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十七岁 生死场 ...

  •   生死场

      奶奶的身体,急转直下。

      半个月前我所看到的她的模样,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她,瘦到脸部变形。

      我们都知道,奶奶,只剩下两只手上的时日了。

      从前年确诊的肝癌,到介入治疗结束后的半年,我们所有的人都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后来病情控制住,就在我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奶奶身体里的癌细胞扩散,转移到子宫,最终今年年初,确诊为子宫癌晚期。手术存活率几乎为零。

      奶奶选择了放弃,从医院回到了家。她决定,在她还有力气走路的时候,去一些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就这样,她去了浙江,去了北京,去看看西湖,去爬爬长城。我说,奶奶,你真厉害,长城我还没有爬过呢。

      大概八月,奶奶走不了远路了,只是在家周围转转,累了就回来坐在躺椅上歇歇睡睡。奶奶的肿瘤越来越大,常常疼得呻吟,有一次,奶奶和我说你摸一摸它,像个小孩子头了。她笑了,我哭了。

      我的至亲只有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爸爸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从小叫外公外婆都叫做爷爷奶奶),对于我,奶奶的位置,是一般人都体会不到的。

      小的时候,爷爷在新疆,我和奶奶两个人在乡下生活,奶奶对于我来说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是一个曾经排在妈妈之前,我最最爱的一个人。

      我自以为我现在人格完整,品质还算优良,有一半归功于奶奶。奶奶的智慧,明理的品质都深深地印在幼时我的脑海里,奶奶没有读过书,一生与田地为伍,但她精神的厚重是许多许多人无法比较的。

      我看到或是听到过太多太多癌症患者在知道自己的病以后便开始日夜难眠,也看到太多太多的家庭四处求医奔波到最后,身心憔悴。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哀,癌症,就是不治之症。

      可即便是这样,一直到今天,十一月三日,从确诊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九个月,我从来没有看见奶奶害怕死亡,从来没有看见她因为担心死亡而愁容满面。只有过一次,五月份月假回家的那次,她抱着我哭,她说,她舍不得我,舍不得爷爷,她说,如果她去了,让我一定要经常回来看看爷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奶奶的日子就像沙漏里最后的一小撮沙子,就快要飘散在风里。

      九月份,妈妈暂停了工作,全身心的陪伴在奶奶的身边,这是奶奶,爷爷,妈妈,他们三人在一起最后的日子。

      十月份中旬,学校里举行运动会,妈妈让我第二天请假回趟老家,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流泪,我害怕回去,我不敢看到奶奶越来越差的身体。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我真的害怕。

      奶奶走不了路了,上厕所的时候需要爷爷抱着。拿东西的时候,手微微的颤着。

      下午我回了学校,走之前,奶奶握着我的手,凉凉的。她说: “好……好,走。”嘴里重复着我的昵称。

      我转身,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我慌忙抹掉。

      时间转到昨天,当我小心翼翼地下车,慢慢走近开着门的卧室,奶奶躺在床上,头侧向里面,我上前,说了声:“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转过头,但没有睁开眼睛,奶奶瘦了,瘦得可怕。她的声音沙哑,和原来的她,相差得太远了。

      我像往常一样同她说话,妈妈在旁边笑着说:“快和孙女说说,有没有什么留给她的,有没有藏着什么金银财宝,偷偷告诉她。”

      奶奶却很认真得说:“金银财宝没有,……上次去新疆看小舅舅的时候,给孙女啊……,带了……项链。”

      我知道那条项链,红绳子上穿了一个金子做的镂空爱心。那是奶奶第一次做介入手术之后去买的,是不是从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在为今天想着了呢。

      或许,是吧。

      这两天我一刻不离地在奶奶身边守着,如今的她已经没有力气用鼻子呼吸,只能张开嘴巴,时断时续地呼吸。

      有时候她会哼出声响,那是在做梦,一个接一个的梦,这让我想起了杨绛的《我们仨》,那个在梦境与现实里徘徊的杨绛先生,也许奶奶和她一样。一个接一个过去的,未来的梦,放映在她的脑海里,一个接一个她想抓住却又屡屡落空的记忆,这是她人生的结束曲啊……

      奶奶说我未来有好多好多样子在她的心上,她说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我真正的样子。她说她好想知道。

      我紧紧地握着奶奶的手,我说:“奶奶,我以后每年都把我的事情告诉你,我保证让你知道……每天,每天都告诉你,好不好?”

      奶奶竟吃力地坐起抱我,一边说着: “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奶奶说,要把他的碑立在这里,等以后,和爷爷的碑一起搬到爸爸妈妈住的地方,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

      我说好,一定。

      我在这里陪着,给奶奶喂点水。奶奶有时候呕吐,吐出来的都是生生的血。

      爷爷哭了,他把我拉到一旁说,不要离得太近。我知道,爷爷的意思。但是我坚持坐在奶奶身边,这是我能为奶奶做的最后的事情。

      事实上妈妈和爷爷都没有戴口罩,即使有亲戚朋友劝我们戴上口罩,我们也不曾考虑过,至少在我们家,我们做不到。

      家里来了许多人,真心地,假意的。

      我最生气的是一个被我奶奶叫做四十多年朋友的人,他很轻巧地对奶奶说,早呢,能撑一天是一天。每一句都是敷衍,让我恶心。我把他赶走了,对,我特别不屑这种走过场的人。我的奶奶怕过死吗,她从来都不在乎能不能撑下去,只要我们好好地,那都无所谓了。

      而此刻,我就坐在奶奶的身边,用电脑打着字,现在是晚上十点,前半夜我代替来陪奶奶,后半夜爷爷起来陪奶奶,我需要时不时转头看一看她,看她是否还在呼吸着,我需要时不时用棉签沾沾她干干的嘴唇,问一问她是否要喝点水。

      我想,爷爷也是一样,在一个个夜凉如水的深夜里,注视着奶奶的一举一动,或许他比我更加不舍,更加痛苦。

      明天,我就要回学校了,这是否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奶奶,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夜里,奶奶的样子,奶奶的呼吸,奶奶的梦语都会永远永远刻在我的脑海里。

      奶奶,我爱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