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Why Do You Worry About the Re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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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Why Do You Worry About the Rest？/为什么还忧虑其余的事呢？
1
10月。
6:00。
瑞吉儿的一天从此开始。
芝士炒蛋，薯饼与谷物牛奶呈现迷人的金黄。中午的三明治用保鲜膜覆上装进透明的塑料盒子中。瑞吉儿把它与剩下的薯饼一同塞进背包。
民用曙光（morning civil twilight）开始时，她穿行在冷风中走向校车站。身后白色房子屋脊高耸，避雷针一直伸到紫罗兰色的天幕上，织锦缎的蓝色窗帘紧紧闭合。遥远的密林中传来几声犬吠，白橡树枝间藏着一只猫头鹰。她走在小径上，树枝折断，发出轻悄悄的哭泣声。
太阳此时的倾角是地平线下6°。光线散射形成的美丽光带像极光一样富于变化。矢车菊蓝与春蕾绿，丁香紫和玫瑰红一闪而过，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水彩画布，透亮，澄澈。颜料深深浸润其上，房子和松树化作一个个边界暧昧的色块，模糊却鲜明。瑞吉儿仰头看着，闻着空气中潮湿的木头气味，想象它们被那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强烈白光吞噬的场景。
阳光不是一种颜色，虽然人们会说它是白色的。在科学课本中太阳光是一种明亮光线和辐射热的组合。它足以破坏任何艺术家的调色盘。但它同时是一切颜色，矢车菊，春蕾，丁香与玫瑰的颜色——得以产生的源头。
白色毁灭一切。白色创造一切。
6:20。
车灯刺破薄雾向她走来。这里是它的第一站。接下来它将会横穿大半个城市，将一车厢不情愿的学生们卸在铁笼前，再让他们带上嚼子。
校车上没有一个人。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发出近似鬼泣的哀鸣。瑞吉儿打开背包，将包在纸巾中的薯饼送进嘴中。半个小时后，这里会被学生填满。大约有30人选择校车通勤，其余则坐在他爸爸的宝马，雪佛兰，福特后座，睁着朦胧的睡眼，问他爸还有几分钟上课。瑞吉儿家的车库里有时会停一辆谨慎的旧本田，大部分时间都与她忙碌的父亲一样在出现场的路上。
短暂的震动后校车停下，车门再次拉开，涌入不输于光谱的色彩洪流。
前座男孩的红绿格子衬衫像是某种坏掉的食物，右手边那个女孩的酱色连衣裙是个灾难，他们一齐发出清晨的知更鸟一样快活的吱啾声。瑞吉儿将头转向窗外，校车离开了树林，疾驰在整洁到不真实的两排民宅之间。红房顶，白围墙，绿草坪。
这里住着那些坐他爸的宝马，雪佛兰，福特上学的学生。
在转弯进入春田市中心区时，有人将艺术课的颜料打翻了，不知是朱红还是深红的液体在地面上绝望尖叫。这个插曲让瑞吉儿想到了她的艺术课作业。只要完成A评定，她就必须像那个打翻颜料的倒霉鬼一样，进入色彩阶段。
相比色彩课，瑞吉儿更喜欢素描。她在图书馆中悄悄为艾萨克画速写，就在他和每一科的课本纠缠时。他至今也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
7:50。
到学校后，天空中只剩下被称为“morning sunshine”的奶油色光线。七年级的走廊聚集着大批互相打招呼的中学生们。瑞吉儿从他们的肩膀间挤过，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拣出艺术课本，素描簿和数学课本，同样塞进背包。
8:10。
晨会开始。七年级的第一次家长日与校内参观日临近，校长先生要求他们在星期五之前将名单交给各自负责的老师。邻座的男孩依旧锲而不舍地递来纸条。瑞吉儿直接丢掉。
8:23。
瑞吉儿的素描得到了A+，这是她的第一个艺术课A+。她从科琳小姐那里拿到颜料与画纸，因为她说自己什么也没有带。
用来涂色的140磅木浆纸上用铅笔浅浅打了轮廓，三个苹果和一个柠檬。该落下什么颜色才好？苹果是什么颜色？柠檬是什么颜色？颜料盒子上标注着苹果绿与柠檬黄。它们都不是苹果和柠檬本来的颜色。
她问科琳小姐：这是我的问题吗？
那个金发的高挑女子告诉她：你得知道，每一个初学者都是这样。他们脑袋里只有物品的固有色。她说，哦，固有色，人们的思想太固执了。除了固有色，你还需要光源色和环境色。
你的素描很棒，她说，为什么不放松点儿，去沉浸在色彩的美妙之中呢？
科琳小姐的头发是薯饼的颜色。
12:18。
第六节课后半是午休。瑞吉儿最期待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于穿行在高年级学生中，丝毫不去在意她有多惹人注目。艾萨克总会坐在一个固定位置，找到他十分容易。他的身形，以及四周空出的座位让事情变得更加简单。她拿着三明治走过去。
对方会冷哼一声，撇过眼去。有时她坐在旁边，还会挪下位置。
今天他似乎若有所思。只是用游离的目光注视着她在对面坐下。
“你好。”
“闭嘴吧。好好吃你的东西。”
“抱歉。”
“你道什么歉？”
“对不起。”
“……喔。”
之后的时间她只默默坐着。这点似乎让对方感到很不自在。“我没兴趣和你聊天。”他金色的眼睛闪烁着，“但你他妈别总盯着我！”
说句话总比一个屁不放地盯着别人要好，他说。
这是叫霍桑效应还是什么别的，你说过的。他又说。
于是瑞吉儿努力像平时一样和他聊天。
“你喜欢棒球么？”
“一般。”
“你喜欢猫么？”
“毛茸茸的小畜生。”
“你喜欢看书么？”
“你在开玩笑吗。”
无聊的投球游戏，无聊的一问一答。或许是因为两方都心不在焉，问答节目很快结束了。
“扎克，你有烦恼吗？”她沉默，之后开口。
“谁没有呢。”
对面的艾萨克打了个哈欠。午休还有10分钟结束。她得去储物柜取下午的课本，并赶到桑顿先生的阅读课教室中，像她在整个9月和半个10月里都做的那样。
“明天见。”
对方又打一个哈欠。他没有回应。
于是今天画上句号——本该如此。
艾萨克的背影，是她从未见过，也无法辨认的颜色。
——糟糕的一天。更糟糕的是，本该结束的这一天，却要因为放学后的那场咨询变得更糟糕一点。
瑞吉儿再次想起科琳小姐的课题，和她的话。
为什么不放松点儿呢？
瑞吉儿能够准确分辨社区发下的小册子中那种测试用的色点，她能够说出大部分常见色的准确名称，她不会在马路上遇到任何读错信号灯的麻烦。
这意味着在生理上，她是个正常人。
她记得自己与科琳小姐说，不，不是那种问题。我知道苹果应该用什么颜色，可我不想用红色颜料，也不想用橙色颜料，更不想用紫色看起来让它像是个发霉的苹果。
科琳小姐对她的回复是，亲爱的，那你想用什么颜色？
黑色，或是白色。
这是瑞吉儿世界中仅有的颜色。
2
艾萨克再次出现在七年级的储存柜前。他把身体倚在金属柜门上，膝盖弯屈，拎着一根金属球棒。
他处于这片平静水域的中心。
实际上，当一个20岁的十二年级学生出现在初中生的柜子附近，你会发现，他高大的体型会让他成为天然的视线焦点。再想想他的恶名吧，半径5米以内，没有半个调皮的小子敢哼声。
七年级的走廊就像是一条忙碌的河川，总是充斥着刺耳的汽笛声。此刻，亚马逊河停止了流动，平静之下隐藏着暗流。
艾萨克沉默着，任那些可恶的小鬼目露精光地打量。
他来过这里一次。就在遇到瑞吉儿的第二天。他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就站在这里，像个傻子，远远看着那头耀目的金发。紧接着他就觉察到自己简直蠢到无可救药，为了弥补这件有生以来的大蠢事，他在三秒钟之内从这里消失了。
该死的，瑞吉儿怎么还不出来。
再过十分钟，值班老师就会把他从这里赶出去，像赶一只恶心的蟑螂一样。他不想对七年级的老师动粗，所以瑞依——你他妈最好在那些混蛋贴上来之前从你的教室里出来！
艾萨克把球棒狠狠顿在地上，刺耳的摩擦声成功吓退了一个想要搭话的小鬼。
“你不能缠着她。”
艾萨克目光锐利地扫过一群花里胡哨的七年级小混蛋们。
他们向朋友身后一缩，好像刚才谁也没有小声挑衅他。
“是我说的，你缠着她也没用。老男人。”
艾萨克眯起眼睛，就像花豹发现它的猎物。
根本不用费工夫。他告诉自己，要找的人自己就冒出来了。
艾萨克是在几周前发现有人跟着瑞吉儿的。在餐厅也总是有视线鬼鬼祟祟地黏在她背上。意识到这点后他几乎吃不下东西，一想到有人用他那只龌龊的眼睛紧盯着他们，他就恶心得想吐。
讨人厌的苍蝇。
他在今天终于抓到了这个混账的马脚。为此他几乎没有听进去瑞吉儿说的一个字。等到揪出这个碍事的家伙，他一定要用球棒狠狠敲他的脑袋，让他为自己这个错误的决定付出代价。
“那么勇敢的混账，”艾萨克刻意用上讽刺口吻，“来一场怎样？”
隐形跟踪狂沉默了。
“我打不过你。”他终于开口，“这不公平。”
“公平？”艾萨克想笑。公平，他说公平！公平这鬼玩意儿，在他妈抛弃他和那个放火的男的跑了，而他不得不翻垃圾箱和野狗抢食的那段日子，就成了什么都不是的狗屁！那时候这个小混蛋在干什么？吸着奶嘴，让他妈给他买最新的玩具，还要一刻不停地哭闹！
去他妈的公平！
“你早该想到的。”艾萨克傲慢道，“你妈没教给你吗，你得为自己干的破事付出代价。”
人群中传来一声叹息。之后，就像艾萨克担心的那样，苍蝇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水流进了纽约港。而瑞吉儿从职员办公室推门而出，挤出围观的圈子，在艾萨克面前愣住，紧张地摇摇欲坠。
迟来的女主角。
引发一场决斗的公主。
被争抢的瑞吉儿抱着书包站在他面前，不知所措。
3
“这并不是生硬的规矩，加德纳小姐。”
阿什利小姐涂成红色的长指甲拨动着整理在蓝色塑料夹中的档案。
“可我的父亲很忙，真的很忙。他有一打案件要办……”
“我知道，加德纳先生是名警探。他一定很忙。上帝保佑。”阿什利小姐说，“你的母亲，加德纳太太呢？你的资料说她似乎是名家庭主妇。”
“妈妈也有事要做。她参加了附近教堂的互助会，她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我希望你知道，加德纳小姐，家长日是很重要的活动，说是仪式也不为过。”阿什利小姐终于合上塑料夹，“我说过，这不是强制规定。只是我想你的父母也一定想要看看他们心爱的女儿在学校是怎样的。这实在是——”
“对不起。”
“我会和你的家人通电话——”
“阿什利小姐，我家的电话线被松鼠咬断了，而我的父亲没时间去修。”
“松鼠。”她棕红色的眉梢一挑，眼睛滑下鼻梁。
咳。她轻咳一声，伸出中指扶起眼睛。
“好吧。我明白了，加德纳小姐，我会如实在调查单上写下的。”
“谢谢您。”
瑞吉儿低下头。
合上咨询室的希腊式白木门，她轻轻舒一口气。恳求的表情僵在脸上，她不得不用手指揉搓放松。走廊很挤。是八年级学生下课了吗？
她抱着背包，被人扯了几次头发，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储物柜。
在那里，她看到了艾萨克·福斯特。
他倚着自己的柜子。是的，那是她的柜子。艾萨克甚至都没有把脚伸出那片范围。看到她他站了起来，手中的棒球棍划过瓷砖地面，同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那是类似于笑与讥讽之间的表情。
“瑞依。”
他说。双手压住棒球棍的顶端，身体前俯。
瑞吉儿捏紧背包垂下的带子。
瑞吉儿是对将要发生的事感到不安的慌张色。
“我忘了告诉你件事。”他说。
“我的展示得了D。”
还有，“我暂时不能和你吃饭，图书馆也不能去。我有点儿事要办——”
你在听吗。他问。
背包落地，与地面接触后猛地跳了起来，书本和文具爆炸一样地向四方飞出去。
你感受过心跳加剧吗？一开始，全身的血液都会涌到脸上，心跳，脉搏，每一条血管都回荡着重重的敲击声。肺化作一个巨大的发动机。轮胎破裂，烤炉冒出浓烟，想象一切爆发的场面吧，那就是你身体此时的状态。
接着你会忘记怎么呼吸，嘴巴像一条鱼一样张张合合，可没有一丝空气进入肺泡。
身体会逐渐变得冰冷，理智会一点点抽离，直到眼前一片空白。
瑞吉儿双腿发软。她一把攥住艾萨克的手臂。力道很大，她不确定她是否弄痛了他，但他没有甩开。她的双颊因为充血变得发热通红，耳尖燃起一簇火焰。她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吐出暖炉一样的热气。她几乎说不出一个字。
是因为我是个可耻的骗子吗？
是因为我是个无趣的白痴吗？
是因为我是个冷酷的独/裁者吗？
是因为我不再被需要了吗。
在瑞吉儿世界，只有黑与白存在。它们从不会出错，理性而规则，每一处亮面，灰面，暗面，都那样理想，让她得到幸福的满足。
她本以为这样是对的。可她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了，当表象打破，涌现出的混沌足以将万物毁灭。黑与白在眼前疯狂旋转，瑞吉儿世界如今正在剧烈摇动。
太晚了。
艾萨克成为素描簿里的失败作，褪去色彩，变成灰块，变成线条。艾萨克在她眼前一点点崩塌。
她的理想，她极力构筑的梦境。
“喂！该死。喂！”
耳边传来谁的大声呼唤。
“喂！瑞依！”
“喂！你睁开眼！听到没？快点睁开！”
瑞吉儿突然觉得精疲力尽。
她为了维持这一切已经支撑了太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什么让她选择这样做的？她本应想起久远回忆中，五岁还是六岁时，那个甜蜜的暑假，可她眼前只有黑暗。黑暗，黑暗，黑暗。
她脱力的身体被人使劲儿摇晃。真吵。蜷缩在黑暗中的瑞吉儿嘟囔。你别来打搅我。
然后她滑入了深渊，像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线条消失了，只有模糊不清的声音。
低血糖。过度劳累。精神疲劳。
安定，布洛芬，阿司匹林。
“离我远点！不要靠近我！听到了吗？不要靠近我！”
妈妈。
——瑞吉儿睁开眼睛。
她靠着某个坚硬冰冷的东西，用手指去触碰，瑞吉儿知道那是她的柜子。
她昏倒了。
周围的学生不知何时散得一干二净。她扶着柜子，拖动尚且没有恢复力量的双腿想要站起来，然后一双手伸到她的两只胳膊下。
她被人提了起来。
“终于醒了。”
是艾萨克的双眸。金色与黑色和谐一致地映出那个无力的苍白影子。瑞吉儿向她们伸出手，她们用茫然的表情，与她指尖相触。
瑞吉儿第一次发现，当光线变化，他的左眼就像是琥珀，会折射出不同色彩的光芒。她凝视着他双眼中的自己，想起了呼吸的方式。
心跳缓缓平息。
艾萨克放开她，同时蹲下来，因为她又滑坐在地上：“你在这儿像只死猪似的躺了两个小时。”
后脑传来针扎一般的疼痛，颈椎酸涩，同时有些想吐，这是长时间弯曲脖子的后遗症。艾萨克没有骗她。她的确睡了很久。
“我把那个庸医赶走了。他要你躺在那张白色长条床上。那是躺死人的地方，相信我，那地方真是糟透了。”他继续说。
“那个女的，那个啰里吧嗦的女的，染红指甲的那个，我也把她赶走了。”
“还有科琳，那个婊/子居然说你是因为不会画画儿昏倒的。她可真是异想天开。”
瑞吉儿靠着柜子，轻轻喘息。
“我只想跟你说句话。”
啊，说一句话。
理智告诉瑞吉儿不该听下去，可她没有任何力气阻止。
“你们家长日是什么时候？”
10月31日。
“那不就是万圣节前夜？”他似乎兴致勃勃。
瑞吉儿的知觉逐渐恢复，神经连接，她感到血液重新回到冰冷的四肢，指尖有些麻痹，像在被一百只蚂蚁啃噬。
“十二年级有个见鬼的舞会。那种涂上油漆，黏上鸟毛的。”他说，“我不打算去那儿做鸟人。所以瑞依，我有个绝妙的点子。”
“你好像在美术课上碰到点小问题。”他说，“我用你那一套理论得了D，总该为你也做点什么。艾萨克可不是忘恩负义的混蛋。”
“我会让你看看真正好看的颜色是什么。”他说。
所以，万圣节前夜有空吗？他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Why Do You Worry About the Re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