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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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还翘班？”梅丹佐睁大眼，匆匆举起咖啡杯掩住了讶异微张的嘴，却掩不住眼底流转的戏谑：“这都多少天了，真是恃宠而骄，换我都不敢这么干。”
“你可以试试，神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拉斐尔支着下巴低头搅咖啡，眼也未抬。梅丹佐觑着他的半边侧脸，仍是苍白到几乎发青的，长睫沉沉，说不尽的疲惫之色，便道：“你还头疼？”
“好多了。”拉斐尔放下银勺，喝了口咖啡。黑咖悠远的香气里透着浓重的苦味。
梅丹佐忍不住皱眉，“没好就别乱跑出来吹风，我真是怕你烧坏了脑子。”他见拉斐尔毫无反应，晃悠着二郎腿，又调笑道：“乌列那小子最近总看着我欲言又止的，今天终于憋不住，来问我你的情况，我想他大概也受不了大殿上那个代你唱圣歌的家伙了。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我的朋友，毕竟让我和乌列交谈，对我对他都是种折磨。”
拉斐尔淡淡一笑：“行，我知道了。”
梅丹佐挑高了眉毛，明明拉斐尔是答应他了，他脸上却仍然写着不满：“你和乌列到底什么关系？我看他挺关心你的。”
拉斐尔垂着眸，洁白的丝绢在他手心展开，如一朵花的形状。他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唇角，“和你一样。”
“一样？”梅丹佐反问，音量也不自觉提高了。
拉斐尔侧过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好看的唇形缓慢地吐出字：“我的朋友。”
“噗。”站在梅丹佐身后的尤菲勒憋不住笑出声来。见梅丹佐面露不豫，赶忙道：“加百列殿下差不多该逛完了，我去看看她需不需要帮忙。”拔腿便溜。
“我看他是想去你殿里当差。”梅丹佐悻悻地哼了一声。
拉斐尔点头道：“好啊，我挺喜欢他的，正好我那里也缺人。”
“给你了。”梅丹佐大度地挥挥手。忽然似想到了什么，皱眉道：“你那殿里怎么连个侍从都没有，你这么缺钱？那天若不是哈尼雅遍地找你，怕你是能孤零零地死在床上都没个声响的。”
拉斐尔握了握手指又放开，若无其事地道：“发烧而已，被你说得这么紧张。”
梅丹佐瞪着他：“发烧？你那分明是落水了吧。我倒是好奇谁把你拖回家的。”
拉斐尔一怔。他抬头看了梅丹佐一眼，梅丹佐表面嬉笑怒骂，眼底却带着探究的意味。他摊了一下手，无奈道：“你觉得我能知道？”
梅丹佐“啧”了一声，“堂堂风系大天使，不仅掉到水里，还昏迷不醒——好吧，现在你要告诉我这一切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管它呢，我跟你坐在这一个小时零二十五分钟，硬是聊了一小时零二十五分钟毫无营养的天，你连句感谢都不打算说么？”
拉斐尔静静道：“你也可以不说话。”
梅丹佐无趣地哼一声，也不在意，把手搭在椅背上，扬头去看风景。这里是帕诺城的的主商业区，道路开阔，沿街的店铺里传出香草和烤制物的馥郁香气。鲜红的爬藤玫瑰爬满了一整面石墙，石墙下是摊着一块麻布叫卖挂件的小贩。街上走着形形色色的天使，不乏有美艳的女天使看见梅丹佐转来的目光，大胆地抛了飞吻过来。
梅丹佐懒洋洋地回以一笑，再回过头看见平静无波的拉斐尔，突然就觉出了一份格格不入的光景。拉斐尔的脸色过于差了，元气大伤也不过如此。就像块水晶——这样的词汇用来形容一位大天使可能并不合适，但梅丹佐的确是这么觉得的，清冷坚硬，名贵易碎，还没什么活气。
“我之前做了个梦，”梅丹佐说得很慢，眉间掠过困惑的神色，仿佛在整理思绪：“也许就是你留宿的那晚。你不要误会——过去的事我的确忘得差不多了，只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梦到伊甸园……我在教你念诗篇的经文。”他说到这，深深看了拉斐尔一眼：“你和那时候比，变了很多。”
拉斐尔面上的神情出现了刹那的空白，好一会儿才轻轻道了一句：“我很遗憾。”
梅丹佐自顾自地道：“或许吧，但我知道你并不后悔。我只是偶尔会怀念那个什么都敢说的混血小天使，起码和他聊天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伊甸园也不是值得你怀念的回忆。”出乎他意料的，拉斐尔竟然回应了：“我其实一直很抱歉，因为我们生来阶级的不同，所造成的观念和个体上的巨大差异，并不是简单沟通你就能理解，也不是通过我个人努力就可以弥补的。如果我那时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而不是固执地去追求不属于我的东西，也许你会过得顺遂很多。”
梅丹佐手指交叉着放在胸前，闻言戏谑地抬了一点眼皮：“我也没有后悔。”他留下这句令拉斐尔琢磨不透的话语，举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我只是受不了永远都在绕着圈子说话。但凡我表露出一点对你的关注，你就要刻意将我推开似的，拉斐尔，你不累吗？”
“累。”拉斐尔笑了笑，却是温柔而又无奈的，看得梅丹佐压抑的怒火也隐秘地消了下去。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所以我让你别说话了，你又不愿意。我时常在想，现在你认知里的我，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有多少是真实的呢？你还愿意跟我坐在一起，又有多少是看在当年一起守生命之树的情分上。你太容易心软了，我本来一个人走在一条回不了头的死路上，你却总让我怀了一点希望……”
梅丹佐敏感的神经被尖锐地一刺，突兀地打断他道：“所以你不敢给自己希望，也急着想浇灭我的，是因为害怕？你到底做了多少——”他的话硬生生顿住，转而冷笑道：“我看你是想多了，我不会心软，我根本没有心。”
他气成这样，拉斐尔倒还能笑一笑，温和地道：“那很好。”
他本来就疲累，说了这么多话便有些撑不住，头愈发地疼起来，忍不住伸手入怀，倒出一堆药片。
梅丹佐瞥见了，皱皱眉，信口问：“那是什么？”
“糖。”
“……”梅丹佐被他气笑了，伸手道：“既然是糖，那给我也来一粒吧。”
拉斐尔垂下眼，一口将药片全吞了，面不改色地道：“吃完了。”
梅丹佐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极少看见拉斐尔吃药，冥冥中觉出了一分不安的意味。他说不上这样的感觉从何而来，只能讽刺地道：“你可得养好身体，好不容易换来的炽天使血统，还短命，图什么呢。”
拉斐尔呼吸一窒，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梅丹佐的身子微微前倾，眉心皱成一团。却一言不发，直到拉斐尔呼吸渐平，他才缓缓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的时候，总觉得奇怪。”
拉斐尔心里一跳，不由道：“怎么了？”
“我总有个印象，你受了很重的伤，身上也有不少疤。”梅丹佐说得很慢，一双棕色的眼瞳凝注在拉斐尔脸上，仔细观察着他每一分的神情波动：“可我那天替你换衣服的时候，你虽然高烧昏迷，可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拉斐尔微笑道：“我不知道你的印象从何而来，现在是和平时代，我从哪里带伤？”
梅丹佐抿了抿唇，眼里也闪过一丝不确定：“拉斐尔，你我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什么都没有——这更可怕。”
拉斐尔端起咖啡杯。黑咖在杯内微微晃动，里面是他平静的脸。翡翠色的眼映着晴光，温和里添了一份无机质的寒凉。他望着自己的眼睛，过了许久，再开口时连声音都显得有些空旷：“梅丹佐，你知道我不喜欢回忆过去，所以，能让我记起过去的东西，我都毁掉了。”
梅丹佐脸色一沉，冷笑道：“包括我？”
“是我自己。”
拉斐尔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他的笑很轻，很淡，有点迷离，像是一面镜子，返的是光，总有些不真实。
梅丹佐觉得拉斐尔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玄虚的味道，越发的令他捉摸不透。他不由笑道：“我可不知道。拉斐尔，我从来没了解过你。”
“是么？”拉斐尔侧过身，靠得离梅丹佐近了些。他的气息淡淡擦过他的耳廓，是清淡却十足动人的玫瑰香：“只要你想要，我立刻把自己脱光了送你床上……随你了解。”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没什么意思，梅丹佐见拉斐尔的视线落向对面店铺的门口，知道他也没了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致，兀自一笑，扬手又叫来两杯冰饮。
加百列果然不负所望，没多久便神采飞扬地出来了，身后跟着哈尼雅和两手都提了重物的尤菲勒，倒也省了他们对坐尴尬。她穿着件浅色的衣裙，腰身紧束，垂下的衣袖和裙摆都用金链缀了雪色的珍珠，动起来环佩叮当。她一坐下便向拉斐尔这边靠来，长卷发流波似地泻下肩头，轻盈的香气随之递了过来：“怎么样，有没有好点了？”
拉斐尔笑了笑，还没说话，梅丹佐已经阴阳怪气地开口了：“他好没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风口坐了大半天，没病的人也要吹出病来了。”
加百列立即越过拉斐尔给了他一拳：“那你也不找个好点的位置！”
梅丹佐不服气地道：“我没想到你要这么久！”
被他一顿抢白，加百列脸上也露出一丝歉意，转向拉斐尔：“对不起，是我没想周到。”
“我没事，是梅丹佐自己坐太久无聊了，你下次进店里记得带上他。”拉斐尔微笑道。
加百列一双明眸看看拉斐尔，又转过来看看梅丹佐。这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可谓精彩，梅丹佐差点没被她看得鸡皮疙瘩乱掉，不得不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拿过咖啡杯挡住视线。
他挡住了加百列却没挡住哈尼雅，哈尼雅小口啜着饮料，凑过来和他的天父咬耳朵，满眼的羡慕：“老师和加百列阿姨的感情真好。”
他有这样的误解不是一天两天了，梅丹佐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纠正，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相谈甚欢的两人。一个清雅一个明艳，的确是一对璧人。梅丹佐不乏恶意地想着，配是挺配，可惜没有脱光了在床上好好深入过，谈什么了解呢。拉斐尔的笑容像天堂的标准模子，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像在脸上安了家，也并不随情绪起伏。梅丹佐不喜欢，哈尼雅却对这样的笑容很受用，认为他慈爱且稳重，令人愉悦。梅丹佐曾怕拉斐尔把哈尼雅也教成这幅面具重重的样子，可隔了几千年再看，哈尼雅仍是哈尼雅，像米迦勒似的有着一根筋的执拗和天真。
“对了，我刚才在店里看见一件衣服，特别适合你。去试试吧？”加百列期盼地看着拉斐尔。
拉斐尔犹豫了一下，将手里揉成一团的丝巾抛开：“好。”
“我也看见那件衣服了，是很好看。”哈尼雅在梅丹佐边上小声道：“不过是黑色的，我很少看老师穿黑色的衣服。”
的确很少，黑色冷肃，不如白色可亲，而拉斐尔在天堂的形象大都是温暖的。梅丹佐记忆中只有偶尔几次见过拉斐尔着黑衣，还是在禁闭之地，他拢着墨一样深重的黑色斗篷，胸前挂着十字架，脸上不再有笑容。
梅丹佐想了想，唤来服务生结账，也跟了过去。
店门口站了个白四翼的天使，左顾右盼，神色焦灼似在等人。见到梅丹佐，连忙行了一礼：“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随意应了，问道：“怎么了？”
“我们探查到有魔族进犯到二重天边境，行为鬼祟，正要向拉斐尔殿下通报。”
“进去说吧。”
他们一进去就碰到刚换衣出来的拉斐尔，跟梅丹佐想象的不同，他穿的不是宽袍广袖的长衣，倒有些像天界改良版的骑士装。黑色开襟的半长风衣外套，里面是白缎的领结，袖口、腿部都是紧束的，上面银丝刺绣的纹样在光下熠熠生辉。
四翼天使上前把情况细细和他说了，拉斐尔微一皱眉，转向梅丹佐道：“我现在过去一趟。”
梅丹佐有些讶异：“让手下的人直接解决了不行？还需要你亲自去？”
“嗯，还是看一眼比较好。”他想到梅丹佐庭院里那只玛门的猫，不知魔界最近又在谋划些什么，不去一趟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
加百列倒没什么异常的反应，笑眯眯地打量着拉斐尔，一脸心满意足。哈尼雅也是懵懵懂懂的，听了便和拉斐尔挥手道别。
拉斐尔大步走出店门，召来他的坐骑。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飞快地掏出巴斯牛皮纸签单。梅丹佐半眯起了眼睛，极盛的阳光下，拉斐尔的面色也是极白，被黑衣一衬，整个就是用冰玉精雕细刻的塑像。他鼻梁很挺，长长的睫毛遮下来，也不知道是否是光线造成的错觉，给他颊上罩了层淡薄的红晕。
梅丹佐皱了皱眉，把尤菲勒叫到一边：“你跟着去。”
尤菲勒震惊地看着他，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殿、殿下，您真的不要我了？”
梅丹佐一愣，又冷哼一声：“少废话。他回来，你回来。”
尤菲勒眼睛弯弯的，又笑了，轻轻道了一声“是”，快步跑到拉斐尔身后。
拉斐尔抬头看了梅丹佐一眼。那眼睛透彻明亮，梅丹佐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佯作看风景，匆匆别开脸去。耳听得他轻轻说了句：“走了。”也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尤菲勒他们，紫晶龙深紫色的骨翼扬起，一声轻啸，转瞬就没入了视线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