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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男人在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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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等着女孩的哭喊,但是整个房间却出奇的安静,安静得可以听到女人额头的枪眼里汩汩流出的鲜血的声响。
男人不由得朝女孩看去,女孩很平静,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男人看着她走到她母亲的身边,蹲下了。女人的头向一边歪着。她看了她母亲一眼,转过头来对他说,“看,我妈妈好像有三只眼睛了。她死了吗?是不是死了的人都会有三只眼睛?”他的手开始发抖了,他看着女孩那张天真的脸感到害怕了。这时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害怕。女孩似乎也并不期望他的回答,她重新转回去看着她母亲。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把她母亲的眼睛合上了。她想,睁着眼睛怎么能睡着呢?她想把她母亲的第三只眼也合上但是蹭了一手的血也没能成功。她就又转过头来说,“你帮她把额头上的眼睛闭上吧。”
男人再也受不了了,他举起枪朝她射去。“砰”,子弹打偏了。她吓了一跳,噌地站起来,挑着眉毛跟他说;“好好拿着你的东西,差点打到我了。”
这是他第一次失手。
他对自己说,“一个杀手不能对一个人开两枪,那只能证明他是个废物。”
他过去抱起她走了,她趴在他的肩上看着躺在地上的母亲,她觉得这是她看到的她母亲最安详的状态。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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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货,你把这个野种带回来干什么?”男人不动声色地听着他面前这个高傲的女人的怒斥,“你昏了头了吗?”“简直是荒唐,荒唐!”男人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荒谬,但是他却仍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怎么有力的口气反驳道:“你并没有让我杀这个孩子。”“可我也没让你把她带回来。你是想让我亲手杀了她还是让我替那个贱女人养着她。啊?”“你可以杀了她。”“废话,我要是杀了她还要你们这些人干什么?”
他的脸开始发涨。女孩好奇地看着这一男一女两个人,她恍惚意识到他们在说自己。男人把女孩抱起来,对女人说:“我不要钱。这个孩子我带走。”女人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目瞪口呆。
“我们现在去哪里?”女孩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问。“回家。”他竟不假思索的地给了她回答。他的心“咯噔”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有些痉挛。回家?家在哪里?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痉挛的脸上就又浮出一丝笑意,可这样的笑看起来却显得有那么些恐怖。女孩听到终于有人肯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开心地笑了,越发使劲地搂着他。
男人想,他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接受惩罚。
惩罚?这个狡猾的男人。他终于找到了个让自己由衷信服的理由。他可以离开了,终于。
他带着满身血债换来的钱离开了那个他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生死的城市。
他带着她去了一个叫做“遗忘殿”的小镇。他走了很多地方最终决定留在这里,就是因为它的名字。这样的一个闭塞荒僻的小镇竟然有着如此诗意而又让人想入非非的名字。他想,这是上天给我安排的归宿吧。
他们无声无息地在那里住下了,甚至没有一个人觉察到身边多了两个人,好像外面的一切都与这里无关。男人和女孩也都是习惯了寂寞的人,所以反而喜欢这样的冷淡。
男人开始用他曾经沾满鲜血的双手种花,养鸟。每次在给花鸟浇水喂食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救世主般的神圣感。他越来越不愿意相信这双用来呵护花鸟的手曾经干过些什么了。
他在干这些的时候,女孩就在旁边看,有时也帮忙给他递点东西。他们就互相看着笑一下。
每天早晨,女孩都会跑到他房间里让他帮忙穿衣服。开始的时候,他去买了裙子还有小旗袍,每次穿的时候不是穿反了就是扣子扣错了。穿完了,他越看越别扭,女孩也是难受的撅着小嘴不停的摇晃。后来他就干脆只买男孩子穿的衬衫和马甲,穿起来就方便多了。他因为不会给她梳头发就找了把剪刀把她一头披肩卷发剪掉了。她好像对于美还没有什么概念,所以任由他摆布着。可能是他自己觉得实在是难看吧,就找来个剃头匠给她提了个他那样的头型。这样,她就完全变成一个男孩子的模样了,他看了看她,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付钱把剃头匠打发走了。
他们如果走出门去,人家一定要以为是父子俩的。但是却没有人这样认为,因为根本没有人去注意他们。
但是他们还是被注意了。
那天,他又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浇花,女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烦了,就跑到门口去玩。她远远看见巷子尽头有一群孩子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好奇心一起,回头望了男人一眼,看他还在全神贯注地浇花,就一溜烟儿跑了
她站在那群孩子外面探着头往里看。可是七八个孩子的头把空隙塞得满满的一点儿也看不见。她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然后呼的一把把那个最胖的孩子揪了出来,所有的人都回头去看她,她挑着眉毛问:“你们看什么?”她是在问他们干什么,但是在那些孩子听来,却是一句挑衅,没有人敢吱声。她生气地白了他们一眼,就蹲到刚才那个胖男孩呆的位置自己去看了,只见一块大石头上面放着两条拼命扭动的蚯蚓。
“你们就是在看这个?”她问。
那些孩子就鸡啄米似的点头。
“这有什么还看的,两条虫子。”她已经不指望谁来回答她了,但是却有一个孩子说话了:“它都成两半了,还能动。”
她这才看见原来那两条蚯蚓原来是一条,她开始觉得有趣了。
“这有什么,我听老人们说,蝎虎的尾巴断了,还能长出新的来呢。”又一个孩子见有人说话也大胆起来了。
“那才没什么了不起呢,我们家阿黄的尾巴也能长出新的来呢。”
“你胡说,狗尾巴才不能长新的呢。”
“就是,金串儿家的黑子尾巴让门夹断了就没长出新的来,现在还是半截呢,是不是金串儿?”
“喜宝净吹牛!”
“吹牛,吹牛,吹牛。。。。。。。”那群孩子七嘴八舌了一阵子之后,竟一齐伸着食指异口同声的讨伐起那个叫喜宝的孩子来了。
女孩看着他们闹,越来越觉得有趣了。那个叫喜宝的是个光头,头顶上零星散布着些大大小小的疤。他的脸憋得通红,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似的攥着拳头。他呼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过猛,打了个趔趄,差点又摔倒。那些起哄的孩子都住了嘴,喜宝转身跑了。那些孩子就又指着他的背影喊了起来。
正在他们闹成一团的时候,那个喜宝却又出现了。这次他怀里抱了一只小黄狗,大概就是他说的阿黄吧。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的看着他。他的憋得通红的脸更加红了。
“不信你们试试吧。”他一撒手把那只狗扔在了那块大石头上,后面的两只狗爪正踩在了那两截蚯蚓上,那蚯蚓又摆了两下,就不动了。阿黄开始绕着石头的边沿转圈,但是却不敢跳下来。
“不信你们试试吧。”喜宝又说了一遍。
那些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她说:“我来吧。”
大家就都把目光转向了她。她向大家微笑了一下,重复了一遍“我来吧。”
她走出人群,到墙角捡了一块碎瓦片回来。她把瓦片塞给站在她旁边的一个小女孩,腾出手来挽了挽袖子,又把瓦片接回来。
“你们摁着他。”她命令道。喜宝还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就都伸出手去摁在阿黄身上,阿黄听话的趴了下来。
她用左手扯着阿黄的尾巴,右手的瓦片对准了就辟了下去。阿黄“嗷嗷”叫了两声,开始在那堆手里挣扎。瓦片不够锋利,阿黄的尾巴只掉了一小撮毛。她说:“你们摁紧点。”他们就都使了使劲。她找了瓦片上一个凸起的地方,朝阿黄的尾巴扎了下去,血一下子喷了出来,阿黄痛苦的翻腾着。喜宝有些不忍了,手上稍稍松了松劲。其他的孩子也开始皱起了眉头,胆小的干脆捂住了眼睛。阿黄的身子不停的翻腾,她找不准位置了。她有些生气了,说“你们都让开!”那些孩子就把手松开了。阿黄趁机跳了起来,被她一把拽了回来。跳到石头上,倒坐在阿黄的身子上手里握着它的尾巴,使劲地割起来。。。。。。。。。
人群散了,喜宝哭着抱着阿黄走了。她拍了拍手,也走了。
晚上的时候,就有人来敲门。男人很纳闷,谁会来敲他的门呢。
他下去开了门,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那孩子怀里抱着一只小狗,那只小狗的尾巴。。。。是断的。
男人没有开口问什么,仿佛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一样,竟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那女人好像也并没有觉得这样的开场白有什么不妥,顺着他的话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你儿子砍断了我家阿黄的尾巴。”他就下意识的看了阿黄一眼,那只可怜的狗在微微地颤抖,半截尾巴因为疼痛动一下停一下,眼睛里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恐惧,像是马上就要崩溃了似的。他看着那双眼睛竟然想起了她-------那个他杀死的女人。他慌乱地把目光从那只可怜的狗身上移开。
“怎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女孩从房里走了出来。她还是穿着那件睡衣,那是她那天早晨没来得及换穿出来的,现在看起来已经是很合身了,从这一点上可以大概得想到她在这段时间里长高了不少。这应该是不短的一段时间了吧。现在她很优雅的倚在门框上问“怎么了”仿佛发生了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
男人没有转身理她,喜宝和他的母亲也没有说话。只有阿黄,那只可怜的狗,疯狂地在喜宝的怀里扑腾起来,“汪汪”地吠着。喜宝好不容易把阿黄勒住,抬起头来看了女孩一眼。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出神地看着阿黄,然后,突然一皱眉,嚷道:“喜宝,它的尾巴怎么没有长出来啊?”
喜宝“哇”的一声哭了。阿黄叫得更凶了。喜宝的母亲就着她儿子的儿子的耳朵骂道:“死孩子,不准哭,没出息的东西!”
男人觉得脑子很乱。
最后这件事用一沓钞票解决了。
所谓的解决其实是指如何把喜宝和他的母亲送走,这件事所留下的后遗症远远比其本身更具杀伤力。
人们说新搬来的那个小女孩,这时候人们已经知道她是个女孩子了,说那个小女孩是魔鬼的女儿,说要不男人整天在家拨弄花草怎会有那么多钱。
人们说怎么他们家里没有一个管家的女人。
人们说男人的妻子,女孩的母亲也就是那个魔鬼被召回地狱了。
人们说的像是七仙女和董勇的故事,但是有本质区别。
人们害怕地狱魔王来捣乱。
于是人们集合力量赶他们走。
于是遗忘殿就遗忘了他们。
离开镇上的那一天,她趴在他的肩上向身后的人群望着。神情扑朔迷离,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一定要赶他们走。
“为什么?”她问他。
他没有说话,她就不再问了。
他们要去寻找新的“家”。
寻找的日子不知又过了多久,她不再趴在他的肩上了。她长大了,像她的母亲,他总是看到她就不由地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只是害怕。他半夜被噩梦惊醒,他梦见她杀了他,用一块尖尖的瓦片一下一下得割。。。。。。他痛苦地张大了嘴却什么也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