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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皮相 “带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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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路。”少年尚带稚嫩的声音里流露出不耐。
林书阁莫名其妙,甚至怀疑是今早出门朝神像吐了吐舌头招了神灵不痛快。她掀了掀眼皮,“你长得很好看。”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对方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碍于涵养只好回了句“谢谢”。
她慢悠悠地把视线移到少年的眼睛,心里赞赏一番他黑曜石般的瞳仁。“但这不是你命令我给你带路的理由。”
少年有些恼怒地皱起眉毛。
林书阁一心惦记着早集阿伯摊子上的旧书,没心思和这没礼貌的漂亮小孩耗下去,决定把他晾在原地。
好皮相也不过是一层艳丽的好皮。
就像余水镇所有的人,或好或坏的皮相下,都宣泄着无缘无故的恶意。
少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转头,向他展露拢起的淡金色长发下露出的苍白脖颈,随后扭胯牵动两条细瘦的小腿。
“喂!”
不知道阿伯今天带的是什么书。她舔了舔嘴唇加快步伐,甩开身后气急败坏的少年。
“阿铖哥哥!你怎么在这站着呀!”皮肤黝黑的少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揽住他的胳膊拼命摇晃,“我可找到你了!”
魏铖在太阳闷了半个小时心情不大好,烦躁地推开她,“碰上了个怪人,不肯带路。”
少女叉起腰,“一点善心都没有!谁呀这是!等等……怪人?”
她张开双臂比划着,“是不是很瘦?眼珠子是蓝的头发是黄的长得怪吓人的?”
他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完啦你碰上海鬼了!她可是个疯子!”她手舞足蹈地讲述着林书阁的各种疯魔事迹。
魏铖听得头疼,“阿芙,我很累。”
阿芙叫了一声,这才想起要把人往家里带。
阿芙的家坐落在市集路旁,是镇子上最漂亮的住宅。白色的三层小洋房,刷成红色的房顶张扬艳丽,傲视着一众低矮的小屋。
正午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阿芙身后光鲜亮丽的少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令人瞩目。
“这是我的表哥!”阿芙快乐地向她的伙伴们介绍魏铖。
小孩子的高兴来得真是简单。
林书阁蹲在书摊旁边嗤笑一声,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出尘清贵的少年,挪了挪酸痛的腿,又低头看起了书。
她自然没钱买到坐小马扎看书的权利,能蹲着免费看书还是外镇的阿伯不嫌弃她“海鬼”的名号怜悯她得来的。
“这年头疯子都这么用功,你还不好好学习!”挎着布包的女人揪着男孩的耳朵教训道。
周遭的人哈哈大笑,笑声是露骨的讽刺和辛辣。
“你的能耐大概也只能在疯子面前显摆。”林书阁摇摇晃晃地起身,“今天哪家的猪圈塌了吗?这么大一头母猪在街上乱跑。”
女人扭头在街上看了一圈,露出迷茫的神色,而后才反应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大吼,“你说谁呢!”
林书阁瘦弱的身体罩在宽大白衫下,纤细的胳膊被女人肥大的手紧紧抓着,紫红色的痕迹渐渐爬上她的皮肤。
街上这么大的动静引得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过来围观,阿芙扯着魏铖兴冲冲地也要跑去看热闹,拨开人群挤到最前边。魏铖喜欢清静,被阿芙这样胡搅蛮缠一番刚要出口训斥,却不经意瞥到被女人缠着的林书阁,愣了愣神紧抿着唇。
同类最乐意观赏其中的疯子和傻子争执。
林书阁突然把头颅往后一扬,散开一头长发笑得前仰后合。她把另一只胳膊伸出递给女人,“继续拧,最好拧断。”
人群哗然。
“让我想想,我这两条胳膊值多少钱。”她笑得甚是愉悦,嘴角上扬出诡异疯狂的弧度,浅淡的蓝眼珠似乎翻滚着隐隐血色。“我最喜欢以物易价。”
女人被她渗得心慌,牙齿不自觉地上下磕碰,丢下她的胳膊推开人群拉着儿子就跑。
她不甚在意地甩了甩已经麻木的胳膊,抬头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洋。
幽深的黑色暗藏着死寂。
她晃动着被太阳晒得有些晕眩的脑子,才想起他是早上那个没礼貌的小鬼。
可惜她现在没什么力气,只想快点回家喝上一口凉水,在天井旁铺上一卷凉席然后躺下去,睡上香甜美满的一觉,爬起来煮上一锅汤等待着晚归的阿婆。
阿婆年纪大了,靠着昔日的敬仰和名望接一些不大不小的求神活儿糊口。林书阁又是个干不得重活的骨架子,早产加上营养不良的缘故,到了十八岁的年纪身体仍像未发育的小女孩。
林书阁别扭地用左手握着菜刀切菜,把菜叶子切割得像被卷进吊扇的碎纸巾。女人的手劲太大,右胳膊麻掉了不说,手腕上还留下了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色。
良善的阿婆总不愿计较太多,但人执意要与你计较,被欺凌仍不发声是死人才会选的方法。
她垂下眼皮把菜叶子丢进锅里,两眼发直盯着鲜亮的绿色在沸水里挣扎翻滚,最后软绵绵地沉没。
寻思着天色还早,她关了火背上旧布袋去了海滩。阿婆的眼睛愈发模糊了,为了生计仍在暗黄的灯下偷偷修补渔网去卖,像偷吃糖果的孩子一样揣揣不安地维护自己身为神婆最后的一点尊严。
傍晚的沙滩上总会有乱窜的小沙蟹,镇上的人们对这等行踪飘摇的小物不屑一顾,倒方便了她能安安静静享受一个晚上。
加上姜葱,撒上香菜,不多不少的盐,一锅稀淡的沙蟹粥出奇地清甜,可以让她和阿婆品出一星半点生活的乐趣。
她借着远方海船的微光,眯着眼睛勉强抓住几只,粗鲁地塞进了布袋里。脚下不知勾到了什么东西,踉跄着一头扎进了冰凉的沙粒中。
黑夜中她听到一声轻笑。
她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手脚并用想爬起来,奈何右胳膊使不上劲,追着沙蟹跑了一晚体力不支腿脚酸软,又重重地跌回沙里。
腹部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估摸着是被贝壳划到了。
她趴在沙子上闭上眼睛,细微地喘着气。
少年的声线凛冽如海风刮过耳畔,“你不会求助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