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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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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被一一摆了上来,丫鬟们或许是察觉到了苏酪情绪的变化,有心想要哄一哄她,桌上的菜都是苏酪平日里爱吃的,色泽鲜艳,香味诱人。薄瓷胎小碗中的饭也是粒粒晶莹,看起来便让人食指大动。
苏酪却很难有胃口,执起玉箸不一会儿又放下了,只有一两道菜稍稍动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吩咐丫鬟们撤了午膳,苏酪回到了内间浅寐休息。等再次睁眼,便由丫鬟们服侍着重新沐浴梳妆,换上了象牙白色的袄裙和茜色的交领上衣,再披上藕色兔毛裹边的披风。
三皇子是父亲的客人,她作为府中的女眷参宴,发髻不能梳的太过华丽显得小题大做,却也不能太过随意而让客人感到不被尊重。苏酪仔细想了想,让丫鬟盘了一个回心髻,簪了两支羊脂白玉镶赤金的雕花镂空长簪并几只点翠插步摇插梳。插梳上有水滴状的珍珠穗子晃晃悠悠的垂下,走动间也不会发生出恼人的脆响,精致得体。
苏酪唤丫鬟取来铜镜,准备上妆。
苏酪本身五官底子就极好,柳叶眉纤长明细,鹿眼大而灵动,鼻梁高挺,脸型小巧,肌肤白皙滑嫩。说是上妆,其实也不过是轻扫胭脂,淡描口脂罢了。
等一切妥当,时辰也差不多了,苏酪便领着拂柳和瑞香,往王氏的住处去了。
到了王氏的院子,王氏已经梳妆妥当,正坐在正厅中,与婆子商量晚些时候宴请时的菜式。
虽然名义上,苏缜栗和王氏是景瑜的嫡亲舅舅舅母,是长辈,但实际上景瑜贵为皇子,是天家子弟,在平常人身上约束力极强的伦常礼法,到了他这里就要打个折扣。就算三皇子完全以对待朝臣的态度来对待丞相与丞相夫人,也没有人挑的出什么错处来。
景瑜向来以君子守礼而为人称赞,自然不会这么做。但这并不代表丞相府就可以因此而慢待他。
王氏见苏酪进来,示意身边的嬷嬷先停一会儿,让下人挨着她加了一张椅子,又对苏酪招了招手。苏酪明白母亲这是要开始让她熟悉灶台上的事了,于是乖巧的坐到了椅子上,专心的听王氏和嬷嬷讨论。
等菜式、宴席地点等细节彻底敲定,也差不多到了开宴的时间。母女二人便相携去了开席的地方。
厅里所有的细节都已经布置完成。三皇子与丞相的长桌放到了主位上,而王氏与苏酪的则在丞相这侧的下首。
苏酪规规矩矩地在自己的长桌后准备好的蜀锦软垫上跪坐好,葱白的双手交叠轻轻搭在腿上,低垂羽睫,恬静乖巧,看起来像是正在看着眼前的桌案,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厅里地暖烧的很足,各个角落也摆上了炭盆,苏酪却觉得自己的手心冰凉一片。
不一会儿,守在门口的下人打起了门帘,低身唱和道:“拜见三皇子殿下,拜见丞相大人。”
苏酪的手一下子收紧了,随即又强迫自己放开。她随母亲一同站起来行了礼,便听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带着流水清泉般的笑意,温和地说:“舅母和表妹不必多礼。”
王氏忙说不敢,又带着苏酪回了坐处,管事嬷嬷指挥着丫鬟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的上菜。
苏酪的手心冰冷而粘腻,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方在眼前的菜肴上,而三皇子在上首与父亲交谈的声音却无孔不入的往她的耳朵里钻去。
景瑜的声音并不难听,反而文质温雅,像流水般流畅悦耳,但听在苏酪耳中,却说不出的折磨难受。她一位自己会愤怒,会伤心,但实际上她此时心中仅有的是强烈的想要逃走的欲望。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小动物一样的本能让她只想离伤害过自己的东西远远的。她抑制不住的想逃离这个令人煎熬万分的地方,回到她自己的院子里,回到她的柔软温暖的拔步床上,只有在拔步床上,在暖和的锦被的包裹中,苏酪才感觉自己是安全且放心的。
饭桌上的菜式样样都精美诱人,但苏酪却没有半点胃口,但完全不动筷子又太过失礼,于是她不得不强迫着自己小口小口缓慢的进食。
这时,苏酪突然听到景瑜带着笑意说:“一直知道有一个表妹,不过说来惭愧,从未与表妹相见过,与表妹准备了陪罪的小玩意,还望表妹海涵,不要怪罪才是。”
苏酪的心脏狠狠一缩——这话是对着她说的。
苏酪稳了稳心神,优雅的放下了玉箸,站起来向着景瑜行了一礼,始终半垂着头,细细说道:“三皇子殿下说笑了,天意安排下阴差阳错罢了,苏酪怎敢怪罪。”
说罢便又行了个礼,重新坐下了。
上首的三皇子依旧笑得温润如玉,温声道:“表妹果然钟敏灵慧。”于是便自如的换了话题,重新与丞相交谈。
这个令苏酪食不知味的宴席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苏酪本打算行李告退,却冷不防地听到上头的三皇子骤然出声:“前几日我入宫请安时,,便经常听母后提起表妹,称表妹的茶道比当朝茶博士要好上不少,不知道今天可有荣幸从表妹这里讨上一杯茶?”
苏酪心中一惊,猛地抬头望去——
上首的男人长身玉立,线条柔和的嘴唇微微勾起,中和了高挺的鼻梁带来的凌厉感,琥珀色的眼珠在烛光的照耀下就像有蜂蜜松脂在缓缓流淌,配上黑长浓密的睫毛,温柔地一塌糊涂,勾的人心跳加速,不知不觉便会沉溺其中。
但苏酪没有。
苏酪此时内心只有浓浓的疲惫和疑惑。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一行四人移步到了小厅,早有下人提前准备好了各式工具。苏酪深吸一口气,坐了过去,沉了沉心,开始用一旁的红泥小炉煮水。
不远处苏缜栗与景瑜相谈甚欢,突然苏缜栗的贴身小厮猫着腰快步无声的走了进来,俯身在苏缜栗耳边说了什么,苏缜栗听后面色有些凝重。
景瑜见此很识趣:“舅舅可是有甚么要事?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舅舅大可先行处理,不必顾虑晚辈。”
苏缜栗笑着说:“算不上有甚么要事,不过是下人不懂事,惹了点乱子出来,下头的人不好处理,便一路报了上来。殿下雅量,请容臣失陪片刻。臣的书房中恰好有几本殿下感兴趣的书,若殿下不嫌弃的话,一会儿子大可移步书房。”
景瑜依旧笑的温文有礼:“那就叨扰舅舅了。”
苏缜栗忙说:“不曾,不曾。臣先失陪了。”说着便跟着小厮出去了。
苏缜栗离开后,景瑜又与王氏交谈了几句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现状。王氏看着灯光下这个俊逸雅致,谈吐得体,进退有礼的年轻人,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慨:“好一个龙章凤姿的贵公子。”
两人谈话间隙,苏酪的茶也泡好了,命丫鬟用托盘送去给两人。景瑜从婢女手中接过小巧的茶杯,小叩一口,随即称赞道:“表妹的茶道果然出色。”
苏酪不大想同他有过多交际,低着头看似羞涩的笑了一笑。正准备告退,就听王氏说:“殿下这会儿子是不是要去老爷的书房?从小厅到书房尚有一段距离,不如让酪酪引您过去罢?”
苏酪一下子睁大了杏眼!
“如此会不会太麻烦表妹了?”景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了苏酪。
三皇子已经这么说了,再不去就是自己托大不知礼数了。苏酪暗暗咬了咬牙,尽量平静的说:“表……表哥随我来罢。”
王氏说是让苏酪引景瑜过去,还就真的只有苏酪一人。从小厅到书房的路上不少见宫女侍卫,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存在避嫌的问题。苏酪沉默了一下,实在找不到理由,只好认命般的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宫灯,在三皇子斜前方缓缓而行。
丞相府中多少有一点苏州园林的味道在,回廊曲折,山石嶙峋。从小厅到书房的路没有多远,但弯弯折折的绕一通,也委实算不上近。
苏酪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的走在前方,婷婷袅袅,优雅平稳。景瑜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一直似有似无的落在她身后。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苏酪却总觉得景瑜身上有一股浅淡的檀香味,嗅的苏酪心烦意乱,心里更是绷紧了一根弦,脚步忍不住方快了些许,只想快点到达书房。
终于,只要在转过一个回廊,就可以到达书房,甚至已经可以隐约看到书房透出的灯光。胜利在望,苏酪忍不住悄悄加快了脚步,手中宫灯上的璎络晃动的厉害。
“酪酪。”
低沉又温柔的呼唤突然从耳后传来。
苏酪只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心中紧绷的弦顿时崩断,随之而来的是微弱尖细的耳鸣。
苏酪握着宫灯长杆的手狠狠的紧了紧,几乎要捏断坚硬的金丝竹长杆,两条手臂瞬间冰凉一片,心跳的快的下人,血色瞬间从她精致的脸上褪去,连娇艳的胭脂也掩饰不住她苍白的吓人的脸色。
苏酪倏然停下了脚步,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回身。
景瑜也随之停下,却静静的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耳边的耳鸣没有那么明显,苏酪才慢慢的重新开始听得到周围的声音。她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三皇子殿下?”
声音恰到好处的带着疑惑,却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积雪中。
三皇子沉默了一下,短促的笑了笑:“刚刚听到舅母如此唤你,觉得新奇。是我孟浪了,改日定给表妹赔罪,请表妹不要见怪。”
苏酪手稍稍松了开来,她的身形微不可见的前后摇晃了一下,感觉身体中的血重新开始流动,烫的她心口发疼。
她闭了闭眼,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只觉得全身酸疼,连维持持灯的动作都很吃力。
她转过身去,月牙白色的袄裙绽开漂亮的弧度,步摇上的珍珠相互碰撞出沉闷的声音。她依旧没有抬头看景瑜,而是半低着头,福身说道:“父亲的书房就在前方,殿下沿着回廊一直往前走便可。臣女觉得身体不太舒坦,不得不先行告退了,望殿下恕罪。”
景瑜以为小姑娘是恼了自己唤她的乳名而不肯继续为他引路。他低头看去,正好看到小姑娘长长的睫毛闪啊闪,殷红的嘴唇被细白的贝齿微微咬住,看的景瑜心中像被甚么毛茸茸的小动物蹭了一下一般,痒痒的。
他无奈的笑了笑,说道:“有劳表妹带路了。今日我进宫请安时,太后娘娘托我问过你明日愿不愿意进宫去配她老人家抄经。表妹是身体不适么?”
苏酪摇了摇头:“臣女怎会拂了太后娘娘的厚爱。臣女的身体并无大碍,休息一夜便可。”说罢再次行了一礼,未等景瑜再说些什么,便转身走了。
景瑜转身站了一会,看着那道纤细瘦弱的背影并着一点昏黄的灯光袅袅娜娜的走远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向书房走去。