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无能》息兔哥

1、第一章

　　“孤自嘉应六年登基，在位无能有三，一生于国未有建树。致如今流灾四起，祸崇作乱，此其一，后宫空置膝下无子立嫡无可商选者，此其二。其中第三，朕尤哀之，朕辜负定远侯拳拳情意，生不能护其周全，死不能守灵安宁，此为三。孤愧于黎明苍生，愧于满朝文武，自即日起，退位于安平君。”

　　高台之上，顾康闭目听大宦官念完诏书，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后，抬手示意退朝。
　　台下各位大臣欲言又止，先是太尉上前行礼：“陛下，臣有事启奏。”
　　不巧大宦官正念着“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冷不丁被打断，噎了噎后看向身后的顾康。
　　顾康掀了掀眼皮，声音嘶哑着听起来不怎么开心：“有事没事都退朝。”
　　一旁的大宦官捂着嘴偷乐，太尉老脸一僵，还是问：“敢问陛下，安平侯是何人？”
　　顾康显然没了耐心，急冲地说：“陛下和你说的着？”满嘴的蛮夷糙话，太尉愣了愣后刚欲下跪，顾康冷着脸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别说，别跪，别磕头。”顿了顿，脸色依旧黑的像锅底：“您上个月的磕伤还没好，头上包还挺大。”
　　太尉摇了摇头，含泪，边退边谢：“谢陛下体谅。”
　　陛下？顾康嗤笑一声。
　　今天过后谁还是呢。

　　下了朝，大宦官踏着碎步跟着顾康，宝蓝色朝服下梁才小短腿跑的十分吃力，没多久就着急唤道：“陛下，陛下。”
　　偶有路过宫娥含羞带怯端着花篮偷瞟顾康，顾康咧开嘴，冲身后的梁才问：“侯爷醒了么？”
　　梁才心想，好嘛，这等着呢。
　　嘴上还是笑嘻嘻的：“侯爷醒来一直呆在碧华宫，您看？”意思就是，您别端着了，快去看看也叫我们好过不是。
　　谁不知道那是您心尖尖的人。
　　顾康却挑了眉头，认真想了想还是摆手：“他醒了我就去？”故作沉吟一会，又笑了：“还是去吧，总要给他个说法。”
　　碧华宫是先帝建的一个别院，在后宫并不显眼，顾康按照言岁清廉的性子，在院里多种了几株紫竹，顺带将院里繁华的物件挑挑拣拣清出去，剩下的多半是暗沉颜色上了年月的。
　　到碧华宫也没见通报，顾康挥退上前服侍的宫娥，几个大步至侧殿，却在临门一脚停住。
　　身后梁才不敢出声，顾康推门的动作顿在那里，良久，他低哑地喘了喘，才缓缓开门，露出里面人朱红色的衣衫，发冠歪歪斜斜，长发泄在脚踝。
　　那人正拨弄着瓦罐里的蛐蛐，眼神却不见多少情绪，顾康察觉喉咙发干，刚要出声，那人声音却响在耳侧。
　　“我初见你那年，你一岁，先帝病弱，你坐在他身边。”声音缓缓，没什么情绪，“你一开始不喜我，也不敢吵，吃饭的时候抢我的筷子，后来这么多年我都记得你那时候的傻样。”
　　顿了顿，回过头看顾康，似欲言又止。
　　顾康下意识上前，强忍着心慌开口：“所以？”
　　那人沉默许久，叹了口气，语气夹杂沉痛无奈以及忧伤：“所以我一贯认为多多少少对你有恩，虽然把你带偏了带傻了，可是你也不至于我刚醒，吃的菜连块肉的没有吧？”
　　顾康：“……”呵呵。
　　言岁又晃了晃手中的碎瓷杯，语气颇为欠揍：“这屋子居然连玉床都没有，暑气天我这娇弱的身体可能起东西，另外屋外应该摆两盆富贵花，看着吉利。”
　　顾康忍着怒气，一字一句：“就这些？”
　　人见人爱的定远侯微微支起下巴，露出个自以为颠倒终生的笑：“还需要三壶好酒，一桌马吊。”
　　顾康转身就走，动作却不见有多快，言岁在身后看着他，能清楚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他瘦了的模样。
　　方才他的确追忆了以前，于是这会难得开口：“陛下。”
　　顾康停下脚步，声音有一丝哽咽：“我不是。”
　　言岁继续叹气：“皇位不是说让就让，你让半大的君实替你，怎么能服众？”
　　说完他看见顾康身子一震，暗暗在心底打自己，呸，哪壶不开提哪壶。
　　于是站起身上前，伸出手拍了拍顾康，语气宽慰：“已经没有第二个臣来辅佐新帝了。”
　　果然，这小子又哭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
　　鼻子一抽一抽，眼角洇出几点泪珠。偏还强忍着，不说话。
　　言岁掏出修着白面鸳鸯的手帕，轻轻替他擦去眼泪，嘴角还是上扬的：“臣，永远只是您的臣下。”
　　顾康抖得更狠，声音听起来有咬牙切齿的意味：“这句话你也对父王说过。”
　　言岁：“……”

　　那天临走前，顾康脸上的泪已经风干了，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做出一副端正严肃的表情后才往门外走去。
　　行到门口又停下，偏头问：“我以为你喜欢素净的装点。”
　　身后言岁惊讶道：“怎会如此以为？”
　　顾康想了想以前定远候府的装扮，又行了两步，声音听起来轻轻的：“以前你同我一处吃住，吃的用的给我的都是顶好的，自己书房却连一杆能长用毛笔也没有。”说完借着余光看他一眼，一路走出碧华宫，在拐角时才回头看远处那一点灯火。
　　零落的，暗淡的。
　　他收回目光，眼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第二天想起问言岁的情况，梁才忍了半天才道：“侯爷昨夜翻墙回以前候府，把自己放在密室的财宝全部搬空了。”
　　顾康：“……”

　　顾康那天晚上回去，做了个囫囵的梦。
　　梦里是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去定远侯的封地。
　　言岁位高权重，一直久居帝都，在他身边那么些年，顾康不止一次听说郢华地产丰饶，景色秀丽。
　　他乘了半月的马车，身旁四个小童都晕天倒地，唯有他，下马时整了整自己干净的云锦衣，挺直了脊背一动不动。
　　先是环环给了他一包瓜子，香袋上金线绣着一个猫狗不像的动物，他抿了抿唇想要推拒，环环已然靠过来：“殿下，这是奴家花了三个时辰炒的。”
　　一旁的肥肥附和道：“殿下，俺觉得到了郢华就没有这样的瓜子了。”
　　顾康被迫接受，惊疑着走远。
　　身后环环捂着脸，目光透过手指间缝隙偷瞟顾康，颤抖着说：“那东西真能壮阳？”
　　肥肥挺了挺自己的肚子，啧啧嘴：“我怕殿下提前知人事，把我们给办了。”
　　二人旁边还耷拉着肩膀的燕燕和瘦瘦哭了：“侯爷给的什么任务！天要亡我们！”
　　四个人抱团大哭。
　　不远处顾康摸着香袋的手微紧，然后抓紧了香袋猛地凑近一嗅，接着迅速分离。
　　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无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呜噫呜惹。我们的小皇帝就是这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