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水儿》看看你呀

4、今生2

　　苏酪平时不爱出门，在府中多是随意挽一个百花分肖髻，或者连发髻也不挽，随手抽一根绿檀簪子固定好大部分乌发。女子本应当时时刻刻都注重仪态，但丞相夫人王氏对唯一的女儿向来溺爱，在这方面并没有多加管教，就算苏酪就这样散了头发，不挽也不绾的去向她请安，她也只会轻抚女儿的乌发，慈爱的夸赞女儿秀发如云。
　　而今天却是要进宫，即使皇后与太后娘娘都对苏酪恩宠有佳，但苏酪却不能恃宠而骄，失了礼数，让丞相府蒙羞。苏酪乖巧的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梳了一个双刀髻，亲自选了四支累丝嵌宝石的长钗和描金珐琅绘山水梳篦并几只羊脂玉嵌蓝宝石的华胜，仔仔细细的簪在了发间。双刀髻本身偏大偏厚重，面部骨架偏长或者脸部线条圆润的女子梳了都会显得极为不协调，但好在苏酪脸型小巧，身材瘦弱，梳了双刀髻，反而衬的脖颈细弱，线条纤长优美。苏酪又取了螺子黛，细细的描了眉，认真的在眉间描上了梅花妆，纤细的手指蘸了浅浅的檀色口脂均匀的在唇上抹开来。最后检查了一遍并无不妥，苏酪又挑了一个双鱼戏莲的羊脂白玉佩来压裙子，在听云念叨着外面下雪了的唠叨下，又加上了一件绣红梅白鹤的绯色滚银狐毛边披风，才带上瑞香出了门。
　　丞相夫人王氏出身淮安书香大族王家，是王家本家的三房嫡长子，东阁大学士王渊的嫡长女。王氏做姑娘时饱读诗书，温柔娴静，后来嫁与当时只是礼部侍郎的当今丞相苏缜栗。苏缜栗出身于苏杭的耕读大家苏家，有妹妹苏鸾和长兄苏缜循。但成年后便从本家分了出来，自己额外开府。因为苏缜栗的父亲，人称东山居士的一代大儒苏珉尚健在，所以苏缜栗新开的府中实际上只有他一人居住，后来成亲后，王氏并没有公公婆婆要侍奉，与丈夫也算相敬如宾，日子过得算的上是轻松。两人成亲多年，王氏只孕有苏酪一个女儿，苏缜栗也并没有因此而轻贱王氏，只有两个姨娘，一个是吏部侍郎的庶女孔氏，一个是瘦马出身的杨氏，但不知为何多年来两人均无所出。三个女人之间少见的一团和气，少有争执，反倒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偶尔还会如未出嫁时的手帕交之间一样，聚在一起喝茶赏花做绣活。因着苏酪是偌大丞相府中唯一的姐儿，所以从小就是千娇万宠的长大，丞相与丞相夫人甚至是两个姨娘，一直对她关怀有加。苏酪还是白嫩嫩的奶娃娃时，苏缜栗就经常抱着哄逗舍不得放手，小小的软软的奶娃儿，弯着水汪汪的大眼朝你笑一笑，肉肉的手挥舞着擦过你的脸颊，奶声奶气的唧唧叫唤，真是让人心都化成了一滩水。苏酪从垂髫时的虎头鞋到少女时的贴身私密衣物和荷包手帕等物，大多出自王氏和两个姨娘之手，丞相的嫡亲妹妹，如今的皇后娘娘更是隔三差五就从宫中送东西过来，华胜宝簪、名贵布料、各色珠宝器具摆设自是不用说，更难得的是经常会有热气腾腾的吃食糕点与附属国进贡的新奇玩意儿往府里送，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冰冷的赏赐，倒更像是寻常人家的姨母对小辈的疼爱。
　　常人难以想象的宠爱一股脑儿的全部的堆砌在苏酪身上，却并没有将她惯成娇纵不知礼数的刁蛮贵女，相反，苏酪从小就极为懂事乖巧，从小时候的启蒙认字，到少女时的香道、插花、茶艺、女工、舞蹈，苏酪从来都是认认真真的学过来，苏酪的老师，除了丞相、丞相夫人与两个姨娘，更有当世大儒与各行翘楚，所有先生没有一个不对她交口相赞，引以为傲。
　　苏酪就像被放到桃花源中精心培育的娇花，从皇后到苏缜栗到王氏再到两个姨娘，所有人都不遗余力的将所有的暴风雨挡在外面，努力为她营造一个安全的生长环境，满怀期待与欣慰的注视着这朵娇花从细弱的嫩芽开始，颤颤巍巍的长啊长，最后羞涩的绽放出最美的芳华。
　　如今的苏酪，正是如此。
　　十六岁的少女，在隆重的礼服与厚重的冬装衬托下，纤细瘦弱，比雪还要白净几分，婷婷袅袅走在通往王氏院子的路上，仪态优雅，步履轻盈，乌发雪肤，眉眼精致，府中的下人不经意间瞥见，都恍惚以为自己要做了那烂柯人。苏家众人捧在心窝子里长大的宝贝，终于绽放出了她应有的光芒。
　　可惜无论她再怎么耀眼、再怎么优秀，那个心有所属的人都不会回头看她一眼。她的万千星光，她的百般讨好，她的深情不移，都比不上他心头所爱的一个浅浅微笑，一个淡淡蹙眉。
　　苏酪倏然停下，稍稍转头，微微垂下睫羽，凝视着路边因为低温霜冻枯萎的牡丹，又抬头看了看冰雪覆盖下格外妖娆艳丽的腊梅，眼中缓缓浮现出一层悲切，随即狠狠的闭上了眼。一会后，苏酪缓缓睁开眼，重新向前走去，依旧仪态万方，坚定又优雅。
　　不会了，这辈子，他们不会再有除了普通表兄妹以外的关系了。她会远远的站着，看着他与表姐举案白头，恩爱不疑，儿孙绕膝，尊称他一声"表姐夫"，一声“陛下”。
　　仔细想来，上辈子其实是她一厢情愿的暗恋，破坏了一对原本相爱的眷侣，使他们的姻缘无端生出许多波折来。苏酪觉得自己其实欠他们一句对不起。
　　苏酪其实很娇气，不喜热不喜冷不喜闷也不喜潮湿，怕苦怕疼怕累也怕打雷。主动向皇后娘娘请旨是她上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对景瑜的追逐是她上辈子摔得最痛的一次，比五岁那年从秋千上摔下来还要痛百倍不止。五岁之后那年摔过之后，无论王氏与姨娘们怎么哄，苏酪都再也不肯上秋千。对于景瑜，苏酪觉得自己迟早都会放下的。
　　不知不觉的苏酪就已经站到了王氏的院子里，几个丫鬟守在门前，紧闭的帘子里面隐约传来的几个女人轻轻细细的聊天声，苏酪放松的笑了笑，伴随着丫鬟清脆的通报声，抬腿向里走去，心里涩涩胀胀的塞满了久违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