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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疗 沙粒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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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粒硌在她的脸上,潮湿渗透皮肤传入血管,耳边是海浪与岸上礁石碰撞的哭声。
“这句话你应该留给你自己。”林书阁勉强喘了口气,靠着左手的力气撑着把自己翻过来——就像她用锅铲翻锅里几乎煎坏的鱼,鱼身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粗盐。
魏铖扔掉手电筒,伸手拽她的胳膊。
她痛得五官扭曲,眼角脱力地挤出一点生理性盐水。
“说话,到底怎么了?”
“没死。”她翻了个白眼,把衣服撩起露出腹部,用手指一点点试探着受伤的地方。她摸到了绽开的皮肉,指肚感受到了温热的液体,细嗅是浓重的血腥味。
惨白的月光和稀薄的灯光下,那节纤瘦的腰横陈在黄沙上,殷红的液体向外流淌,在肌肤上蜿蜒回转,似古画里的宣纸红梅。
他的眼睛突然被凝固在此,他转动着瞳孔想移开视线,却像被美杜莎窥见的人一般僵硬地石化。
“操,不知道哪个混蛋丢的酒瓶子。”她抹掉脸上的沙子,眼前一阵发黑。
疼痛使她半张着嘴唇发出不自觉的“嘶嘶”声,睫毛微阖掩住升起薄雾的眼珠,苍白的脸半藏在蓬乱的金发里呈现出无辜懵懂的柔软。
魏铖低下头避开她的脸,“喂,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林书阁的手抠进沙里,咬着后槽牙爬了起来。她脱力地挥挥手,“不用,多谢。”
一碗沙蟹粥喝得淡然无味,肚子上的伤口牵动着她肚脐周遭的皮肉,勾起抓心挠肝的闷痛。偏生她不敢告诉阿婆,悄悄换了衣服洗去血迹,随手抓起一块纱布缠绕一圈权当止血。
只是发紫的嘴唇和颤抖的手瞒不住阿婆,她只得撒谎说是那蛮横女人抓痛了手臂。
阿婆深信不疑,只嘱咐她收敛一些少起争执,拖出木箱子翻找出一堆老旧的瓶瓶罐罐给她涂抹手臂。
林书阁心不在焉地扭开盖子,嗅着刺鼻的药味出神。
她靠在椅背上目送阿婆关上房间的木门,才敢发出一丝压抑的痛呼。她从竹椅上缓缓滑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弓起腰艰难地完成一次呼吸。额头上滴落的冷汗晕湿了地板,她摊开血迹模糊的手心,怔怔地叹了口气。
镇上已经用起了机器织网,再也不需要人工织补。阿婆卷进时代发展的浪潮里被狼狈地推出,再过些时日,她们恐怕要吃不起最便宜的白菜了。
玻璃扎进肉里划出了一道深痕,估计还有碎玻璃渣滚进了皮肉内蛰伏。她没有钱去镇卫生站消毒上药包扎,也不敢用后来的生计为这道伤口支付。
她狠下心烧了一壶热水,沾湿后细致地清理着伤口。热气蒸腾着血肉,高温灼烫的钻心痛楚让她几乎晕厥。她抹了抹脸,沾了一手的咸涩液体。
阿婆那些瓶瓶罐罐似乎对止血没有什么功效,她忍痛挖了一大坨抹在伤口上,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煎熬。枕巾被流出的汗水濡湿,血水渗透了纱布浸染着不断溃烂的伤口。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翻滚,窗外刺眼的阳光迫使她爬下了床。
阿婆凌晨就出了门,倒省了她一番掩饰的功夫。她恹恹地搅拌着小半锅粥,逼着自己勉强喝下两口,禁不住肠胃的反应转头撕心裂肺地呕吐出来。
正当她吐完干呕得撕心裂肺时,阿芙跑进了屋里,用尖细的声音高喊着她的名字。
破烂陈旧的老屋除了堂中的神像和神盒赤贫得一无所有,更何况屋子里蠕动着一只疯海鬼。她自知无人敢来找她麻烦,平日里只把门虚虚掩着。
“闭嘴,什么事。”一夜未睡的林书阁被她吵得脑仁生疼。
阿芙明显被她苍白倦怠的脸吓得不轻,往后退了半步道:“阿爸有事拜托你。”
她兀自拧了拧眉心,余水镇最富有的人有什么事情竟需要她这个弱不禁风的疯子来帮忙?
阿芙等得急了,忍不住跺了跺脚,“快点啦!”
赵荣生向来敬重阿婆,也曾恭恭敬敬地请阿婆求过几次神,算是间接接济过的恩情。更何况他出手一向阔绰大方,帮个忙还个人情说不定还能赚点小钱。
林书阁稍作思量,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权当答应。
缠在腰间的纱布走动间渗出了血,好在一个夜晚的折腾倒是让她对袭来的蚀痛麻木。
赵荣生话不多,只让她进小客厅坐下,还顺道拉走了满脸忿然的阿芙。
身体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骨头懒洋洋地叫嚣着舒适,她暂且忽略了疼痛,仰起头双眼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怎么是你。”
魏铖抱着一沓碟片走进,蹙眉望着瘫坐在沙发上的林书阁,淡薄的语气里竟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出的一点欣喜。
“怎么称呼。”她眯着眼睛,“我总不能跟赵芙一样管你叫表哥。”
“魏铖。”
“行吧,是赵芙找我来的。”两片泛紫的唇瓣张张合合。
“我让表舅找人翻译碟片,你……”
全镇懂英语的只有两个人:古板木讷的英语老教师和混着不干不净洋鬼子血的海鬼林书阁
她在为数不多上学的日子里并没有刻意学过英语,对于令无数孩子狼哭鬼嚎的语言,她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后来因为她在学校里被欺负得厉害,阿婆迫不得已给她办了退学手续,才让她自由自在撒野了这么多年。
“《泰坦尼克号》、《洛丽塔》、《歌剧魅影》……”她懒散地掀起眼皮瞄了一眼封面,脸色与雪白光亮的瓷砖相差无几。
魏铖的注意力并不在片名上,他盯着她的衣服,狐疑地看着渐渐扩大的一团血色,“怎么回事。”
她漫不经心地低头,“没什么。”
他被林书阁轻描淡写的态度莫名激得烦躁,跨步冲到沙发前,不由分说掀开她的衣服,被眼前的一片猩红刺得眼睛发热生疼。
林书阁吓得倒抽一口气,虽然魏铖还是个小屁孩,但怎么说都是个只比她小三岁的男孩子。她对男女之防一向没什么概念,也从未把他划入防范分界里,只是这个举动实在让她手足无措。
也许是这娇生惯养的小孩被吓着了。
魏铖慌乱地把身体向后挪动,手指还尴尬地停留在她的衣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