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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镜子里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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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映出一张妖艳的女人的脸,如何的妖艳,说不清楚。不是那种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嘴的俗媚,是一种无法形容却让人一看就觉得诱人的妖艳。
她显然没有化妆,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洗把脸,她从来都是这样一副慵懒的状态,就在刚参加完的舞会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眯着眼静坐在角落里,像一只永远都睡不醒的猫。
现在她坐在墙角的梳妆台前,其实那算不上是张梳妆台,她从来不化妆。那是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桌,暗红色的漆已掉了大半,上面脏乎乎的油点,大概是年岁已久,擦不掉了的。这张桌子与整个房间很不协调,天花板与地板互相映照,仿佛不开灯房间都可以是亮的。高大的落地窗,华丽的窗帘,一张出奇大的软床,还有靠紧墙边的一大排衣橱,里面一定是满满一柜子的衣服。可她只看到这张桌子。她用它放碗筷,放书,放脸盆,放一切能放下的东西,当然,还有一面镜子,那也许是唯一与梳妆有关的东西。
她正坐在镜子面前,打量着里面那张。。。。。。妖艳的脸。忽然,她打了个激灵,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狠命地摇,摇。。。。。。。。
“你回来了?”门被推开了,她愣了一下,迅速的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问话的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个子却稍稍高了些,穿了件尺码过大的睡衣,挡住了脚面,分不清是否穿了鞋。
她慌乱地看了女孩一眼,眼神飘忽不定,像是个撒谎的孩子在竭力地思索掩饰错误的借口。
女孩神情严肃,直直地看着她,那样的表情在一个小孩子的脸上出现不免显得有些天真和可笑。
“我喝了点酒,头有些痛。。。。。。”她终于说话了。
“你想死吗?”女孩把身子歪了歪,使头靠在门框上,使劲地挑着眉毛。
她一惊,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又平静了下了 。“她是爱我的。”她这样想着就又笑了,她慢慢回转着继续去照镜子。
于是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微笑着的妖艳的女人的脸。
女孩等不到她的回答,便转过身“噔噔”的走了。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噌得一声跳了起来,窜到大床边掀起床罩向床底望去,鞋架上放了七八双漂亮的鞋子,但是在中间的位置上空了一块,像是缺了两颗牙似的,她皱了一下眉起身去追那个女孩。
女孩“噔噔”地还没走回自己的房间,她追到女孩面前,呼的掀起了女孩的睡衣,一双白皙的小脚上套了一双硕大的红色高跟鞋。她蹲下来给女孩脱鞋,女孩不情愿地挣扎了两下,鞋还是脱下来了。
然后,她们各自回各自的房间去了。
她把鞋放回原处,觉得有些累了,便坐在地上趴在床边睡了。
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看来昨晚真是累了,整宿都没有挪一下身子。她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有些眩晕,阳光从窗缝里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的镜子上正反射到她身上,她看了看那面镜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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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口停了辆汽车,村子里的孩子绕着汽车打转,她立在门前第一次从汽车的反光镜里看见自己,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摸着辫子吃吃的对着自己笑,一边不停的念叨着“真好看,真好看”。后来她就被稀里糊涂推上了车,她坐在车子里,把脸紧贴在玻璃窗上斜着眼珠往外望。旁边的男人问,你看什么呢?她说,看我。嘿嘿,看你?是啊,前面的车头上有个灯,能看见我。那是镜子不是灯。司机回过头来呵呵的说。
“镜子,以后我有了镜子我一定天天照。”她这样想着不由笑了起来,先是偷偷笑,然后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唾沫乱飞。男人看了她一眼,眉头一锁,有些厌恶的往外挪了挪。那一年,她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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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当初她多傻啊。
昨天晚上,她去参加她丈夫的舞会。丈夫?不,不是丈夫,是主人吧。她去参加她主人的生日舞会。她慵懒的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主人和别的女人们左拥右抱,她一点也不生气,她也没有生气的资格。她只是眯着眼睛看,这杯光酒影,这红男绿女,真好看啊。整个舞会上,她的主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好了不早了。你回去吧.。”她就回去了。
她是个听话的女人,从来都是,有一段时间不是了,后来又是了。
不是的那段时间是什么时候来着?哦,想起来了,是那个时候。。。。。。。
她有了个女儿,这个听话的女人没有听她母亲的话,跑了。她临走的时候对她母亲说,很大声地说:“我决不让我的女儿像你的女儿一样!”她母亲吓得嘴唇泛白,她以为她的女儿疯了。
她想,那时她多威风啊。
后来她“嫁”给了她现在的主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便于又开始听话起来了。她主人有很多的女人,她是呆得最久的一个,因为她是个听话的不让主人操心的女人。
“你怎么睡在地上?”她抬起头,那个女孩还穿着那件大睡衣,又用那个姿势倚在门框上问她,女孩手里捧着一堆衣服,显然是过来让她帮忙穿上的。她想说话,可是喉咙疼的厉害,一定是昨天酒喝得太多了。她朝女孩笑了笑,招呼她过来,女孩乖乖地走了过去把衣服放在床上顺势坐在她旁边,把头倚在床沿上。她用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的鼻尖,女孩耸了耸鼻子,给了她一个灿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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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十八岁那年她怀孕了,像她那样的女人怀孕了是没什么可高兴的,可她很高兴。她隐约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个生命,而那个生命是她创造出来的。她很兴奋。怀孕期间她一直都很兴奋。后来,孩子出生了,一个女孩子,她更兴奋了,她想这个孩子可以留下来了。她的母亲却很失望,哭丧着脸,抱怨没有拿到奖金,抱怨了好几天,又说“哎,算了,早晚能赚回来的,把她养大就能赚回来了。”她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只顾笑着给她的孩子喂奶,一会扒扒她眯着的小眼儿,一会捏捏她低矮的鼻子。
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发出一声感慨地叹息,“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妈妈。”女孩忽然仰头叫了她一句。“唔。”她应了一声。
“你想死吗?”女孩又提出了那个昨晚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这次她倒是没有吃惊,只是摸了摸女孩的头,她想起了那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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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衣领被撕开了,旗袍上的中式纽扣也被扯掉了好几个。她没有哭,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从她的房间里刚走出去一个趾高气扬的女人和两个保镖。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腮部的肌肉忽得抽动了一下,她看见地毯上有一小摊血迹,然后就感到膝盖隐隐作痛。她拖着一条腿移到桌边,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小瓶紫黑色的药水,看起来像是过期了的样子。她用牙把盖子咬开,直接把药水往伤口上倒,她的脸没有显出痛苦的表情,但是下嘴唇已被咬出了两个深深的牙印。药水绕着她纤细的腿弯转了半圈滴到地毯上,像两只泛着光的眼睛。他涂完了伤口,药水只剩下刚能没过瓶底的一小截子了。她又顺手把它扔回抽屉里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撑着凳子想要站起来,她伤得并不重,可是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试了几次,起不来,便趴在凳子上哭了起来,先是嘤嘤地哭,后来竟哇哇大哭起来,哭得梨花带雨,花枝乱颤。
她总是这样的,无论是笑还是哭,都不能自已。她就这样哭着,哭了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哭完了,不是哭够了,而是没有力气再哭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那个女孩,她的女儿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看她终于哭完了,女孩才问:“你怎么了?”她没有回答问题,却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真想去死。”女孩显然是没有听懂她的话,歪着头想了想说:“你不用管我,你好就行了。”她笑了。女孩却又问:“死是什么?”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自我陶醉般地说:“死就是睡着了做的一个梦,在梦里可以过想过的生活,而且永远都不会醒。”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来。。。。。。。。
此刻,她又是坐在地上,听着她女儿的发问,她觉得时间有种神奇的巧合。她气若游丝,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妈妈不能死,再累也不能,因为妈妈爱你,妈妈是为了你跑到城里来的,不能丢下你不管。。。。。总归有一个人是爱我的,我的女儿是爱我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抗,在她十八岁以前。她接受并愿意接受自己的命运。可是,为了她的女儿,她逃跑了。
她的母亲是个接种女,专门为有钱人家生孩子,生了男孩,男方家里派人来接走,留下一笔钱作为奖金;生了女孩,就留下自己养,养大了再作接种女。她的母亲就是这样被她母亲的母亲养大的,她也是这样被她的母亲养大的,她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她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接种女,只能有母亲和女儿,没有父亲和儿子。
她不能让她的女儿也接受这样的命运,不能,决不!!
她逃跑了以后很久没有再回过家,后来她的母亲死了,她就回去了一次。她从家里搬来了一张桌子,还有她母亲唯一的一双高跟鞋,那是她母亲给人家生了一个儿子,人家给的报酬。她的母亲以此为荣,常常拿它出来炫耀,可是却从来没有穿过。直到她死了,那双鞋子还是像当初一样新。那张桌子和那双鞋子是现在她看来这整栋房子里仅存的干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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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的一声,她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大门被踹开了。她没有动,女孩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动。接着是“唰唰”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骠悍的男人便站在了她们面前。男人戴了副眼镜,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脚上踏了双反光的皮鞋,最抢眼的事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枪。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使劲地把女孩的头摁在自己的胸前。女孩被摁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拼命地在她的怀里挣扎。那男人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把将女孩从她的怀里拽了出来,她“啊”的尖叫了一声,试图将女儿拉回来,却被一脚踢倒在床边。
女孩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男人的臂弯里扑楞着,男人丝毫不为所动,只冷冷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她咬着牙根说:“不准伤害她!”她的声音很低但是很坚决。男人说:“这可由不得你,我也是替人消灾的。”她说:“我知道,但这跟我的女儿无关。”男人似乎很无奈地翻了翻他握枪的那只手说,“这我不管,我只知道,这个房间里的人必须得死。”女孩忽然不动了,她费劲地扭过头去想要看看那个男人的脸,男人见她突然不挣扎了也低头望了她一眼,四目相对,女孩竟朝她笑了,笑得那么没有芥蒂。男人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狠狠地瞪了女孩一眼,女孩还是笑。男人心慌了,他觉得后背一阵发麻,握枪的那只手湿了。他把女孩放了下来,换了一只手拿枪,然后把那只手放在口袋上不经意的擦了擦。那女人却在这一瞬间猛地站了起来,伸手去拉她的女儿。“砰”的一声,他的腿还没有站直,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张开,就前倾着一头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