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你回头说声不走》江不渡江

4、星移未迟 沈星移

　　沈星移完全没有想到会再次遇到肖迟。
　　这么尴尬的场合，这么尴尬的时候。
　　当他穿着一身病号服从厕所走出来的时候，毫无意料的一眼就认出了肖迟。
　　肖迟一点都没变，好像连衣服都没换过一般。
　　熟悉的人又一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如果换种场合，他可能就欢天喜地的抱着肖迟的胳膊互述衷肠了。
　　可惜偏偏是这种场合。

　　沈星移努力的克制自己，不露出一点点不适宜的表情。
　　他终于下定好决心和肖迟打招呼，那声“肖”字卡在喉咙里，沈星移看着肖迟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微微斜了一下身子，好像看都没看他一眼。
　　……没被认出来？沈星移苦笑了一下，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也难怪他认不出来。
　　自从的了这个病，他早就变得不成样子了，跟当初那个自己相比，差别可不是一点点。
　　他一步步向病房走去，边走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人的名字。
　　肖迟、肖迟。

　　当沈星移回到病房的时候，就听到隔壁床的患者向他招手：“星移，快点来。”
　　是赵阿姨。她已经是个快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了，可就外表看来，却连七八十岁都不知，一头银发里已经见不到黑丝，治疗了才半年，她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其实赵阿姨也是个可怜人，她的儿子从小就去了国外，得了病之后甚至从来没有来医院看过她，晚上聊天时，她总是故作轻松的说她家小崽子不知道也是好事情。
　　什么好事情啊，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等到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而他连养的机会都没有。

　　赵阿姨见他失神，又喊了一声：“星移，你发什么呆呢？”
　　虽然得了这要命的病，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声音格外洪亮，让沈星移不由得想起回光返照四个字。他收回了神，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目光却突然一凝。
　　......肖迟？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阿姨接过肖迟切下的一小块苹果，道：“来来来星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阿姨的儿子肖迟，今天从美利坚回来，来看我啦。”
　　肖迟的目光在沈星移身上停了几秒，露出一抹笑容，却没有说话。
　　沈星移大惊。肖迟居然是赵阿姨的儿子？怎么回事？

　　赵阿姨又说，“肖迟，这是沈星移，你不在的日子里都是他在陪我这个老太婆唠嗑，快去谢谢人家。”
　　听到“沈星移”三个字，肖迟的眸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丝不知名的光。他向前踏了两步，走到他的对面，伸出手：“你好。谢谢你照顾我的母亲。”
　　赵阿姨在后面还喋喋不休：“好想你们都是A大的吧......”

　　你好。谢谢你照顾我的母亲。
　　就没了？沈星移咧了咧嘴角，把眼泪逼回眼眶：“你不认识我啦？我是沈星移啊。”他怕肖迟不信，还摸出手机，给已经有三年没打过的号码打了过去。

　　肖迟淡淡地说：“我信了。我换号码了，你不知道么？”
　　他说的一脸风轻云淡，却在沈星移心里卷起惊涛骇浪。换号码了？那他这么久一直珍藏的号码算什么？他突然想笑，他换号码了自己却不知道，还一直视若珍宝，真的是讽刺啊。
　　肖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扶住他：“你身体不好，先到床上去休息吧。”
　　沈星移不动神色的甩开了他的手，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向了病床。赵阿姨看出了两人之间的风起云涌，问了声“怎么了”。
　　沈星移上了床，盖好被子，才笑着回答她：“没什么，阿姨，我和肖迟是大学同学啊，好久没见了。”
　　赵阿姨更加惊喜，看了眼肖迟然后看沈星移，一直这么循环下去。

　　额......气氛好像有点尴尬。赵阿姨一直在喋喋不休，他和肖迟静悄悄的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一句，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下午。

　　沈星移晚上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到了他从未梦到过的大学生活，梦到了肖迟，梦到了身体健康的自己。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在大雨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他看见年轻的自己为了加入肖迟的吉他社而苦练吉他；他看见年轻的自己和年轻肖迟待在一起，勾肩搭背的谈天说地......
　　然后他看见年轻的沈星移在黑夜里一个人走着，最后在黑暗中消失。他被吓醒了。
　　一身的冷汗。他摸了摸眼角，居然是干涩的，明明在梦里哭了那么久。他半夜醒来，下意识的看向隔壁的病床，可那里空空荡荡，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一点活人生活过的踪迹都没有。
　　......赵阿姨......已经不在了。

　　那个把他当作亲生儿子看到沈阿姨，已经不在了。
　　就在看见肖迟后的两天，赵阿姨深夜里突然发病，然后抢救无效，才四十八岁的生命，悄然逝去。
　　他是被吵醒的，醒来的时候赵阿姨已经发病了，他看见在推入手术室之前，她做了个无声的嘴形。
　　她说，活下去。

　　可得了这个病，从来没有人痊愈过。住院这么久了，他就没见过有人活着走出去。看过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可在得知赵阿姨抢救无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不能哭不能哭，他拼命的捂住嘴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眼泪顺着手流到嘴里，是苦涩的咸味。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上帝怎么会这么残忍，把他身边重要的人一个一个都带走？

　　医护人员来来往往，他已经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他最后只记得肖迟冲了进来，在还有赵阿姨味道的病床上哭了好久。
　　他清清楚楚记得肖迟眼中的那种绝望，就像是全世界都毁灭了一样，那种生无可恋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然后眼皮开始沉重起来，在梦里，他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这个梦一做，就做了好久好久。

　　肖迟在经历过丧母之痛之后，看起来老了不知一轮。他黑着烟圈，目光在一句搬空的病床上停留一会儿，然后落在了沈星移的身上。
　　他小步的走了过去，坐在了沈星移的身边。
　　沈星移装作睡着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肖迟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星移，我妈妈......的遗物里，”他换了一口气，像是在接受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有一本笔记本，上面写了好多关于你的东西。”
　　“谢谢你一直代替我在我母亲身边陪着她，她说那是她的病之后过的最快乐的日子了，真的很感谢你的出现......
　　“关于大学里的一些事情，很抱歉，我说了好多很不好的话，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虽然现在已经晚了......
　　“你还记得大学里的班导么，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提到你了，他说沈星移一直是个好学生啊......
　　“......我母亲在最后说，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沈星移，我......虽然晚了，但是......”

　　他知道沈星移是在装睡的。他一直都知道的。
　　就像是大学里一样他上课装睡，肖迟轻轻叫了他一声他就猛然惊醒一样。

　　沈星移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看着那张憔悴却仍然英俊的面孔，问：“你还愿意照顾我么？哪怕我马上就要......”
　　“死”这个字还没有发出音来，肖迟就扑了上去，让沈星移彻底发不出声音。
　　......他亲了他？

　　那是个绵长而温柔的吻。沈星移从来没有想过肖迟可以这么温柔的亲吻自己。
　　哪怕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大学时代，他都没有这么想象过。
　　肖迟意犹未尽的离开，他怕沈星移的身体不好，可下一秒脖子就被人勾住往下拉。
　　再一次的亲吻，可这一次的主动权在沈星移手上。
　　他是第一次，很快的就被肖迟主动了。
　　肖迟肖迟......他在心里一直喊着他的名字。

　　直到换气的时候，他才听见肖迟说了一声“我愿意”。

　　从此以后，风雨同舟。
　　有他在身边，他无所畏惧。无论是治疗还是吃药，他都会努力的去听医生的话，他会努力的活下去，把这个病治好，然后长命百岁，和他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END-2019/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