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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靖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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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少年是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的。
他毕竟是娇生惯养大的。虽说在宫中不受待见,可也无人敢克扣这位主子的东西,吃穿用度无不是按照正经皇子的标准来的,从未坐过如此破旧的车。
少年身上迷药的效果还没有过去,本就手无缚鸡之力,如今更是四肢无力。他靠在马车的角落,打量着破破烂烂的车厢。车帘是一块不规则的麻布,被老鼠咬出的洞上打着补丁,遮住了车窗,不透过半丝光线——用来绑架倒是真的不错。
车里除了一个枕头和一床看不出年岁的被子再无其他。发霉的气味弥漫着整个空间。少年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难闻得令他皱起眉。
伴随着车轮的轱辘声,外面隐隐传来绑匪的声音。
“……这小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马鞭的破空声,拉车的马嘶鸣一声,“总归不能丢回去,带着还能威胁一下他那把他当儿子养的大哥。”
“可是王那边……”
“我们抓到这小子王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是什么人?”
少年悄悄掀开了一点帘子,往外望去。
那两个蛮夷绑匪手拿金环大砍刀,一左一右向一个修长的人影劈去。那人头上还好好地带着发冠,剑挥出一道残影。
刀光剑影当中,持剑的青年格外引人注目。
少年痴了一般地盯着青年的身影,直到他走到马车边潇洒地挑起麻布:“喂,你叫什么?家住何方?”
“京城人士……靖寒。”
青年扬了扬眉,更显得不羁。他向少年伸出一只手:“京城离这里可不近,要我带你回家吗?”
“……王爷,王爷。”
喻靖寒回过神来:“何事?”
跟随他多年的老管家符伯在窗外道:“夜已深了,您该休息了。”
“不必了。”喻靖寒摆了摆手,“难得回京城一次,本王再一人待一会儿。符伯,你先退下吧。”
符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喻靖寒低低笑了笑,眼角不由泛起轻细的皱纹。年近不惑的广川王负手站在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的旧屋中,深深吸了口气。
屋内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身上凛冽的寒剑气息,清清冷冷,和那人温暖的怀抱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可这已是他仅存的慰藉了。
不知不觉间,那人离开的时间已经和他们认识的时间一样长了。
魏文远是一名剑客。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所以他知道的,在“悬针”折断的那一刻起,魏文远就已经死了。
……可他呢?
他将以什么支撑自己的一生呢?
喻靖寒默默地想,若是人仅过这一生,那就当照下来的月光都是那人的注视,吹过的风都是那人的拥抱……吧。
这晚月色很好,可是没有风。
曾经似乎也有这么一个夜晚。
近黄昏的时候下起了雨。他只带着几个护卫,匆匆赶到了一间破庙里面。
护卫升起火,请他坐过来。
喻靖寒已经十八了,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身形很高却苍白瘦弱。哪怕还在深秋,他已经披上了狐裘。
“小王爷……少爷,待雨停了,可否还要赶路?”禁卫军队长之一的孟蕲请示道。
“就在这里休息一晚罢。”喻靖寒有些累了,随意靠在墙角道,就此闭上眼,“孟队长安排吧。”
“是。”孟蕲应下,轻声指挥他人到各自的位子上,自己则守在喻靖寒身边。
只是没过多久,浅眠的喻靖寒被几声女声吵醒。他缓缓睁开眼,眉死死皱在一起。
眼前是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孩,喻靖寒仅仅瞥到一点便慌乱地转开了视线。那女孩却笑嘻嘻地凑到他面前,声音清脆:“你长得好好看,我可以嫁给你吗?”
“姑娘自重。”喻靖寒看见身边倒下的护卫,心中一惊,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姑娘把他们怎么了?”
“啊,就是让我的小家伙咬了一口罢了。”女孩漫不经心道,试图去亲他,“公子不想试试吗?”
喻靖寒一下子红了整张脸,扯了狐裘,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盖到女孩头上,结结巴巴道:“请……请姑娘洁身自好……不要……别做出如此有辱斯文的事……”
女孩拉下狐裘,脸上还带着错愕的神情,一条青蛇从她半截袖子中爬了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
“嗨呀打扰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女孩停了剩下的动作,带着些愤愤看着门口。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青年,背着一把剑,头发用白色发带扎得很高,看上去像是个浪子。
他身上湿透了,穿的像是中衣,外衣似乎被包在了剑鞘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淌下的水,对着女孩挑起眉:“莲白教圣女无樱?你怎会在这儿?”
“魏文远?”无樱几乎和他同时开口,嘻嘻一笑,“这……当然是因为美人儿啦。”
“你不要乱动江湖外的人。”魏文远走进破庙,看到倒了一地的人,道。
“那就给魏公子这个面子吧。”无樱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摸出一个小瓷瓶,坏心眼地和狐裘一起朝喻靖寒丢去,“再会,小美人。”
喻靖寒甚至还没站起来,便被砸了个正着。
无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魏文远终于看向他,向他伸出一只手。
喻靖寒看了那只布满茧子的手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青年的手比他略大一些,带着雨水仍不减温度。他从那张熟悉的脸上认出了魏文远,从他常年不离身的剑上确定了,却是从这双手中找到了当初被救的感觉。
“你这小子可真有趣。”魏文远把他拉了起来,松开手道,“洁身自好?无樱是莲白教的圣女,魔教妖女,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喻靖寒抱着狐裘,暗暗攥紧拳头,点了点头:“知道的。只是我没想到那个姑娘……这药该怎么用?”
“每人一滴,给他们滴在伤口处就好了。”魏文远正忙着解开剑鞘上的外衣,随口答道。
孟蕲恢复意识的时候就看到小王爷正在专注地听一个青年讲话。青年衣衫不整,盘膝坐着,腿上放了把剑。
他激灵一下,起身又单膝跪下:“小……小少爷,属下该死。”
喻靖寒摆了摆手,目光仍放在魏文远身上。
魏文远正在和他讲自己及冠时师父给他布置的下山任务,听到动静便停了下来,“靖寒,你的……护从?”
喻靖寒“嗯”了一声,平静地对孟蕲摇了摇头:“把其他人也叫醒。”
“是!”
“呃……”魏文远像是有些尴尬,看了自己的装束,又看了眼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喻靖寒一眼,“我这样……是不是不太符合……你们的规矩啊?”
“没有的事。”喻靖寒矢口否认。
他心底充斥着重逢的欢喜和对方认不出自己的失落,两种情绪夹杂在一起,竟产生了对自己深深的厌弃。
喻靖寒,他对自己说,你是个生而不祥之人,生前便克死了父亲,生来便害的母亲离开,兄长也因你失去了好几个孩儿,与你亲近之人注定……不得好死。
每个来京见过小王爷的道士和尚都说过的。他身体不好,也时常在外寻医。可能正是因此,他兄长与嫂嫂才未离他而去吧。
而魏文远——他像是一簇热烈燃烧着的火焰,温暖明亮,是每只在夜里生活的蛾子都拒绝不了的光芒。
他这么想着,轻轻笑了一声,脱下自己的狐裘递过去:“魏兄既在烘烤中衣,想必是冷的吧?”
“我练了内功,其实——”
喻靖寒已经走过来给他披上,顺势坐在他身边,“无碍,我里面穿的已经够多了。”
让我再放纵这么一回,只一回便好。
那颗名为渴望的种子悄悄地扎下根来,便再也没有被从心中拔掉过。
“小少爷不可,您的身体……”孟蕲正听见这句话,脱口而出。
“你身体不好?怪不得穿这么多还要披狐裘。”魏文远微微皱眉,“从小的毛病吗?”他还是将狐裘重新盖回了喻靖寒身上,动作强硬。
“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了。”喻靖寒轻声答道,“一直没好。”
他说话始终是这样轻声细语的。
魏文远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抛在脑后,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要和我去?我认识江湖上一名很有名的大夫,已经归隐了,名为张桦柏。”
“我们此去便是想拜访张大夫的。”喻靖寒低声道,“只是不知神医愿不愿见。”
“我给你们引见!他定会见的!”魏文远立刻道,“至于治不治……还是要看你们自己。”
“这便很好了。谢谢魏兄相助。”喻靖寒勾起唇角。
“唤我遥川便是,这是我的表字。靖寒还未及冠吧?那我便厚着脸皮自称一句兄长了。”魏文远道。
孟蕲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这一位的兄长……可是大燕最尊贵的人啊。
喻靖寒轻飘飘地扫了孟蕲一眼,口中应下了魏文远的话:“遥川兄。”
话出口的那一刹那,外面停下了雨声。
乌云渐渐散去,然后一缕月色终于从屋顶角落的破洞中斜斜照了进来,正映在雨汇聚的小水坑中,将火光都压下去几分。
连一直吹着的疾风都停了。
“啊,衣裳好像干了。”魏文远高兴道。
喻靖寒回京的第二日便去了军营。
“将军!您来看我们吗?”他的亲卫长激动地站了起来。
“谨言慎行,这里是京城。”喻靖寒走进帐房,侧身让坚持跟来的符伯进来,看着站成一排的精锐亲卫,“不是西北了。”
符伯给他收拾了铺子便在喻靖寒的命令下离开了。
“将……王爷。”亲卫长甘完被喻靖寒看的硬生生改了口,“您放着好好的王府不住,来和我们一群军汉挤什么营帐啊?”
“王府又不是放了一年两年了。”喻靖寒道,在自己的铺上坐下来,“本王不会很快回去的。而两年后你们就该回去了。”
“王爷!”亲卫们大惊失色。
“年纪到了,回家娶妻生子罢。”
亲卫长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大着胆子问道:“王爷,您当初为何选择西北?”
“西北?”喻靖寒闭着眼休息,闻言露出一丝笑意,“西北……月好,风大。”
他的平静并没能维持多久。午后便有宫里的人来请他晚上入宫赴宴,道是广川王的迎宴。
喻靖寒自是不得推辞。
小皇帝将他的位置安排在自己的下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下的臣子或是不平,或是淡然,或是忧心,他一一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朕以茶代酒,迎叔父回京。”小皇帝喻允还在孝期,举起茶杯。
“谢皇上。”喻靖寒低垂眉眼,举杯。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喻允忽然对喻靖寒道:“叔父,父皇……之前曾想问过您,您这一生,所求何物呢?”
“臣……”只想要一人罢了。
喻靖寒咬着牙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改口道,“臣要这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我要这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魏文远曾经这么说过。
“盛世太平?”喻允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便是叔父在边疆戍守的缘由?”
“也算是为了一位……一位逝去故人的心愿罢。”喻靖寒应道。
喻允与他的父亲一样善解人意,闻言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而说起了边疆的人文风物。
广川王松了口气,微微笑着道:“西北挺好的。虽说风沙漫天,可也不是不能接受。”
喻允仔细看着他这位叔父的脸。上天对他似乎特别厚待,这么多年过去,喻靖寒与出京前的画像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瘦了些,脸上多了道细微的疤痕……再无别的变化了。
他终日与军汉待在一处,竟还保留着身上那温润端方的气质。
小皇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意外地发现说起西北之时,喻靖寒眼中飞快地闪过一点似是怀念的情绪,又像是在追悼着什么人。
“……如此,父皇道请叔父留在京中十年。”
“十年?”喻靖寒有些错愕,“臣以为陛下不必弱冠便可自执政事……不须臣辅佐了。”
“父皇既说了,定有他的道理。还请叔父多多教导朕了。”
“……是,臣领命。”
喻靖寒本以为教导就是在必要的时候给小皇帝一些指导便可,未曾想过却是正经的拜师。
“皇上……这……这不合礼数……”他在小皇帝忽然来拜访的时候尴尬得脸都红了,单膝跪下,“史上从未有这样的先例……”
“叔父请起。先例本就是人开的,不算失礼。”喻允亲自扶了他起来,“这也是父皇的意思。朕不敢违逆。”
“……皇兄?”喻靖寒神情有些恍惚,喃喃道。
皇兄到底想要做什么?对他未免也太信任了吧?
“叔父?”小皇帝拉着他的衣袖,脸上终于露出了些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表情,“您准备一下?”
喻允年纪虽小,却是在深宫长大从小被当做皇帝培养的,老师换了一批又一批,喻舒始终未能寻到合适的师父,最终想到的还是他自幼聪慧的嫡亲弟弟喻靖寒。
而喻允虽从未见过这位叔父,却是听着他的事儿长大的。
“是。”喻靖寒低头看着小皇帝稚嫩的面孔,心下稍慰。
这孩子……会是个好皇帝罢。
喻允很快挑了吉日拜了师,喻靖寒也因此不得不搬出军营回到王府。
广川王——先帝唯一的嫡亲弟弟,在京唯一的王爷,也是唯一的摄政王与帝师。
他倒是有几个非皇后所出的兄长,只是大多不成器,早早被喻舒封了地提早养老去了。
而西北州部已被他收回,蛮人大伤元气,一时不敢来犯。南方夷族也早已臣服,双方和睦相处——又是广川王手下人的功绩。
这样一看,满朝之人中竟找不出一人能与他相抗衡的。
武官尚好,毕竟广川王说起来也算是武官制内,文官一个个心中不平又忧国,每日当着喻靖寒的面都有弹劾他的。
喻靖寒低眉顺眼,把这种事都交给小皇帝处理。
“叔父!”几个月过去,一日下朝后,喻允终于忍耐不住,在与喻靖寒对弈时道,“您能不能管一管那些文官?”
喻靖寒浅笑,落下一子,道:“陛下不必担忧。文官很快会消停的。”
“可是朕很烦。”小皇帝撑着脑袋看他,“叔父是如何做到如此……”他想了想,“……淡然的?”
“陛下是这么认为的?”喻靖寒停了手,看了眼棋盘上露出杀气的布局,“臣……并不淡然。只是……”
只是惯于伪装罢了。
一如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被他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用名为理智的厚土一层层封印,伪装出温润端方的样子。
可那些求而不得与无可奈何那么厚重,沉甸甸压在心里,伸手便能触碰。
“陛下若不嫌……臣给您讲个故事可好?”
“关于臣的一位……故人。”
喻靖寒口中的故人自然只能是魏文远。
那是他们重逢近两年之后。这两年来,喻靖寒跟着魏文远拜访了张桦柏大夫,并在他的建议下修习了浩汇山庄纯正的武功——魏文远教的。
而护卫们被他赶了回去给他皇兄报平安。
半年之后他的身体有所好转,魏文远便提议说带他去江湖上转转。
那两年是喻靖寒生来最幸福的日子之一。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满足于被魏文远看作一个孩子,也越来越看不惯他沾花惹草四处留情。
他想……站在他身边。
“说起来,我教了你武功,按传统你应叫我一声师父。”魏文远一次开玩笑一般道。
喻靖寒巴不得与他有更深的羁绊。
“不过你这么大的徒弟我可要不起。”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见魏文远补了下一句。
他一下子攥紧了拳。
“……不如你和我回去见一下老头儿——就是我师父——当我的师弟吧?”
“遥川兄。”喻靖寒露出些许无奈。
魏文远对他笑了笑,取下腰上挂着的玉笛把玩,“靖寒,你天赋太好了,我看了都要嫉妒你了。”
“我愿意将武功传给遥川兄的。”喻靖寒道。
“小疯子。”魏文远停下手上的动作,笑着骂了他一句,“以后这种话别乱说。”
“我不小了!”喻靖寒皱皱眉,“今年冬日便要及冠了。”
“那靖寒你岂不是要回家了?”魏文远愣了一下。
他有些习惯了行走时有一人跟着,哪怕他善于交际朋友遍布天下,哪怕喻靖寒有时一竿子都打不出个屁来,可习惯之后,乍然听见这个消息,魏文远还是觉得不舒服。
“是啊。行了礼……我便出来。”喻靖寒自己清楚他及冠之后待在京城是什么意思,“我愿意和你回门派。”
魏文远却仍不清楚他广川王的身份,还以为他家管的如此松松垮垮,一时有些惊讶。
“遥川兄,我想和你回门派。”喻靖寒抿着唇,重复了一遍。
“只要你家里人同意,我是没什么想法的。”魏文远看向他的眼睛里像是藏着光,“哎,不说了,这才开春,先和我回去一趟吧。”
他将玉笛抵在唇边,吹了一曲惊蛰小调。
而这一趟并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结局。
魏文远的师父去世了。
老人家年过花甲,走得安详,是喜丧。
只是魏文远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他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墓,在前面跪了良久,一言不发。
喻靖寒看得心惊,在他身边跪下,伸手拉了拉他,“遥川兄……”
“靖寒,老头儿不在了……你还愿意拜入我浩汇门下吗?”魏文远轻声问。
喻靖寒点头。
“好,师弟。”魏文远摸了摸他的头,最后向墓碑磕了个头,“以后你就是我师弟了。”
浩汇山庄是曾经的第一剑庄,哪怕现在没落了,庄子里收藏的古剑仍是稀世珍宝。魏文远让喻靖寒选了剑,剩下的被他叫来人搬回了喻府。
他们一起封了庄子,只带着剑。
魏文远看上去与常日无甚区别,该吃吃该笑笑,沉默了些许,但总比喻靖寒话多。
反倒是小王爷自己,常常被噩梦惊醒。
有个声音在说,你看,你刚打算拜入浩汇门下,师父便走了。
你就是生而不祥的天煞之人。
他绝望地想,不,不是这样的。
遥川兄与他朝夕相处也未曾……
这句话,最后成了真正的噩梦。
看惯生死离别之人,无论多少心绪翻涌,表面总是淡然无波的。
“后来呢?”小皇帝忍不住问道,“怎么就……成了叔父的……”
“后来啊,他死了。”喻靖寒温柔地拈起一粒棋子,“好了陛下,该用膳了。”
“可是……”小皇帝张了张口,“为何说叔父是天煞之人?”
“臣自幼未见父母,身边亲近些的人总逃不过一灾,连皇家子嗣薄弱不定也是臣的缘故。”喻靖寒替他收拾好棋盘,交给身边的侍女,“这还不够称得生而不祥吗?”
“陛下,臣先告退了。”
他向喻允行了礼,在小皇帝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离开。
玄色的亲王服穿在他身上是明晃晃的贵气,可喻靖寒看着太瘦了,撑不起那深沉的庄重。
世人皆知广川王貌若好女,一身清贵气质,眉蕴远山眸含星辉,却又知他赫赫杀名,说起来可止小儿夜啼。喻允一直觉得百姓们(和宫里的侍臣宫女们)夸大其词——叔父虽武功高强才华横溢,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
他如今终于找回了一点幼时听闻西北州部收复时对喻靖寒的感情——那是敬畏的崇拜。
那个男人脊背挺得那样直,再温润端方的外貌表现也遮不住底下的杀气凛然冷酷无情。
可无情之人最为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