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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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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晓星尘也是有些茫然无措,内心懊悔的感觉波动得愈发强烈,几乎泯灭吞噬了他的神智,
慌乱中掺杂着几缕茫然,无力地想要帮他缓解痛苦,哪怕半分也好。于是他伸出手,意欲将镇心戒取下来。可就在晓星尘抬手的那一瞬间,一切痛的感知在薛洋的识海中竟完全消失了,银光却似更亮了不少。除此之外,竟是找不出一丝曾痛到极致乃至发狂的痕迹。
薛洋像是浑身的气力瞬间被抽干了一般,不由得往后趔趄几步,踩在几片焦黄的枯叶上,发出清脆而不详的破碎声。离晓星尘稍稍远了几分,心中的怀疑像是被落了实,这戒指果然没有那么简单。薛洋暗自垂眸,静默地想着,揣测着这戒指的用途。却不敢去想晓星尘让他戴上这戒指的意图。心中忽然莫名涌上一腔被欺瞒的难受,轻轻撕扯揉捏着他的心肺。
再望向晓星尘满含担忧欠疚的面容,疑虑更甚,苦涩难言,直堵得他心口发慌。于是他斟酌好语气,试探性地开口道:"道长,我没事的。不过这戒指却是别致,我倒从未见过。不知此戒,何名,何用?”他故意将最后两个字说得十分缓慢,并着重加强了语气。晓星尘眼看着他无事,吐字又清晰有力,一直悬吊着的心稍稍轻松了一点,眉目清朗,眼眸若星,道:“这个名唤镇心戒。至于用途...刚刚我不是才说了吗,这就是世间男女之间,类似于...咳嗯,定情信物那样的...”
然而薛洋只听到“镇心戒”三个字,便无心再去听他其余的答案。
心脏猛得收缩,急剧下沉,疼得厉害,冷气盈满,沁入骨髓,又蔓延到全身上下每一根淡青色的纤细的血管,这才知道自己的四肢百骸,已被透骨的凉意狠狠浸透了。
他没想到,他所渴求的第二个答案,在“镇心戒”三个字下竟是如此微不足道,渺若尘埃。
整个人仿佛石像一般僵住了,倒是与这暮色苍茫的死城有了几分契合。仅这一颗心,却硬生生被剥下一层残忍的所谓真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为数不多的已被疼痛麻木的理智和促使他继续听下去的勇气正顺着血液一点点地回流过来,却是充满了矛盾愤恨的味道。
晓星尘本能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从面前脸色蒙上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随着不断流通的空气,不停地扩散流动着,愈来愈沉郁,愈来愈干燥,几乎是干柴烈火,一触即发,又仿佛是蕴含着无尽能量的厚重阴云,在顷刻间就会暴雨挥洒惊雷呼啸,携带着能劈开一座巨山的闪电一般,心底恐惧破土而出,愈演愈烈,愈搅愈浓。
不解又略带几分关心,晓星尘小心地,悄声地问:"阿洋,你还好吧?”要是以往,听到晓星尘这样叫他,他一定会高兴得不知所已笑得眉眼弯弯恍若新月,再温柔又不确定地问一声。可现在,可如今,薛洋听了,脸上没有丝毫变化,眸色也不复刚才的清明,转而笼上一层朦胧的阴郁,虚虚幻幻,闪着难以捉摸的光,直叫人识不出他的真实心绪,像极了弥漫着迷雾的森林里的荆棘,稍有不慎,就会被扎个鲜血淋漓。“哦?道长怎么又突然唤我阿洋了?”就连语气,都似是蒙上了薄纱,虽是悠悠,暗含不易察觉的怪异,那是很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让他气不得,恼不得,爱不得却又恨不得的矛盾,听上去十分阴沉。晓星尘听出他语气怪异不忿,不由得问道:“这...有何不妥吗?”薛洋笑了,眼底尽是浓得化不开的讽刺,阴鸷的神情尽含讥嘲:“镇心戒...既然你唤我阿洋,那么我应该唤你什么?道长还是...主人?而且,“阿洋"这个称呼,也不像是主子对下属的称呼啊。”晓星尘浑身陡然一震,脸色霎时煞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语调颤抖:“你,你都知道?”薛洋目光复杂,眉眼看似柔和,实则阴寒无比,那一身玄衣在凄厉更甚的诡风中摇摆,如同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步伐轻盈又含着无尽沉重,面无表情。
忽然,唇畔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幽黑暗沉的眼瞳里浮现出一丝光亮,映着晓星尘冰霜般雪亮的影子,就是这一抹雪白,使他恍若一潭死水的眼眸多了几分压抑的生机,看着他惊慌地望着自己,缓缓停下,语气轻柔地让人心里发毛,直打寒颤:“道长,为何要这么怕我啊?看哪...”他慢慢地抬起左手,那食指上一枚银光闪耀的东西在暮色稀薄中尤其显眼,薛洋又道:"这可是,你亲手赋予我的枷锁。从今以后,我可就是你最忠诚的护卫。”唇角的笑愈发骇人森冷,语气却是近乎异常的诚恳:“自今天起,属下可就是主子最得力的一个护卫,为了主子的安危自当是肝脑涂地,拼尽全力,哪怕是牺牲我这一条命,属下也应当是在所不惜的啊。”晓星尘连忙摆手,眼波涣散,口干唇裂,面色如同新雪,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薛洋静静地注视着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手心紧攥,几乎掐出道道血痕。镇心戒硌得他生疼,仿佛磨到了森森指骨,神智尽数崩塌。他觉得自己就像在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旁,绝望,渺小,脆弱,残忍的真相刚浮出水面,就好似落叶一般快速又凄厉地跌入了深渊,却又不肯表现出一丝茫然与悲哀。
半晌,语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道:"哦,是吗?那你是什么意思?亏我居然还相信了你的那一番话,呵,原来只是为了诱骗我戴上这戒指,使我成为你的一个死物傀儡,任你所派遣。”说罢,轻轻合上双眸,掩住那几乎呼之欲出的悲苦之色:“竟都是我多想了。”
晓星尘心脏像是被千千万万根细密的针扎着一般,血液的流动都感受不到了,怅然落寞。他其实都知道,但他却不知道那个属于他自己的答案,又悔又恨,又是苦又是痛,搅得他心乱如麻:“那,那我给你取下来...”说着,便意欲向薛洋走去。
薛洋猛然睁开双眼,迸发出锋芒凌厉的暴戾寒光,骇人阴冷的气息在周身一瞬间炸裂,四散开来,怒极而笑,道:“取下来?!道长,你难道是让我戴着玩的吗?这戒指的用途,你究竟是知道还是装傻?!栓住我的魂魄,除了魂飞魄散,我就只能听命于你。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啊,你到底从何处寻来的此物?你又是为什么宁愿扯谎也要让我信你从而达到你的目的?你到底怕我什么?”声声质问,悉数指责,尽数爆发。晓星尘不忍看他支离破碎的神情,内心涌上几限的委屈和隐隐一股愤慨,积淀已久的沉郁折磨得他发狂,索性敞开了话说:“薛洋,我承认,刚刚扯谎,是我的过错。可你又做了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尽力地在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了,我甚至说服自己去接受你,忘了上一世的恐惧。可是,可是...”晓星尘不停地摇着头,像是受够了一样,紧闭双眼,绝望而失控,颤抖地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真的无法接受像昨夜那样的你。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了我而改变,可是你都不相信我!甚至连解释的权利都不屑给我,更不必谈顾虑我的感受了...这样丧心病狂的你,你要我怎么去相信你啊?”
薛洋静默地听完,神情有了一丝微动,喃喃道:“丧心病狂...原来,在你心里,自始至终,我就是这样一个形象啊...可笑我还以为你能够理解的...”晓星尘听着,内心涌着阵阵苦涩,可话已至此,却也不想再去解释什么,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是了,是了...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话好说。”听到这句话,薛洋一改刚才颓靡的模样,眉宇中闪过一丝狠戾,直步走上去,在那人惊愕的目光中用力钳住他的手腕,举到耳旁,声音阴沉,饱含怒意:“什么叫没什么话好说?!”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眸中的怒意又转瞬即逝,被满满的阴鸷所取代,声音沙哑中略带一丝伤感,低沉道:“道长可听过,一片真心喂虎狼,六月炎夏盛飘雪的故事?”神情渐渐松懈,面容染尽无穷的沧桑与伤感:“我们便是如此了。”
晓星尘心中却上演着一幕幕的阴抑画面,宛如真实般,听到他伤感的言语,双腿不可扼制地轻颤起来,眼中泪光点点,似是满天璀璨的星辰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薛洋将头埋在晓星尘颈窝里,感受着他的温热与战栗,苦恼之色浮现在面容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阻滞了,他动了动喉结,终是扯着有些嘶哑的声音,问道:“道长啊...这戒指,你到底是从何而来?告诉我。”这一句话,其实他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愿相信,怀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无力地挣扎着,想要逃避,又渴望求证。晓星尘眼底充满涌动着无法言喻的哀恸,面容笼罩上一份悲伤:"是...卓清。”他终是颤抖着声带,缓缓而又坚定地道。
意料之中。
薛洋无声地咧开有些干涸的唇角,无形的刀尖从颈椎刺向喉咙,挑起一个冷漠而自嘲的弧度。
下一秒,他猛然抬头,用力地将晓星尘往后狠狠推了几步,晓星尘突遭重击,不曾防备,趔趄一下,险些摔倒。
薛洋唇角浅勾,冷笑:“原来如此...道长啊,你宁愿相信他人的三言两语,都不肯施舍一点点信任给我。呵,我还真是,可悲啊。”他的口气在晓星尘听来十分阴阳怪气,久久积压的郁愤在一瞬间喷泄而来,语气激动:“信任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上一世,欺我瞒我,逼迫我致死的人是谁?!这一世,你轻许诺言,可谁又能保证你那不是虚情假意?!如果还是像上一世那般只是为了羞辱我而故意惺惺作态装作出的样子,我岂能再次重蹈覆辙?!若是你句句属实,那昨夜的事到底算什么?一己私欲吗?我解释了,你听了吗?你相信我了吗?说到底,你还是恐惧,因为你嫉妒子琛!你害怕他会将我从你身边带走,就将怨气都发泄到我身上,用这种粗鄙无耻的下三滥手段强行留住我!你为什么不敢去和他公平对抗?呵,原来你也知道啊,因为你不如他,你永远都比不上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你自私,阴冷,偏执,自以为是,凡事一意孤行,皆不考虑他人感受,所以你有什么资格跟他相提并论?你算什么!”心中的怨气得到了发泄,可并没有减轻半分沉痛的心情。
薛洋先是怔怔地听着,在他慷慨激昂地说着后半截话时,竟是微微笑了,双眸逐渐被寒意覆盖,袖袍微动,一道闪着凄厉白光的玄冥色剑身架在了晓星尘脖颈上。剑锋冰冷,伴有危险的寒芒,伴着薛洋的一声沉郁压抑到了极致的轻笑,怒气聚集着,越燃越旺,在胸腔内肆意横冲直撞,使得他剑锋微微有些发颤:“道长,你还真是不怕死呢。”笑意越发诡谲,声音由低到高,极尽讽刺:“你当真以为,我不会一剑杀了你?”
说罢,晓星尘只觉脖间一紧,一阵刺痛,猩红的血丝若隐若现,却又不曾滴落下来。原来剑尖只是划破了他的肌肤,晓星尘微微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阴鸷地让人完全陌生的少年,轻颤道:“你,你...”
薛洋笑了,眼底却是平静无波:“道长怎么突然用这么一副完全不可置信的语气说话了?刚才那股子义愤填膺慷慨陈词的勇气哪去了?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是有些默契的...算是我自作多情了。至于你的选择...”声音又带有一丝莫名的怜惜,道:“其实,我有心的,只是道长你不信罢了...”不等他说完,就被晓星尘毅然打断道:“你有心吗?呵,我真的是比前世更瞎,竟看不出你这个披了一张人皮的恶鬼!”
薛洋厌恶地皱眉,冷呵一声,声音尤如腊九寒冬:“刚开始进城时,我便说过,选择了我,便只能选择我,否则,纵是身死魂消,我亦不会放过你。根本是你,对我说的那些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对别人说的话,自始至终都不曾在意过罢了。”
晓星尘一时默然,意欲再辩,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声冷厉的怒喝带着无尽的杀意,在这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响起,格外突兀:“薛洋,放开他”
一大群手举火把的修士,最前面的,一袭黑衣,墨发飘扬,正义凛然,正是宋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