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阔难偿》无奇

1、第 1 章

　　这是7月上旬的一天，初三毕业班返校的日子。偌大的校园里，只有最临近教师办公楼的那栋三层教学楼，九个教室的门全部开着，几乎所有学生倾巢而出，琳琅满目的站了一地。对，至少白淼是这么以为，都是同学少年，哪个不是父母眼里的金枝玉叶，又可以直升本校高中，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
　　“哎——？”白淼还在托着腮帮子神游窗外，就感觉胳膊肘下的一沓卷子被扯了一下。
　　回过头来，就见窗口堵了一位少年。头顶直发冲天，露出光洁的额头，浓密的眉毛稍稍向上扬起，一双漂亮的眼睛挂着几分探究的笑意，极其自然的接受别人的打量。给白淼的第一反应就是《灌篮高手》中的仙道彰再现，但又多了些飞扬跋扈。白衬衣松垮的挂在这人身上，反而平添了几分野性。
　　“吆——你这能交卷吗？”少年朝着那沓卷子扬了扬下巴，眼睛落在一道一元二次方程上。
　　“不会，”白淼懒得解释。“我是不是可以交卷了。”
　　“嗯，李连强叫你拿着卷子去校长办公室呢。奥——就是系主任”说话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进了这间办公室。
　　白淼这才把人看了个囫囵。白色衬衣，黑色长裤，一本正经；一双白色匡威帆布鞋，泄露了主人的不驯。骨子里的张扬跋扈，衣着上的拘谨教条，脚上的高傲轻挑，还真不是那么的协调，一时间竟然判断不出是什么物种属性。倒是高挑的身材，让白淼站起来的瞬间，不自觉的挺了挺腰板。“走吧——”白淼道。
　　“哎？”这次换南天叫了一声，只能快速捕捉到卷子上的两个字。“你知道校长室在哪里吗？”这家伙走这么快干嘛！
　　“在哪里？”白淼回过头，心道难道校长室也换了？
　　“就右前方那栋……发现你比我熟路呀！”南天说的是实话，谁没事了解这些业务。
　　“……”白淼真是不想解释什么。
　　“南天，原来你在这儿，班主任让我找你呢。白松——？？”来人表情瞬间有些震惊。
　　“葛庆——”打了一个生硬的招呼。与过去相见，果然不是那么的畅快，反而苦涩难言。白淼千万言语，只化作了一个还能想起的名字。
　　“你是要回来上学吗？”葛庆有些兴奋，“跟我们一起读高中是吧？你……”
　　“我先过去了，有空再聊吧！”白淼已经单方面结束了对话，径直朝前面的办公楼走去。
　　葛庆倒是急了，“哎哎——你这人性格还真是一点都没变，那就开学见哈，先说好了——”
　　“他听不见了，葛大嘴。”南天也有些搞不懂这人为何果断辞别。
　　“你俩怎么在一块？”葛大嘴热情不减。
　　“嗯。这不是李连强让我叫他么。”南天伸了个懒腰，转身往教室开路，“你认识他？他叫白松？”
　　“我们可是同班同学好不好，想当年我们初中部的部草。当然，是你没来之前哈。不过，初一下学期就转学了。”葛庆开始惋惜，“唉——”。
　　“为什么转学？”南天觉得应该要继续听下去。
　　“这就要从一个渣男开始说起了。”葛大嘴有些愤愤，“白松他爸爸带着小秘和整个车间一年的工钱私奔了。”
　　“呵，不会是浙江温州的皮革厂吧？”南天有点后悔自己无事生非。
　　“严肃点好不好，真的是这样，反正这十里八乡的很多人都知道，但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葛庆开始自带大嘴特质，“后来，他父母就离婚了，他跟了他妈妈——嗯——后面就转学了。不过，白松真是没的说，就是有时候吧，应该是受家庭影响，有些自卑。”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推断，说完，又朝那个人影都不见了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至于吧？”南天心想，光凭那精致的脸蛋，也应该是无暇自卑吧。
　　“我说，南校草，我葛庆看人可是16年如一日，从来不会出错。吆——，就说你今天这身行头吧，还真是——”说着，像经过一番专家鉴定似的，最终得出结论“张扬！”
　　“给老子赶快滚——”南天抬腿就揣了这个狗嘴里吐出了象牙的家伙，葛庆撒腿跑进了教室。
　　南天慢下来，心里把刚刚的话好好腹诽了一遍。还16年如一日，什么狗屁“张扬”，我明明在那个白淼眼里看到了“不伦不类”四个字。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的评价这么在意。不对，他妈的，他到底叫白松还是白淼啊？？！！

　　“淼淼，今天题目都会吗？”白妈妈郭芳小心翼翼地问，倒不是怕白淼，实在是面对这个孩子的时候有些惭愧。当一个孩子太懂事了，你就会发现大人的话真是空白无力。
　　“除了语文，好像都没学——”白淼答。
　　“你姨夫跟我说了，咱们这里教学改革，多学了一部分高中的知识，说是上高中还会再巩固一遍。”郭芳试探道：“妈妈想问问你，你想不想再读一遍初三，直接上高中的话，怕你跟不上。”
　　“……我再想想吧！”白淼脑子里想的却是，上初三是不是就不用面对以前的同学了？
　　“那好，这几天你想想，你姨夫好给你找找关系，赶快安排一下。毕竟是好学校，得早下功夫——”虽然觉得逼孩子做决定有点急，但毕竟关乎一生的事情，郭芳还是顶住了自己内心的犹豫不决。
　　“我知道了——”白淼说。
　　不是“知道了”，而是特意强调了“我”，郭芳住了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淼淼——”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吧，总得有个了断。”白淼吐了口气，是的，他从Q市搬回来这半个月心里一直都不舒坦，也很少跟母亲说上几句话。就现在，母亲跟那个渣男闹分手的事，他也完全不想掺和。虽然，分手是他亲自给郭芳的建议，也最终让郭芳下定了决心。然而后面的事，他不想管了，当久了精神支柱，他也想在有的问题上，像鸵鸟一样——掩耳不闻。不是怨郭芳，她明明也是个受害者，可他就是心里扭得慌，转过三次学，从来没有父爱，为了让母亲好过，还叫了别人三年爸爸，走到哪里都没有家……分明是个受害的孩子，为什么还要装出争气坚强的男子汉？！但是看到郭芳脸上不好看，最后还是心软了：“妈，我过几天就好了，没事。”
　　“哎，好好——”郭芳听到儿子松口，顿时高兴起来，连忙像下保证书一样，“明天我就跟他说清楚。”接着又问，“那个淼淼，午饭想吃什么？煎你喜欢吃的土豆片怎么样？”
　　“嗯。”白淼点点头。
　　“配蒜泥吗？”郭芳继续问。
　　“……，嗯——”白淼在郭芳走出去前，终于象征性地哼了一声，哪里还有心情配蒜泥。起身站在窗口，心里开始琢磨还是早点解决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