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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 ...


  •   梅丹佐抖了抖报纸,算是对回来的哈尼雅打了招呼。哈尼雅换上拖鞋,走路声啪嗒啪嗒的,洗完手又拿东西,虽然聒噪,却着实给这个冷清的大房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梅丹佐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扶手,托了托眼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瞧。
      好歹也是他的儿子,怎么一点都没有贵族矜持的样子,难道全随了幼时的米迦勒。可拉斐尔的仪态堪称天界楷模,这小子跟他这么久,居然也没点耳濡目染。
      “你回来得再晚点,我就可以登报寻找走失儿童了,啊哈。”
      哈尼雅吐了吐舌头,知道他这个不正经的天父又开始讲冷笑话了,也没放在心上,亲自从厨房里端出侍从做好的晚餐餐盘,讨好地笑了:“天父,吃饭啦。”
      梅丹佐揣着手,慢腾腾地走过来,忽然抽了抽鼻子,道:“你去拉斐尔那了?他回来了?”
      “是呀,天父怎么知道?”
      梅丹佐撇撇嘴,没说话,径自坐下了。
      “老师又教了我新的魔法。”哈尼雅伸手指向桌角,声音里抑不住的兴奋,“看,天父,我给你拿块面包——”
      “啪”的一声,法棍块重重地掉进汤里,险些溅了梅丹佐一脸。
      梅丹佐一把按住意犹未尽的哈尼雅,皮笑肉不笑地道:“行,我知道你又学会一个新魔法了,吃饭。”
      哈尼雅一脸惋惜,扁了扁嘴,低头喝汤。
      “不知道老师吃饭了没有。他送我回来之后,还说要去书塔找点东西。我看他脸色不好,很累的样子。”
      “那你还让他送?”梅丹佐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不愧是我儿子,就是有个性。”
      哈尼雅抱住头,弱弱地道:“老师说他顺路,就陪我多走一段…………虽然我觉得他可能是担心我……晚上的黑森林真的好吓人,天父。”
      “哦。”梅丹佐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卷起面条。
      哈尼雅想了想,道:“天父,不然以后让老师来我们家里吃饭吧。他总是一个人,多孤单啊?”
      “麻烦。”梅丹佐撇了撇嘴,挺不屑:“他天天住在第二天那种鬼地方,会不习惯?”
      哈尼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对啦,老师还送了蛋糕给我,天父,你要吃么?”
      梅丹佐刚想拒绝,哈尼雅已经把蛋糕捧了出来。是个精致的水果千层蛋糕,绵密的鲜奶包裹着各色水果,散发出一股自然的甜香。
      梅丹佐脸色平静,不着痕迹地推开面前吃到一半的餐盘。
      “请他来家里吃饭的事——其实也可以考虑一下。”
      哈尼雅侧头看了他一眼,甜甜地笑了。

      虽然是临时起意,但心里有了念想便再难割下。梅丹佐有些忘了上一次尝到拉斐尔的手艺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几年前他一时好奇跟着拉斐尔去第一天的偏僻村庄考察时被派发到的巧克力软饼。那次他在原地踌躇良久,好不容易才压下了换副样貌再去要一个的冲动。
      哈尼雅性格不错,就是情商实在不高,和米迦勒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呆头呆脑。出行时一场再随意不过的用餐,拉斐尔只消他几个视线的落点便能读出他的喜好,不着痕迹地换过餐盘位置;而哈尼雅这个几乎天天与他一同用餐的傻儿子却无半分眼色,将盘子又递了回去:“老师,我不爱吃这个。”
      尴尬得不行,梅丹佐斜眼觑着哈尼雅,无可奈何,又转头去看拉斐尔的反应。
      拉斐尔仿佛对席间微妙的气氛毫无所觉,面上仍挂着温柔的笑意。他的唇角有种自然微翘的弧度,只要轻轻一勾看上去便柔和婉转,赏心悦目;不似梅丹佐,微勾嘴角时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味道。
      顶着这一张贤妻良母的脸,拉斐尔说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话:“那就少吃点。”
      哈尼雅乖乖地收回手,还脸红起来,十分羞愧地道:“老师说得对。”
      梅丹佐看不懂了。这毫无逻辑关联的一问一答是怎么获得“对”这个评价的?
      内心的吐槽令梅丹佐稍稍遗忘了适才的尴尬,他低下头,刚往嘴里送了一口食物,那边哈尼雅羡慕地望着谈笑融洽的拉斐尔和加百列,冷不丁又道:“老师,你是不是喜欢加百列阿姨?”
      梅丹佐一噎,刚想叫这傻儿子不要再说话了,就听拉斐尔已经回答了:“嗯,还喜欢你和你爸。”
      哈尼雅的小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微微羞涩,又满是欢喜,终于安静下来埋头吃饭。
      梅丹佐忍不住咳嗽起来,借着掩饰的动作偷眼看向拉斐尔。他眸色清湛,如浓郁的琥珀色美酒,此时看着哈尼雅,似带着回忆的沉思,密长的睫羽下盛满了柔软的笑意,连眼尾都微微扬起。
      那个眼神让梅丹佐记了很久。
      他心里一刺,忽然腾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他常会有这种感觉,多是拉斐尔令他困惑之时。明知道那早已不是过去的拉菲了,可他无意间露出的某些神情,往往令他想起当年那个脆弱又固执的,单纯到甚至有一些理想主义的,让他心动、挂念,又让他经历心痛、失望的少年。
      他枕着手,望着床帐外模模糊糊的裸女画像,漫不经心地想着过往。原来已过了这么久了,连这幅画都褪成了暗红色,当年……还很鲜亮呢。
      就像那人的发色一样,在夕阳下似洒了金的玫瑰般明艳。

      一大早哈尼雅就跑来跑去地布置房间,折腾得梅丹佐也不得好睡。他揉着乱糟糟的短发下楼,早起的低血糖直到喝下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才略有缓解。他独自在餐厅里坐了会儿,有些被哈尼雅的兴奋感染了情绪,于是也站起来,打算做个水果拼盘略示诚意。
      他想到了有一次哈尼雅做的兔子苹果,可惜手指和苹果似乎都不听他的使唤。他愤愤地扔下刀,把划破了一点的指头含进嘴里,探头叫道:“哈尼雅!”
      “诶?”哈尼雅的应声似乎很远。
      “你上次那个苹果怎么切的?”
      “什么苹果?……哦!”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脚步声朝这传来,梅丹佐等得烦躁,无意识地把苹果块垒起来,嘟囔道:“算了,不弄了。”
      “梅丹佐。”
      背向门正打算洗手的梅丹佐微微一愣。
      他转过身,白衣金发的青年正站在门口,多日不见,他好像又清减了些。衬衣妥帖地衬着他高挑的身形,看上去优雅又俐落。指背上还沾着一点泥土的痕迹,却不显脏污,反倒有种适意的淡然。此时他正用手腕将松垮的袖口轻推上去,下颏向着苹果的方向微微扬了扬。
      微蹙的眉宇松松展开,他凝注着梅丹佐的眸子里碧色流转,清艳明亮。
      “你要吃兔子苹果?”
      “弄给哈尼雅吃的,”梅丹佐微一怔忡,很快回过神,不在意地挥挥手:“算了,都切坏了。”
      拉斐尔越过他,洗干净手,视线转到那堆大大小小的苹果块上时却露出憾然的表情,犹豫着点点头:“嗯……的确是。”
      梅丹佐翘着一根受伤的指头重重地敲了敲桌面,以示不满。
      拉斐尔向他望过来,看到他指间的血迹,目光一凝:“你还受伤了?”
      “我……”梅丹佐刚想收回去,手已被拉斐尔不容拒绝地抬起细看。他动作快而且自然,才看一眼就放开了,语气轻松了一点:“还好,小伤口啊。”
      梅丹佐心想:小伤口不是伤啊,你个风系天使顺手治了能怎么的,看不上咯。
      不过他面上什么情绪都没露出来,只是摸着自己的手,一脸高深莫测。
      拉斐尔注意到桌上的空杯:“你是不是把哈尼雅的牛奶喝了?”
      梅丹佐理直气壮地道:“我怎么知道那是他的牛奶,谁让他不喝就跑去种地。”他说着,面上换了一副半真半假的怨怼:“没记错的话我是让你教他魔法吧,怎么教到地里去了?要是这次考试再不合格,我的脸就真被这小子丢尽了!”
      拉斐尔抵着下颏,露出沉思之色:“那还是不要让人知道我是他老师的好……”
      梅丹佐恼怒地冷哼一声:“要不是他闹着要学风系,还轮不上你教呢。”
      拉斐尔瞥了他一眼,将苹果块拈进杯子里,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覆上杯口。
      空气里的元素波动骤然强烈起来,梅丹佐刚按捺下身上几乎是下意识腾起的躁动,就听杯里传来一阵密集的劈啪声,桌面微微震颤两下,拉斐尔已移开了手。
      梅丹佐心有余悸地向门外看了一眼,幸好这一幕没被哈尼雅看见,上次他试着用风刃粉碎食物的时候连锅都炸了。
      他好奇地举起杯子向里看了看:“奇怪……你这不是风魔法吧,怎么弄的?”他的面上褪去了适才的尖锐,轻嗅着杯里的果汁,一派闲适的姿态。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却带着探究的意味,轻轻落在拉斐尔身上。
      “的确不是。”拉斐尔微笑着道:“你又要喝么?”
      梅丹佐一愣,很快将杯子放回原处,不屑地抱起手臂。他打量着拉斐尔,由于逆光站立,他只能看到对方眼窝下深深的阴影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再多的、再深的,就很难看清了。梅丹佐微微歪过头,迎着拉斐尔的方向微笑着眯起了眼。
      “不,我喝咖啡。”

      水在壶里翻滚出咕噜的声音,梅丹佐支着下巴,有一些惫懒地窝在椅子里,视线漫不经心地跟着拉斐尔的背影晃动。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也跳跃着落在那人的衣间和滑下肩头的发尾。他的手势精准而专注,水在壶里轻轻冒着沸腾的咕噜,咖啡粉末从他指尖簌簌而落——莫名多了艺术的美感。
      梅丹佐不喜欢煮咖啡,他只负责喝。尤其是这么实验性质的操作,从烘烤到烹煮,时间温度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有点佩服拉斐尔的是,他似乎总有耐心去做这种需要花很多工夫的事情,比如煮咖啡,比如教哈尼雅这笨小子功课,又比如……等自己回心转意。
      水沸腾上升,完全混合了咖啡粉,萃取出的咖啡液一滴滴流入壶里。好闻的咖啡香味慢慢飘散在空气里,梅丹佐悠悠吸了口长气,漫不经心地拨弄起糖罐里的方糖:“前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去其他界转了转,找点资料。”
      拉斐尔的口气稀松平常,梅丹佐却知道他没说实话:“哪一界啊?去了这么久。”
      拉斐尔把咖啡放在他面前,很淡地笑了一下:“人界有个地方的海很漂亮,你有空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梅丹佐不说话了。拉斐尔并不愿意提及过去这段时间的经历,而他既没接受他的邀约,也没什么立场要求他如实相告。心里头拧了个疙瘩,他匆匆举起咖啡掩住了唇,含糊地道:“等有空再说吧。”
      哈尼雅循着香味跑来了,他满手的泥土,脸上也脏兮兮的:“老师,种子我都埋好了,就是有几棵小苗不太听话,怎么也站不直。”
      拉斐尔拍拍他的头:“洗手,我去看看。”
      梅丹佐瞥着他离开的背影,终于从杯后抬起头来,懒洋洋地翘起了腿。
      “天父,你吃三明治吗?”哈尼雅陆陆续续地把料理台上的餐碟搬上餐桌。
      梅丹佐侧头,仔细打量了会儿三明治里头的东西。嗯,都是他喜欢的,他满意地点点头:“当然。”
      哈尼雅却突然缩回手,为难地道:“啊,只有一块了,老师是不是没做天父的份……”
      梅丹佐毫不客气地把餐盘接过来,轻哼一声:“怎么可能。”
      撒了个小谎却没收到丝毫效果的哈尼雅在梅丹佐边上坐下来,一双蔚蓝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已经开吃的梅丹佐。
      “真的没有。”
      “……”
      “天父,我好饿。”
      “……”
      “……为什么不可能?”
      “……呵。”
      “没劲。”哈尼雅嘟囔着,端了份一模一样的三明治回来。
      梅丹佐用牙齿磨着面包边,从齿间迸出一声嗤笑:“就算你老师没学过神数,数数总会吧?这屋里就三个人,又不是一堆人,还能漏的。”
      哈尼雅得意洋洋地举起手:“我要告诉老师,你在背后说他没学过神数!”
      “笨!”被哈尼雅直接断章取义,梅丹佐气得赏了他一记暴栗。
      哈尼雅挨了打,倒还挺高兴,小脸笑得暖融融的,晕了一层淡淡的红光。他喝了口苹果汁,轻声道:“天父,这样真好。”
      梅丹佐侧头看他。
      哈尼雅用指甲轻轻抠着杯壁,继续道:“自从父亲牺牲后,这里只有老师来的时候才有家的味道,很温暖。”
      “天父,我们能不能让老师……搬过来?”
      他提及米迦勒的瞬间梅丹佐已敛起了脸上的笑意,眼里的神光也深了些。他放下手里的三明治,视线跟着垂下,挡住了哈尼雅期盼的眼神,用一种调侃的口气道:“小哈尼雅,这可不合适,你老师好歹也是天使长,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府邸。况且多的是女人在追他,住我们家他也不方便,是吧。”
      哈尼雅想到学校里那群看到拉斐尔就一阵激动的女天使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梅丹佐揉了揉他的头发,“吃早饭。”
      他看见哈尼雅的小脑袋乖顺地低下去,明媚的红色,晃得他心烦意乱。烟瘾也上来了,他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去客厅里摸烟。
      “天父,”哈尼雅叫住他,疑惑地道:“你不吃了吗?”
      “嗯,饱了。”
      咖啡才喝了一口,还幽幽地冒着热气。就如一颗等待的心,无人问津,也就逐渐变凉。

      梅丹佐靠着墙边的酒柜,缓慢地吐出一口烟雾。刚才与哈尼雅的对话令他感觉疲惫,半真半假,却好像已述尽了自己漫长一生的尽头。他远远地望着拉斐尔,那人坐在庭院的长阶上,白衣落落,清净宁淡。汹涌的日色映在他的身上也不觉得灼目,反而被他自身的气质压过,沉淀出了幽静的雅意。
      总之和自己这丧偶的帝都色魔大不一样。
      梅丹佐不想再待在餐厅,他心里憋闷,对着不谙世事的哈尼雅没法述说。可出来见着不温不火的拉斐尔,那股气好像也下不去。
      忘记了的,不在了的,都是幸福的。
      执念的,欲断未断的,注定还要相互折磨。

      拉斐尔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放开了手里的猫。那只一见到梅丹佐就毛发竖立的黑猫懒洋洋地从拉斐尔膝上抻起身,只拿屁股对着梅丹佐。在梅丹佐的一声冷哼里,它示威似地摇着尾巴,跃进草丛不见了。
      “这么丑的猫,在天堂倒也少见。”黑在天堂是不祥的颜色,他几乎没怎么见过有人养黑猫。他哼了一声:“我当它见人就要跑,没想到还愿意给你摸。”
      拉斐尔背着他似乎是笑了一声,“说不定是我身上有它熟悉的气息呢。”他侧过脸,注视着梅丹佐,静静道:“魔界来的。”
      梅丹佐脸色微沉:“地狱的探子?”他想到这只猫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他家的庭院里,心生警惕,声音也冷淡下来:“你怎么放了?”
      拉斐尔见他板起脸,忍不住笑了:“一只猫而已,你抓住了还能拿它做什么?”他轻轻拂袖,手在虚空中一抹,眼前登时展出一片不断延伸的、正快速颠动的草地:“我下了个追踪的法术,看看是谁对你这么感兴趣。”
      梅丹佐被他一笑,神情僵硬,不由侧过头去,深深吸了口烟。烟雾挡住了他的神情,连语声也听不真切,隐约还混了丝嘲讽的意味:“哈尼雅想你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拉斐尔微微一怔,又很快释然,失笑道:“那他估计要失望了。”
      梅丹佐深深地注视着他,不太愿意承认又不得不道:“他很依赖你。”
      拉斐尔笑意微敛,淡淡地道:“你这是在提醒我保持距离。”
      梅丹佐假笑道:“对你我,对哈尼雅,都好。”
      “我会的。”
      梅丹佐笑笑,掐灭了烟,拾起垂地的袍角也在他身边席地坐了,意味不明地道:“听说你最近新收了个学生?”
      拉斐尔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对风系魔法感兴趣,又有天分,我只是随便指点一下。”
      梅丹佐道:“那孩子面相看着不好,经历又复杂,不像是个安分的,我劝你不要和他接触过深。”
      “哦?你调查过他?”
      梅丹佐微觉不自然,视线落到远处的土堆上:“不是我,是乌列。”
      拉斐尔无声弯了唇角:“乌列还会告诉你这些呢。”
      “你这话里意思不对,什么叫‘乌列还会告诉我这些’,我和乌列好歹也是同僚,是朋友的朋友,日常也是有交集的。”
      “朋友的朋友……”拉斐尔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拉斐尔微微仰头,掩去了眸里的神色:“第一次听说你还会看相,有点惊讶。”
      这本是托辞,被梅丹佐随口拿来一说。但被拉斐尔点出来就显得尴尬,梅丹佐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就想打个哈哈蒙混过去。
      “你若是会看相,当年也不会主动结识我。”拉斐尔长长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至于那孩子……你说经历复杂,可如果能够选择,谁不想像哈尼雅这样长大呢。”
      留下梅丹佐坐在原地,支着下巴揣摩他话里意思,突然莫名觉出了几分凄凉。
      风吹过庭院的赤松,沙沙的,细密的松针被刮到脚下。他捡起一撮,刺到手背时有轻微的疼痛。他望着手上淡红的印子,想起小时候孩子们拿松针扎人的情境。
      那时有个被孤立的小孩,总是坐得离他们远远,一双怕人的眸子,天界少有,是魔族混血的玛瑙色。他长得瘦弱,也不常开口,被安了各式各样难听的外号却从不辩驳。于是孩子们更起劲了,认定他必是个好欺负的。也是这样一个刮风的日子,忘了怎样的开端,总之等梅丹佐冲过去时,那孩子已经被一众人压着,抵抗的双臂上深深浅浅的,都是被松针扎出的红印。
      梅丹佐心头一热,呼呼喝喝地把他们全赶走了,独自拉那孩子起身。那孩子一声不吭,拍干净衣服上沾的落叶,将身下护着的书抱到怀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他,一双眼睛盈盈而动,欲言又止。
      梅丹佐觉得这眼睛很漂亮。带着未泯的野性,偏偏又纯澈如一泓泉水。他的心柔软下来,放下了第一次交谈的戒备,问他:“你怎么不躲?”
      那孩子捋平袖口,挡住那些伤痕,不答反问道:“你不怕我吗?”
      “你有什么可怕的吗?”
      “不是可怕,是不祥。”那孩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道。
      梅丹佐看见他眼里飞速闪过的落寞,有一点被吸住了注意。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明明想靠近,还要在言语上恫吓住对方。明明很在意,偏要伪装成铁石心肠。
      梅丹佐笑了,对他好奇起来:“明知道他们不喜欢你,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呢?”
      那孩子皱了皱鼻子,也不言语,只凝视着他笑起来,颊上一个浅涡,盛满了落日的晖光。
      ……
      梅丹佐想,即使时光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和他做朋友。实在是,那天他的笑容,过于真诚了。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受害者抑或加害者,也许就只有他分不清吧。
      “也是,他那样的人,怎么还会需要我提醒——乌列真是……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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