟得罪自己的宠妃。

　　皇后目光一寒，看得葵花后脊发毛。她迎着四面敌意的眼光，平静地走到大殿中央。

　　看台上，昭华郡主微微颦眉，一直注视着大殿上的女子，虽然她带着面具，但为何竟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